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com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君臣论实学

作者:凌羽稀
更新时间:2026-06-09 10:19:27
    弘治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龙颜温和,目光缓缓落于阶下那抹青衫身影,全然不顾其衣料陈旧、边角磨损,语气中满是期许:“许卿平身。朕连日来翻阅山东驿报,又反复品读你那本《日照实记》,心中颇多感慨,也多有疑惑。如今天下灾荒接连不断,北直、河南大旱数月,江南大水漫堤,流民遍野,饿殍载道,朝中诸臣议事多日,却始终难有良策。你在日照小小一县,能于乱世之中稳住局面,让百姓得以安身、田地得以耕种,究竟靠的是什么?”

    许哲躬身垂首,身姿挺拔,朗声道:“回陛下圣问,臣既不靠神兵利器,也不靠重刑峻法,更不靠虚言空谈,只靠四个字——实心、实事。”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急切了几分:“哦?‘实心、实事’?这四字看似简单,践行起来却未必容易,你细细说来,何为实心,何为实事?”

    许哲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缓缓应答:“陛下,臣初到日照之时,所见皆是田地荒芜、水渠干涸,村落萧条,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甚至有百姓为求生存,不得不卖儿鬻女。臣深知,此时再多的文告、再深的教化,都不及一口粮食、一处安身之所实在。因此,臣到任之后,未曾先坐堂议事、空谈圣贤道理,而是脱下官袍,换上粗布衣裳,亲自下到田间地头,与百姓一同钻井取水、修渠引灌;见粮库空虚,百姓无粮可食,臣便亲自查验仓廪,严查贪墨克扣之徒,清退奸猾小吏,将仅有的存粮妥善保管,又推行以工代赈之法,让流民有活可干、有饭可吃。”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恳切:“臣始终谨记,为官者,当与百姓同甘共苦,不坐堂空谈,不纸上谈兵,百姓做什么,臣便跟着做什么;百姓缺什么,臣便带头谋划什么。百姓缺水,臣便亲自勘察水源,带头挖渠;百姓缺粮,臣便带头节衣缩食,严查粮道;百姓缺活路,臣便四处筹措,开辟工坊、兴修水利,让人人都有营生。日久天长,百姓见臣真心实意为他们办事,人心自然安定,地方也就随之安稳了。”

    站在一侧的次辅刘健,闻言连连颔首,悄悄侧头对首辅徐溥低声道:“许大人这番话,句句实在,无半句虚言,字字都落在了民生实处,比朝中那些引经据典的空谈,不知实在多少。”

    徐溥亦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赏,轻声附和:“确是如此,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弘治皇帝听罢,长叹一声,语气中既有感慨,也有几分无奈:“朝中诸臣,平日里动辄引经据典,开口便是三代圣王之治,闭口便是心性理气之学,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可朕一旦问到如何抗旱、如何储粮、如何安置流民、如何稳固河堤,却多是支支吾吾、推诿塞责,竟无一人能像你这般,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可行。你能沉到田间地头,与百姓同劳作、共患难,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实属难得,也实属可敬。”

    许哲闻言,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陛下谬赞了,这皆是臣的本分。陛下,臣所谓的实学,并非旁门左道,也并非背弃圣贤之道,恰恰相反,臣是将圣贤所教的‘敬天保民’四个字,真正落到了实处。臣以为,圣贤之道,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空谈,而是惠及百姓的实务。”

    他目光扫过殿内文武,朗声道:“渠不通,民无食;仓不实,民无安;法不公,民无信;农不兴,国不宁。水利、仓储、公平、劝农,这四件事,看似是寻常实务,却是安民心、稳天下的根本。把这四件事做扎实、做到位,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安身之所,比讲百篇心性理气、谈千句圣贤大道,都更为有用,也更能践行圣贤‘保民’的初心。”

    丘濬抚着胸前长须,眼中满是好奇与探究,忍不住出列问道:“许大人,老夫有一事请教。你在《日照实记》中所言,烧制水泥、用以硬化堤岸、铺设路面,此法果真能省工省费、经久耐用?要知道,以往修筑河堤,多用砖石、夯土,不仅耗费巨大,且年年修缮,依旧难抵洪水侵蚀,你说的水泥,当真有这般奇效?”

    许哲转向丘濬,躬身行礼,从容应答:“回丘阁老,臣不敢欺瞒。这水泥取材寻常,只需石灰、黏土、煤炭,皆是山间、田间易得之物,无需耗费重金采买。烧制之法也颇为简易,寻常工匠稍加指点,便能掌握;用其铺筑路面、加固河堤,比寻常土堤、石堤坚倍数倍,且防水耐冲,一次修筑,可保数年无忧,不必年年修缮,长远来看,反倒能节省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如今山东各府,已纷纷派人到日照学习烧制之法与铺设之术,试过之后,皆称便利实用,无不称赞此法精妙。”

    户部尚书闻言,也连忙出列,神色急切地问道:“许大人,还有一事,老夫心中颇为疑惑。你在日照推行的以工代赈之法,老夫早有耳闻,只是户部向来担忧,此法耗费巨大,恐会加重国库负担、增加百姓赋税。可听闻你在日照,既未增加赋税,也未耗费国库过多银两,却能妥善安置数千流民,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还请许大人不吝赐教。”

    许哲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流民之患,不在于流民之多,而在于无以为生。流民无食则乱,给食则安,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以往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多是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时,早已所剩无几,不仅难以解流民之困,反倒会滋生贪腐之风。”

    他语气一顿,继续说道:“臣在日照,便改‘直接放粮’为‘以工换粮’,明确规定:修一尺渠,便给一日口粮;筑一段堤,便免一分赋税;烧一块水泥,便给半升粟米。如此一来,流民有了活路,不必再四处乞讨、为非作歹;而水利、道路等工程,也得以顺利完工,农田得以灌溉,道路得以畅通,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钱粮都用在明处,层层监督,杜绝贪腐,不必额外耗费国库银两,自然也就节省了开支。”

    户部尚书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叹之色,拱手道:“高见,实在是高见!许大人此法,既解了流民之困,又兴了地方之利,还节省了国库开支,真是一举三得,老夫自愧不如啊!”

    弘治皇帝越听越是欣喜,龙颜大悦,又问道:“许卿,你在手记中写‘以事实理,以民立道’,这‘道’究竟是什么?朝中不少儒臣,看过你的手记后,都颇有微词,甚至说你是‘弃圣贤大道,逐工匠末技’,认为你沉迷于俗务,背弃了圣贤之学,你对此,可有辩解?”

    许哲神色一正,抬眸望向弘治皇帝,朗声道:“陛下,臣从未背弃圣贤大道,反而是在认认真真践行圣贤大道!臣以为,何为道?道不在故纸堆中,不在高谈阔论里,而在民心之中。何为理?理不在心性空谈中,不在经籍注解里,而在实事之上。”

    他声音铿锵有力,震彻殿内:“百姓能吃饱饭,就是天道;百姓能安居处,就是正理;百姓能安居乐业,就是圣贤之道!若舍弃民生疾苦,一味空谈天理心性,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却束手无策,那才是真正背弃圣贤之道,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推崇理学的老儒,面色瞬间一变,眉头紧锁,想要反驳,却被许哲这番字字珠玑、句句实在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面色悻悻,垂首不语。

    刘健当即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许哲此言,一针见血!如今朝中,空谈心性之风太盛,不少官员沉迷于虚言空谈,不顾百姓死活,误国误民,正需要许哲这般实言实政、实心实事之人,警醒朝野,扭转这股虚浮之风!”

    徐溥也连忙出列,附和道:“陛下,许哲以一县之试,证实学可行、实务有用。若将其之法推行于天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充实仓廪,那么河南、北直隶的灾荒,皆可慢慢平复,天下百姓,也能得以安居乐业。”

    弘治皇帝看向许哲,目光中满是赏识与器重,语气郑重地说道:“好一个‘道在民心,理在实事’!说得好,说得妙!朕即位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一心想要治理好天下,根除灾荒流民之患,可多年来,始终收效甚微。今日听你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坚定:“朕问你,若让你总领天下赈灾、水利、仓储诸事,统筹各方,推行你的实学之法,你有几分把握?”

    许哲躬身叩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臣不敢妄言万全,更不敢夸下海口,但臣敢以性命担保——只要朝廷肯用实臣、行实政、重实效,不尚空谈、不责虚文,不被虚浮之风所扰,不被腐儒之言所困,臣定当全力以赴,悉心谋划,一年之内,流民可安,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归乡置业;三年之内,仓廪可实,让天下粮仓充盈,百姓无饥馑之患;十年之内,天下可富庶可期,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长治久安!”

    弘治皇帝听罢,龙颜大悦,猛地拍案而起,朗声道:“壮哉此言!朕准了!朕今日便任命你为户部营田司郎中,兼理全国赈灾、水利、仓储事务,同时参与经筵讲席,向朝中诸臣讲授实学之道,不必拘于常例,可直接上奏言事,遇事不必层层禀报,朕准你直达天听!”

    许哲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臣,谢陛下隆恩!臣定以实心实事,鞠躬尽瘁,报效朝廷,安抚万民,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百姓!”

    满殿文武,看着这位一身破旧青衫、却目光坚定、言辞铿锵的官员,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信服。那些此前颇有微词的老儒,也纷纷垂首,心中暗自思忖,或许,许哲所言,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

    王守仁立在殿侧,心中激荡难平,久久不能自已:今日文华殿上,君臣一对答,实学之道,终于堂堂正正立于大明朝堂之上,终于能被朝廷重视、被百官知晓,这便是他追随许哲、记录实学的初心,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抬手示意许哲起身,殿内气氛一时更为融洽。皇帝笑着看向殿下文武,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也带着几分期许:“许卿方才一番话,诸位也都听见了。以往朝会,你们谈天道、谈心性、谈礼制,谈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可一旦落到治水、垦荒、储粮、安民这些实实在在的事上,便人人推诿、个个避责,竟无一人能拿出可行之策。今日许卿在这文华殿上,没有半句虚言,没有一句空谈,全是百姓能得实惠、朝廷能解困局的实在话,你们当好好向许卿学习,摒弃虚浮之风,多做实事,多为百姓着想。”

    徐溥出列躬身,朗声道:“陛下圣明。实学兴,则吏治兴;吏治兴,则百姓安;百姓安,则天下定。许哲正是扭转当下虚浮之风、破解天下困局的关键之人,臣等定当全力支持许大人推行实学,践行实政,不负陛下嘱托。”

    一旁有位翰林院学士,素来推崇理学,闻言忍不住出列,躬身问道:“许大人,下官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心中有一疑惑,还请许大人解答。下官敬重大人的为民之心,也佩服大人的务实之才,可若天下官员都像大人这般,整日躬身于修渠、造窑、算账、督工,成日与泥瓦、粮粟、工匠为伍,潜心于实务俗事,那么圣贤书岂不是要被荒废了?礼乐教化、圣贤之道,又该由谁来弘扬、来传承呢?”

    许哲看向那名翰林院学士,语气平和却有力,没有半分反驳之意,却字字恳切,直击要害:“大人所言差矣,下官不敢苟同。圣贤教人,核心在于‘安民’,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治国、平天下’的根基,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大人试想,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连安身之所都没有,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有心思去学礼乐、懂教化?哪有精力去明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谓礼乐教化,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百姓温饱、天下安定的基础之上。官员躬身实务,修渠引水、开垦农田、安抚流民,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这本身就是在践行圣贤之道,就是在弘扬礼乐教化。相反,若官员只懂埋头读圣贤书,空谈教化,却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天下大乱,那即便读遍圣贤典籍,也不过是腐儒一个,终究难成大事,也终究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那翰林院学士闻言,面色一红,垂首沉思片刻,随即躬身拱手:“许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受教了。是下官本末倒置,错把虚言当大道,错把实务当末技,今后,下官定当摒弃虚浮之心,向大人学习,多做实事,不负为官之责。”

    许哲连忙拱手还礼:“大人言重了,相互学习,共同为民罢了。”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朗声道:“好!好一个相互学习、共同为民!朕就希望,朝中诸臣,都能像许卿这般,务实笃行,都能像这位学士这般,知错能改,摒弃虚浮空谈,潜心务实实务,如此,我大明朝,定能国泰民安,长治久安!”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朗声道:“臣等遵旨!不负陛下圣望,不负天下百姓!”

    阳光透过文华殿的窗棂,洒在殿内,落在许哲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那是实心为民的光芒,是实学之道的光芒,更是大明朝未来的希望。王守仁立于殿侧,望着这一幕,心中更加坚定了践行实学、传播实学的决心。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