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com

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

作者:曹家大官人
更新时间:2026-03-09 15:47:34
    月光铺洒大地,如同上天撒下的一层银霜,将整座白马寺笼罩在静谧而圣洁的光辉之中。思禅阁顶楼的窗前,两个老人一左一右扒在窗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

    那姿态,活像两个老顽童,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良久,一禅大师嘘一口热茶,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消散在夜风中。他单手拄在窗沿,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熟稔的嫌弃:“老迂腐,不在你那贤达学宫闭门造车,来我这山间野寺作甚?”

    苏御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摇晃手中茶盏,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在月光下泛起细细的涟漪,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过了片刻,他才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忽然想你了,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轮明月,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这一晃……寒李都走了好几年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一禅大师微微一怔,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几分。他望向窗外,月光下,远山如黛,近树婆娑,天地间一片寂静。他微微感慨道:“寒李这孩子……战死天狼城后,墨家一门式微。他那两个徒儿尚且年少,无法担当大任。墨家一门,前路堪忧啊!”

    苏御点点头,气息略显紊乱,那紊乱的气息里,有惋惜,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微微沉吟,轻叹道:“这孩子四十出头便入了御术境,如果稳扎稳打,乃是当世最有希望问道通玄者。可惜喽……”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天狼城那惨烈的一幕,“为了那个外门弟子吴立,也为了汉人风骨,最后以身证道啦!”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当时他在天狼城,明明可以选择安然离开的。北秦那些人,本也没想真的杀他。”

    “可是……”苏御摇了摇头,“奈何这孩子性格执拗,一定要清节死义,钻个死理儿。然后,他就一个人,硬撼北莽三十余位高手,最后力竭而亡。”

    一禅大师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他也浑然不觉。听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佛门特有的禅意:“你我都想求仙问道,得大自在。殊不知……像寒李那般,心自在了,方是大自在。”

    苏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随意,仿佛要掩饰什么情绪。他望向窗外,月光照在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映出几分深邃与通透:“自在不自在,你,我,还有心,说了都不算。”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是天道,是民心啊!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一禅大师一听这话,顿时眉头一皱——又要开始了!这老家伙一说起儒家那套大道理,就没完没了,能从月亮说到太阳,从今天说到明天!

    见苏御有长篇大论、彻夜长谈的意思,一禅赶忙制止。他瞪眼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好好好!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他顿了顿,“我说老苏御,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你那主观臆断的性子。别拿你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来俯瞰众生!众生自有众生道,一个儒家,或者一个释家,代表不了天下人!”

    苏御被他这一通抢白,倒也不恼,只是望向窗外,淡淡说道:“知道了。”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

    一禅懒得跟他计较,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来我这里,不会就想感慨一番寒李的事吧?”

    苏御转过头,‘回敬’一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是老年痴呆了么”的嫌弃:“老东西,老年痴呆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一禅唇角微掀,答道,语气里满是怀疑:“佛爷我不信。”

    苏御闻言,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两眼瞪得溜圆,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我儒家谦谦君子,待人以诚!老秃驴不信拉倒!”

    一禅立即驳斥,那速度之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台词:“老书呆子,读书读糊涂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御的鼻子,“你整日带着你那班徒子徒孙,关在学宫里闭门造车,能造出来个啥?闭门讲习终归养志而已,行遍天下方能兼济天下!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徒儿一显走遍了九州,结万道善缘,广交天下豪杰,见识了多少世面?而你,还在守一方水土,向壁虚构,闭门造车,造出来的车,能上路吗?”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简直不可理喻!就连那远赴嗔州的顾苏,都比你强!”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御沉默了。

    一张老脸,瞬间发黑,黑得像锅底。

    ……

    顾苏。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苏御心头,几十年都拔不出来。

    说起他,便不得不提一提儒家二十年来那场惊天动地的风风雨雨了。

    上代贤达学宫宫主,乃是一代大儒,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他一生收徒三人——大弟子橙澄,二弟子苏御,老三顾苏。

    这三个徒弟,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造化。

    橙澄性烈,不为世人所容,一生坎坷,收了萧凌宇这半个学生,最后流落异乡,到死都没有落叶归根。他是儒家的一桩伤心事,也是贤达学宫的一道暗影。

    而老二苏御和老三顾苏这对师兄弟,可以说是生来的冤家。

    苏御年少老成,稳重持重,喜欢墨守成规、从一而终。他读圣贤书,走圣贤路,一言一行皆以先贤为范,不敢越雷池一步。在他看来,圣人之道,已然完备,后人只需遵循、传承、发扬光大即可,何须另辟蹊径?

    顾苏则不同。他天性跳脱,聪慧过人,喜欢追奇尚异、求新求变。他读圣贤书,却常能读出新的见解;走圣贤路,却总想看看路旁是否还有别的风景。在他看来,圣人之道固然伟大,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道亦当随之而变,岂能固步自封?

    两人在求学时便时常意见相左。今日论礼,苏御说当循古制,顾苏说当随时宜;明日论政,苏御说当以德化民,顾苏说当以法治国;后日论学,苏御说当专精一经,顾苏说当博采众长。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经常吵到老师那去评理辩论。

    老宫主看着这两个得意弟子,常常摇头叹息:一个太稳,一个太活,若能中和一下,该有多好?

    可两人就是中和不了。

    私交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见了面,三句话不到就开始争论;争论几句就开始脸红;脸红之后就开始互相不理睬。后来,贤达学宫里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有苏御的地方,一定见不到顾苏;能见到苏御的地方,肯定没有顾苏在场。

    两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在这座儒家圣殿中度过了各自的少年时光,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直到中年。

    老宫主仙逝了。

    临终前,他把两个徒弟叫到床前,拉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

    “为师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二人。你二人,一个守成,一个创新,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为师走后,望你二人能够同心协力,共襄儒道大业,莫要让为师……在九泉之下,还为你二人操心啊!”

    说完,他便撒手人寰。

    苏御继承师业,成为儒道抗鼎人、贤达学宫新任宫主。顾苏则做了六艺馆馆主,执掌学宫最重要的教学机构之一。

    两人不得不重新共聚谋事。

    可摩擦,便从此开始了。

    两人时常意见相反,争执不断。今日为学宫事务吵,明日为儒家大义争,后日为天下大事辩。那个时候的贤达学宫,整日吵得鸡飞狗跳,弟子们分成两派,各为其主,闹得不可开交。

    老宫主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

    就这样,吵了几年,直到十一年前。

    那一年,天子登基七年。年轻的刘彦,刚刚在吕铮的辅助下,理清了京畿中枢一干要职,初步站稳了脚跟。这位青年天子雄心勃勃,急不可耐地嚷着要“继承先皇遗志,改朝革制兴邦”。他广发招贤令,欲揽天下良才,齐聚长安,共谋大业。

    苏御对此番宏图表现冷漠。他冷眼旁观,心想:你这毛头小子,才坐了几年龙椅,就想改朝革制?先皇那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你就能做成?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

    可顾苏对这句话,却感觉到了意味深长。

    他把自已关在屋里,不见人,不会客,整整半载!那半年里,六艺馆的事务全由副馆主打理,他自己则埋首书案,翻阅典籍,思考天下大势,琢磨天子话中深意。

    半载后,顾苏出山了。

    他带着一卷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却又眼前一亮的想法——儒道为主,百家为辅;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十二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贤达学宫,沸腾了!

    整座江湖,哗然了!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便成为百学之首,儒家自命天地大道,儒生自诩天地正统。四百年来,儒生们傲视苍生,俾睨百家,在他们眼中,儒家高高在上,其他百家不过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天上地下,唯儒学独尊。这种约定俗成的道理,经过四百年的沉淀,已经深深根植人心,渐渐变成了人间规矩,变成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以说,那时的人们尊奉儒家独霸朝堂,就如吃饭睡觉这般自然,这般不可置疑。

    而顾苏这套理论,无异于自贬身价!

    这不单打破了儒家四百年来的规矩,一旦实行,将彻底改变汉帝国的国策与国体——降低帝国儒生的地位,从而提高诸子百家的地位,让原本在帝国庙堂一家独大的儒家,优越感全无!

    儒家难以接受!

    大汉朝堂难以接受!

    世人亦或难以接受!

    一时间,舆论哗然,群情激愤。无数儒生站出来痛斥顾苏为“儒家叛徒”、“数典忘祖”、“大逆不道”。有人甚至扬言要杀他,以正儒道。

    出头的椽子先烂。

    从此,他顾苏在儒家正统眼里,变成了第二个橙澄——人人喊打,人人喊杀。

    可天有阴阳,世事无绝对。

    偏偏这套理论,赢得了贤达学宫近一半儒生的支持!

    这些支持者认为,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儒家弟子应该做他们能做的,做他们擅长的——去修己敬人,去礼化天下,去德育众生,而不是大包大揽,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揽得太多,反而会做得不够好,最后得不偿失,反而损了儒家的名声。

    同时,这套理论的受益者——诸子百家,纷纷云集响应!

    墨家钜子寒李,亲自致信力挺!

    杂家巨擘季遁,派人送来贺函!

    阴阳家金木水,公开表示支持!

    武当群道联名上书,为顾苏站台!

    落甲寺孙登,遣使送来密信!

    刑名山庄东方烈,公开发表演说!

    五蠹山李凡屹,率众弟子声援!

    还有无数百家学派的顶尖大才,纷纷派遣特使致信来函,表达对顾苏理论的支持与赞赏。在他们看来,这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说话,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天真与现实,专制与共治,复古与时势。

    在这种激烈的矛盾之下,两个人的歧义,最后演变成了贤达学宫的两派对立。

    一派以苏御为首,主张维持儒家独尊地位,坚持正统,反对变革。在他们看来,祖宗之法不可变,圣人之道不可改,四百年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一派以顾苏为首,主张顺应时势,开放包容,与百家共治天下。在他们看来,时代在变,人心在变,儒道亦当随之而变,固步自封只会让儒家走向衰落。

    两派势如水火,互不相让。

    而苏御,起初却稳坐钓鱼台。

    他的政治敏感性比较低,或者说,他太过自信了。对顾苏的理论,他只当是茶前饭后的笑谈,认为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玩意儿,风头一过,余波自平。他甚至在学宫大会上公开表示:“顾师弟的言论,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诸位不必当真。过些时日,他自己就会收回的。”

    他错了。

    直到顾苏写成了那卷万言书,正式呈递给天子;直到整个江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直到天子派心腹李长虹秘密邀请顾苏进京会晤——苏御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儒家的尊严不容挑衅!

    儒道的权威不容置疑!

    苏御面对这滚滚思潮,痛定思痛,终于决心整齐划一,对顾苏下了手。

    他谋划了一场论道辩学。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盛会。

    苏御以论道辩学为名,汇集学宫两派学子,共讨儒学要义。两派学子以发配三千里为注——输的一方,需离开贤达学宫,远赴边疆,践行自己的理念。

    论学、论道、论世、论艺,整整七日!

    那七天里,贤达学宫灯火通明,昼夜不息。两派学子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辩得口干舌燥,争得面红耳赤。观战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这一方的精妙言论喝彩,时而为那一方的犀利反击鼓掌。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合眼。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退缩。

    最后——

    苏御技高一筹,顾苏铩羽而归。

    不是顾苏的理论不对,而是他的理论太过超前,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接受范围。而苏御,用的是四百年来儒家积累的智慧与经验,用的是无数先贤论证过的道理,用的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经典。

    结果,不言而喻。

    败了。

    八百名落败儒生,践行赌约。

    他们在六艺馆馆主顾苏、六德馆馆主许何晏的带领下,离开贤达学宫,进京面圣。

    他们成立了明心阁,以二十年为约,愿与农家、墨家、法家、道家及五十万汉人,共赴距贤达学宫万里之外的嗔州。他们立下誓言:尊王、治礼、倡义、育百姓,合力改变嗔州乱象,以证顾苏大道!

    天子刘彦听闻此事,亲自接见了他们。他看着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热血与信仰,沉默良久,最终说了两个字:“准奏。”

    那一刻,顾苏热泪盈眶。

    那一刻,八百儒生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那一刻,一个新的篇章,在嗔州大地上缓缓展开。

    如今,时间逾半,十年过去了。嗔州已经人文大改——昔日的蛮荒之地,如今有了学堂,有了集市,有了农桑,有了法治。农家、墨家、法家、道家与儒家弟子并肩而立,各展所长,共治一方。那些曾经被视为“旁门左道”的百家学说,在那片土地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待其功成践诺之日,想必,便是儒家真正落寞之时吧——或者说,是儒家真正新生的开始。

    而自那天起,苏御以儒家正统的名义,发布檄文,传诏两座江湖(朝堂与江湖),将顾苏等八百儒生定为儒家叛徒,永不录用。他立下重誓:明心阁弟子,此生不得入曲州!若遇犯此规者,赏千金以诛之!

    这对师兄师弟,最终分道扬镳,成为了一生仇敌。

    这对冤家,最终分裂了儒道。

    所以,顾苏这两个字,在贤达学宫是一个忌讳。谁提到这个名字,苏御便和谁急眼。

    今天,老一禅的口无遮拦,算是捅了马蜂窝喽!

    ……

    窗前的月光依旧皎洁。

    苏御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一禅大师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素来嘴硬,不肯低头,只是讪讪地扭过头,装作看风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落,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洒在这思禅阁的顶楼。

    不知过了多久,苏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秃驴,你说……顾苏他,在嗔州,还好么?”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莫名其妙,问得与他平日里那副“顾苏是叛徒”的嘴脸完全不符。

    一禅大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苏御那张儒雅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落寞,几分苍老。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万里之外的嗔州,看到了那个与他吵了一辈子的师弟。

    一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御的肩膀。

    那手掌,很轻,很暖。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老人,并肩而立。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