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辆车也行驶在燕京深沉的夜色里。
王德发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把撑着的身子缩回来，急急的将车窗整个摇上半截，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给身旁的李向南递了一根，问道：“小李，这给咱干哪儿来了？再往北，该到北池子大街了吧？”
宋子墨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胖子，看了一眼前方跟着的车，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南哥，也说道：“南哥，你说会不会是直接去姨奶的新宅子，咱们之前帮忙搬过家具的那套？”
李向南摇摇头，“暂时不好说，地方就别猜了！在抵达之前，我先跟你们两提个醒！”
一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无比凝重，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宋子墨下意识的把油门放慢了。
结果李向南就提醒道：“车速别慢，跟紧了，别掉队了！不然待会儿找不到地方，还引起怀疑！”
“好！”宋子墨这才缓缓加起油门，追了上去。
王德发在旁则给他点上烟，心情有点焦急的问道：“刚才那话怎么说？”
李向南吐了一口烟，说：“我记得我爷爷跟我提到过，我奶奶这一辈有七个兄弟姐妹，其中接触最多的是老三慕焕瑾，我爷爷来京七次都是他接待的，听说与我奶奶是关系最好的……”
胖子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提醒我们什么？”
“今晚姨奶介绍那个老人的时候，让我喊的是舅爷！这说明什么？说明慕焕璋也是我奶奶的兄弟，看姨奶和他的熟悉程度，应该是亲兄弟！可他的名字，我在爷爷的描述里，从来就没听说过！”
“南哥，你意思是……”宋子墨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眼神充满了疑惑，“慕焕璋跟咱奶奶的关系……并不好！”
“嘶！”德发吸了口气，有些懂了，“你是怕恨屋及乌，过去他们有什么恩怨，会连累到你们现在的交往？”
“小心为妙！”李向南吐出烟气，“一般亲戚见面，多少会熟络热情一点，今晚，你们在慕焕璋慕青松身上，感觉到了亲戚的关系吗？”
王德发对人情世故比较敏感，“你要这么说，那确实生分！那确实要小心，不过，你们从来没见过面，不熟悉不热情也正常……”
“可不对啊！南哥可是焕英奶奶的亲孙子！”宋子墨却辩驳道：“我听我奶说过，焕英奶在当年的慕家，那是俏千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辈疼爱她，平辈也特喜欢她！照这么说，慕焕璋应该特别喜欢南哥才对！这叫爱屋及乌！南哥刚才说的对，慕焕璋对南哥这个态度，我感觉这里头是有文章的！不得不防！”
德发眯了眯眼睛，“所以，小李，你怀疑，之前你认为的慕家有两派人，这慕焕璋就属于另外一派？跟你奶奶不对付的那一派？”
他这话刚说完，自己就哎了一声，“那不对啊，那你姨奶怎么解释？”
李向南没说话，缓缓摇了摇头，将烟头在车身上按灭，丢尽夜风里。
“到了！”
这时宋子墨忽然轻点了一下刹车，李向南王德发两人同时看向前头，这才发现汽车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四合院前头，从这院子高高的门槛和前头的石狮子就看得出来，过去也是高门大户级别的，至少是个贝勒。
瞧见下车后的李向南投来询问的目光，宋子墨小声道：“过了北池子大街，咱在沙滩北街！”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
看来今晚到的，不是姨奶的装修的住所，而是慕焕璋的居所。
他抬起头，打量起街边这套气派磅礴的四合院，正为慕家的底蕴感慨呢。
“小李，这边！”
忽然前头传来喊声，就见慕青松站在这四合院另一侧巷口挥手。
三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诧异，难道不是进面前这座四合院？而是另有讲究？
“向南，这里！”慕焕蓉指了指巷子深处也招了招手。
三人这才急急迈步过去，周伯已经站在了最深处的巷子里，沉默的看着他们了。
“有点意思！”王德发小声说了句。
李向南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
外面巷子口那两座四合院暂且不提，这小巷子进来，左右各有三间四合院，看不清楚规模和样式，但都关着门，门楣破旧，有的已经结了蜘蛛网，一看就有些年头没人居住了，看样子应该都是慕家的产业了！
“请！”周伯见几人过来，朝李向南三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进去说吧！”慕焕蓉也适时的说道。
李向南点点头，看着慕青松把慕焕璋搀扶着上了台阶，率先走进了院子，跟德发和子墨递了个眼色，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绕过照壁，豁然开朗。
虽然只是一处一进院落，但门堂却十分宽敞，应该是做了特别的修改。
三人立刻明白，他们用其他院子做了伪装，只在这里头选一座够用的，用来生活！
这大概就是慕焕璋这么多年没人发现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李向南三人打量周围环境之时，周伯已经率先进了正堂，烧水泡茶去了。
“姨奶，这就是舅爷平时生活的地方吗？”毕竟是上门做客，李向南多少还是要表示一下亲近，“看上去挺不错的！”
慕焕蓉笑着点了点头，却没多说，而是看向了正把拐杖靠在屋檐廊柱旁的慕焕璋。
“人老了，图个清静！”慕焕璋平静的视线在李向南身上逡巡了一瞬，立即收回了目光，随意的招了招手，“天气凉，都进屋坐吧！”
几人鱼贯进入屋里，便相约入座，周伯立即给每个人都奉了茶。
李向南起身谢过之后，便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的抹着茶水，用嘴轻轻的吹着气，等着慕焕璋问话。
相较于被慕焕璋问话，他其实自己也有一肚子的问题问对方。
比如当年慕家大火案发生之后，他去了哪里，跟奶奶在一起吗？慕家的人是怎么化整为零全都消失的？又是为什么跟奶奶分开了？
这些年慕家的人都生活在哪里？是不是跟他一样，全都散落在燕京各个地方，住在这样内里乾坤看上去极其普通的四合院里？
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跟姨奶有联系？
那么是否又与奶奶有联系呢？
李向南思绪翻涌，这些疑问在脑海里上蹿下跳，很快顶的快要突破他的喉咙，往外溢出来，准备好好跟舅爷慕焕璋问一番时，却听到他的话，猛然一惊。
“我见过你奶奶两次！”
“？？？”
这话把李向南吓了一跳，手中的盖碗都没忍住磕在了茶杯上，发出叮咚的一声脆响，他赶忙放下茶杯，脸上已然燃起一份惊喜之色，正襟危坐道：“真的吗？舅爷，在哪里？”
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两人也有些惊讶。
正常亲戚重逢，肯定会叙旧，拉家常，可慕焕璋这个人一上来直接就说事儿，而且直切核心，把李向南与慕家的纽带给提了出来，还真是干脆利落！
两人心里对慕焕璋的观感有了一些不同。
慕焕璋挥了挥手，“青松，去把相册拿来，给向南看看！”
“是！”慕青松点了点头，走进里屋去找相册去了。
“1956年四月，我在滇南彩云镇，那是在慕家大火案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你奶奶！”
滇南？
彩云镇？
听到这两个地名，李向南微微皱了皱眉。
奶奶怎么会去滇南呢？还是在一个镇子上？
奶奶在那里干什么？
李向南是一肚子疑惑。
他抬起头看向舅爷慕焕璋，满眼都是求索的疑问。
慕青松此时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捧了本厚厚的相册，他将其摊在桌上，取出第一页的某张照片递给了慕焕璋。
慕焕璋接过之后，又接了慕青松递过来的老花镜，看了又看，目光里陷入了追忆，就那么握着照片停顿了四五秒钟时间，才将照片递给李向南。
李向南接过之后，瞧了一眼，神情里却并没有任何惊喜，只有更深的疑惑。
因为照片之上，他粗略的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奶奶慕焕英。
再仔细一瞅，更加确定了，真的没有自己的奶奶慕焕英！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慕焕璋接过孙子慕青松递过来的烟斗塞进嘴里，拿起火柴点燃吸了一口，说道：“你是不是很疑惑，你奶奶慕焕英在何处？”
“确实，舅爷！我没看到我奶奶啊！而且这背景……”李向南将照片拿近，仔细辨认。
这照片是一张合影，是一张黑白照，因为年代久远，原本的轮廓已经显得有些模糊了。
大约二三十人分两排排列，第一排蹲在地上，第二排站着，朝着镜头的方向，舅爷就在第二排中间偏右的位置，相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温和，但是背景上却十分有讲究，似乎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区域。
“小李？”
这时一直见李向南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赶紧凑过来帮着看。
只一眼，德发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有字？”
“真的有！”宋子墨指着照片背景里的字，努力辨认道：“是521工程……”
“521工程？”李向南听到这话，将照片拿近，仔细一瞅，还真的辨认出这几个字来，但右边还有几个字就识别不了了，像素已经太模糊了。
他抬起头，一头雾水的看着慕焕璋。
“是521工程的竣工仪式！”慕焕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眸光穿过众人，望向外头的黑夜，似乎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
李向南与王德发宋子墨对视了一眼，心头更是一片乱麻！
521工程是什么工程？
看这背景的空旷程度，好像是个地下工程！
在滇南彩云镇的地下工程？
主要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舅爷怎么会去那里呢？又怎么遇上了我奶奶的呢？
而慕焕璋也没在这个时候卖关子，语气充满了回忆与追思，说道：“那时我负责向这个工程供应特种标号的水泥，所以每隔一个半月，就会带队前往那处深山！从52年的1月份开始，一直送到56年的四月！直到那个工程竣工！”
深山？
李向南忽然想起老家南皖，有些深山老林里也有这种工程，听人说修建的都是一些秘密导弹发射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心里有疑惑，但感兴趣的点还是在他与奶奶的相遇上！
于是有些紧张的咽起口水，看向能够帮自己解惑的舅爷慕焕璋。
“遇见你奶奶，是在竣工仪式前。”慕焕璋招了招手，李向南醒悟过来把照片递了过去，他接过之后，指着照片后面空旷处一个亮着微光的地方，说道：“当时你奶奶就站在这座巨大的窗户后头，跟工程制造的几个领导在说话！我百分百的确定，那就是你奶奶！”
嗯？
这话的意思是……
李向南有些惊讶道：“舅爷，您并没有跟我奶奶说上话？”
慕焕璋神情有些懊悔，遗憾的摇摇头：“没有！别说跟你奶奶说上话，就算是上前进入那个二层平台，都是不允许的行为！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奶奶，努力的招手，可很快就被人带离了那块区域！而你奶奶，我也再没在那里见过！我问工程的人，说那是我妹妹慕焕英，我想见一见！里头的人说不是她！我认错了！”
“？？？”
听到这话，李向南的眉头皱的更紧。
以舅爷当年的年纪来看，还是青壮年，怎么可能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而且他不是一眼就认的，而是持续看了好长时间，才确定那是自己的妹妹慕焕英的！
这就不存在认错的情况！
李向南凝神静思了几秒钟，“舅爷，工程处的人在隐瞒她的身份？”
“具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情我多方打听，也没有任何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慕焕璋叹了口气，将照片又递给李向南，“我只能猜测，你奶奶的身份，可能跟秘密单位有关！”
这是李向南之前就知道的信息。
那一次救了徐七洛，结识了她的爱人叶恒后，从他口中得知了奶奶上过他们的宣传栏！
他这才确定奶奶在秘密单位工作。
这件事情也从虞浩然那里间接得到过验证。
“抽支烟，你冷静冷静！”慕青松这时递烟过来。
李向南接过之后，幽幽抽起来，思索了一番问道：“那舅爷，这第二次，您见着我奶奶了吗？”
慕焕璋点了点头，神情陷入古怪，但语气却肯定道：“见到了，在西藏墨脱，我与你奶奶擦身而过！”
“？？？”
这话一出，李向南心中瞬间便有种惊喜的感觉。
不管是当初自己结婚，还是后来爷爷和宋爷爷他们去西北找奶奶，自始至终都没能跟奶奶见上面，此时听到舅爷说见过奶奶，还与她擦身而过，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呢？
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也觉得有些激动。
之前总听人说起奶奶慕焕英的事迹，可从来没人真的见过她，但这会儿李向南的舅爷见过了慕焕英，这就是最好的进展啊！
可两人乐着乐着，却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们并没有从慕焕璋的神情里看到久别重逢的那种惊喜，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向李向南。
而李向南此刻，识别到两人的提醒，心中也忽然给自己泼了一瓢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于人情世故的敏感程度，并不在王德发之下。
论及奶奶时，他虽然欣喜，但早已察觉到舅爷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对于一个几十年未见自己妹妹的兄长来说，是不对劲的！
这里头有文章！
几乎是同时，李向南就确定了这个论断，然后看向慕焕璋，问道：“舅爷，具体怎么回事？怎么是在西藏墨脱？我奶奶为什么去了那里？您与她没有相认？”
如果相认的话，他不会用擦身而过这个成语了！
“那是1965年了！”
上一次见面是1956年，这次见面，竟然已经过去了九年？
时间跨度竟然如此之大？
李向南有些愕然。
“那年我送物资去墨脱，乘船去往雅鲁藏布江支流西工河上游，在那处临时码头上，我上船，你奶奶下船！前后还没有二十秒钟的功夫，她就被人接走了！我叫了她一声，上车之前，她还回了次头！所以，我确定那就是你奶奶！”
“我奶奶……当时没让人停车吗？”李向南有些好奇，更有些疑惑。
慕焕璋摇摇头，“墨脱的山里，发现了英国人修的工事，去那的人都是被上头要求紧急进去调查的！你奶奶坐的车上，是一辆已经坐了十二人的农村小巴，急着要走！我的船也直接开走了，就没有机会再说其他的！”
李向南心脏在肺腑里疯狂跳动，几乎想象到了那种见了面却无法相认的遗憾，这感觉让他一时激动的同时又无法自已的懊悔起来。
“舅爷，我奶奶当时看到你，是什么神情呢？”
“她很震惊！”慕焕璋几乎没有犹豫，便沉吟道：“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那里！”
嘶！
四周响起两道吸气声，德发和子墨对视了一眼，满眼都是遗憾。
“这些年，她没想着回京找你吗？”李向南又问。
慕焕璋摇摇头，“慕家人彼此是不联系的！”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让李向南有个感觉，那就是当年的大火案后，慕家人就此定下了规矩！
可是……
他这不是跟姨奶联系上了吗？
难道这个规矩，基于什么现实依据，会被打破不成？
李向南搞不清楚，但从刚才舅爷讲述的这两次见面来看，奶奶慕焕英很可能是身不由己，而且可能由于某方面的原因，不方便跟家人相见！
而舅爷这些年，也因为某方面的原因，蛰伏在燕京城里，默默守着这方寸之地。
他现在现身，是否意味着可以出来活动了呢？
李向南心头存疑，便张口问道：“舅爷，爷爷一直挂念着慕家的事情，姨奶当初来李家时，我们一家人都万分高兴！如今联系上您，我们家肯定会激动坏了！您看，方不方便在您合适的时候，我带老爷子过来探望探望您？叙叙旧呢？”
这话说完之后，他就正视着慕焕璋，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可慕焕璋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直站在旁边的慕青松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向南，爷爷喜欢清静。这么多年的老习惯了，如果不是慕家产业的事情关乎慕家生存之道，他也不会贸然现身！你也看出来了，爷爷喜欢清幽不喜欢被打扰！”
这就是拒绝喽？
不说李向南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就连王德发和宋子墨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蹙，有些不爽慕青松的态度。
“哎，爷爷的身体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有问题，接触水泥灰时间过长，还有尘肺的毛病……不过向南你放心，等他身体调理好，我会亲自安排时间，让爷爷跟姑爷爷见面的！”
身体有尘肺病？
这理由倒也说的过去！
从慕焕璋的话里，确实可以听出来他许多年都在运送一种特殊标号的水泥，确实可能患上尘肺病！
慕青松这前半句解释了原因，后半句又把态度放低了，一瞬间就消解了李向南心头的不痛快。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表哥的消息了！”
李向南也不生气，反正来日方长，今天见到慕焕璋，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了，他看了看表，站起身，告辞道：“舅爷，李家这么多年一直尊崇岐黄医术，您要是身体有恙，随时可以找我帮忙看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告辞回去了！”
慕焕璋点了点头，目光也适时的透出一丝疲惫，说道：“转告仲墨，我很想他！”
李向南定了定神，颔首道：“一定！”
说完，他朝德发和子墨点了点头，转身率先离去。
“你们开车慢点儿！”慕焕蓉跟出屋子，提醒几人。
“知道了姨奶，您也早点休息！”李向南温和的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伯已经等在了院门前，手里提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见人过来，顺手就递给了宋子墨，说道：“一点心意，路上小心！”
“多谢！”李向南也没有多说，对跟出来送别的慕青松也拱了拱手，领着两人一路出了巷子，上了车，在凌晨时分再度驶入夜色之中。
车子刚开出去，德发就将目光从车后收回来，给小李递烟，“你后半截的状态不太对啊？看出什么来了？”
“这个慕焕璋有问题！”李向南不假思索的说。
宋子墨头皮发麻道：“他是假的？”
“不！”李向南摇头，“他说的那些事情是假的！”
“？？？”
王德发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把撑着的身子缩回来，急急的将车窗整个摇上半截，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给身旁的李向南递了一根，问道：“小李，这给咱干哪儿来了？再往北，该到北池子大街了吧？”
宋子墨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胖子，看了一眼前方跟着的车，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南哥，也说道：“南哥，你说会不会是直接去姨奶的新宅子，咱们之前帮忙搬过家具的那套？”
李向南摇摇头，“暂时不好说，地方就别猜了！在抵达之前，我先跟你们两提个醒！”
一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无比凝重，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宋子墨下意识的把油门放慢了。
结果李向南就提醒道：“车速别慢，跟紧了，别掉队了！不然待会儿找不到地方，还引起怀疑！”
“好！”宋子墨这才缓缓加起油门，追了上去。
王德发在旁则给他点上烟，心情有点焦急的问道：“刚才那话怎么说？”
李向南吐了一口烟，说：“我记得我爷爷跟我提到过，我奶奶这一辈有七个兄弟姐妹，其中接触最多的是老三慕焕瑾，我爷爷来京七次都是他接待的，听说与我奶奶是关系最好的……”
胖子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提醒我们什么？”
“今晚姨奶介绍那个老人的时候，让我喊的是舅爷！这说明什么？说明慕焕璋也是我奶奶的兄弟，看姨奶和他的熟悉程度，应该是亲兄弟！可他的名字，我在爷爷的描述里，从来就没听说过！”
“南哥，你意思是……”宋子墨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眼神充满了疑惑，“慕焕璋跟咱奶奶的关系……并不好！”
“嘶！”德发吸了口气，有些懂了，“你是怕恨屋及乌，过去他们有什么恩怨，会连累到你们现在的交往？”
“小心为妙！”李向南吐出烟气，“一般亲戚见面，多少会熟络热情一点，今晚，你们在慕焕璋慕青松身上，感觉到了亲戚的关系吗？”
王德发对人情世故比较敏感，“你要这么说，那确实生分！那确实要小心，不过，你们从来没见过面，不熟悉不热情也正常……”
“可不对啊！南哥可是焕英奶奶的亲孙子！”宋子墨却辩驳道：“我听我奶说过，焕英奶在当年的慕家，那是俏千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辈疼爱她，平辈也特喜欢她！照这么说，慕焕璋应该特别喜欢南哥才对！这叫爱屋及乌！南哥刚才说的对，慕焕璋对南哥这个态度，我感觉这里头是有文章的！不得不防！”
德发眯了眯眼睛，“所以，小李，你怀疑，之前你认为的慕家有两派人，这慕焕璋就属于另外一派？跟你奶奶不对付的那一派？”
他这话刚说完，自己就哎了一声，“那不对啊，那你姨奶怎么解释？”
李向南没说话，缓缓摇了摇头，将烟头在车身上按灭，丢尽夜风里。
“到了！”
这时宋子墨忽然轻点了一下刹车，李向南王德发两人同时看向前头，这才发现汽车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四合院前头，从这院子高高的门槛和前头的石狮子就看得出来，过去也是高门大户级别的，至少是个贝勒。
瞧见下车后的李向南投来询问的目光，宋子墨小声道：“过了北池子大街，咱在沙滩北街！”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
看来今晚到的，不是姨奶的装修的住所，而是慕焕璋的居所。
他抬起头，打量起街边这套气派磅礴的四合院，正为慕家的底蕴感慨呢。
“小李，这边！”
忽然前头传来喊声，就见慕青松站在这四合院另一侧巷口挥手。
三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诧异，难道不是进面前这座四合院？而是另有讲究？
“向南，这里！”慕焕蓉指了指巷子深处也招了招手。
三人这才急急迈步过去，周伯已经站在了最深处的巷子里，沉默的看着他们了。
“有点意思！”王德发小声说了句。
李向南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
外面巷子口那两座四合院暂且不提，这小巷子进来，左右各有三间四合院，看不清楚规模和样式，但都关着门，门楣破旧，有的已经结了蜘蛛网，一看就有些年头没人居住了，看样子应该都是慕家的产业了！
“请！”周伯见几人过来，朝李向南三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进去说吧！”慕焕蓉也适时的说道。
李向南点点头，看着慕青松把慕焕璋搀扶着上了台阶，率先走进了院子，跟德发和子墨递了个眼色，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绕过照壁，豁然开朗。
虽然只是一处一进院落，但门堂却十分宽敞，应该是做了特别的修改。
三人立刻明白，他们用其他院子做了伪装，只在这里头选一座够用的，用来生活！
这大概就是慕焕璋这么多年没人发现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李向南三人打量周围环境之时，周伯已经率先进了正堂，烧水泡茶去了。
“姨奶，这就是舅爷平时生活的地方吗？”毕竟是上门做客，李向南多少还是要表示一下亲近，“看上去挺不错的！”
慕焕蓉笑着点了点头，却没多说，而是看向了正把拐杖靠在屋檐廊柱旁的慕焕璋。
“人老了，图个清静！”慕焕璋平静的视线在李向南身上逡巡了一瞬，立即收回了目光，随意的招了招手，“天气凉，都进屋坐吧！”
几人鱼贯进入屋里，便相约入座，周伯立即给每个人都奉了茶。
李向南起身谢过之后，便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的抹着茶水，用嘴轻轻的吹着气，等着慕焕璋问话。
相较于被慕焕璋问话，他其实自己也有一肚子的问题问对方。
比如当年慕家大火案发生之后，他去了哪里，跟奶奶在一起吗？慕家的人是怎么化整为零全都消失的？又是为什么跟奶奶分开了？
这些年慕家的人都生活在哪里？是不是跟他一样，全都散落在燕京各个地方，住在这样内里乾坤看上去极其普通的四合院里？
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跟姨奶有联系？
那么是否又与奶奶有联系呢？
李向南思绪翻涌，这些疑问在脑海里上蹿下跳，很快顶的快要突破他的喉咙，往外溢出来，准备好好跟舅爷慕焕璋问一番时，却听到他的话，猛然一惊。
“我见过你奶奶两次！”
“？？？”
这话把李向南吓了一跳，手中的盖碗都没忍住磕在了茶杯上，发出叮咚的一声脆响，他赶忙放下茶杯，脸上已然燃起一份惊喜之色，正襟危坐道：“真的吗？舅爷，在哪里？”
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两人也有些惊讶。
正常亲戚重逢，肯定会叙旧，拉家常，可慕焕璋这个人一上来直接就说事儿，而且直切核心，把李向南与慕家的纽带给提了出来，还真是干脆利落！
两人心里对慕焕璋的观感有了一些不同。
慕焕璋挥了挥手，“青松，去把相册拿来，给向南看看！”
“是！”慕青松点了点头，走进里屋去找相册去了。
“1956年四月，我在滇南彩云镇，那是在慕家大火案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你奶奶！”
滇南？
彩云镇？
听到这两个地名，李向南微微皱了皱眉。
奶奶怎么会去滇南呢？还是在一个镇子上？
奶奶在那里干什么？
李向南是一肚子疑惑。
他抬起头看向舅爷慕焕璋，满眼都是求索的疑问。
慕青松此时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捧了本厚厚的相册，他将其摊在桌上，取出第一页的某张照片递给了慕焕璋。
慕焕璋接过之后，又接了慕青松递过来的老花镜，看了又看，目光里陷入了追忆，就那么握着照片停顿了四五秒钟时间，才将照片递给李向南。
李向南接过之后，瞧了一眼，神情里却并没有任何惊喜，只有更深的疑惑。
因为照片之上，他粗略的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奶奶慕焕英。
再仔细一瞅，更加确定了，真的没有自己的奶奶慕焕英！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慕焕璋接过孙子慕青松递过来的烟斗塞进嘴里，拿起火柴点燃吸了一口，说道：“你是不是很疑惑，你奶奶慕焕英在何处？”
“确实，舅爷！我没看到我奶奶啊！而且这背景……”李向南将照片拿近，仔细辨认。
这照片是一张合影，是一张黑白照，因为年代久远，原本的轮廓已经显得有些模糊了。
大约二三十人分两排排列，第一排蹲在地上，第二排站着，朝着镜头的方向，舅爷就在第二排中间偏右的位置，相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温和，但是背景上却十分有讲究，似乎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区域。
“小李？”
这时一直见李向南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赶紧凑过来帮着看。
只一眼，德发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有字？”
“真的有！”宋子墨指着照片背景里的字，努力辨认道：“是521工程……”
“521工程？”李向南听到这话，将照片拿近，仔细一瞅，还真的辨认出这几个字来，但右边还有几个字就识别不了了，像素已经太模糊了。
他抬起头，一头雾水的看着慕焕璋。
“是521工程的竣工仪式！”慕焕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眸光穿过众人，望向外头的黑夜，似乎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
李向南与王德发宋子墨对视了一眼，心头更是一片乱麻！
521工程是什么工程？
看这背景的空旷程度，好像是个地下工程！
在滇南彩云镇的地下工程？
主要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舅爷怎么会去那里呢？又怎么遇上了我奶奶的呢？
而慕焕璋也没在这个时候卖关子，语气充满了回忆与追思，说道：“那时我负责向这个工程供应特种标号的水泥，所以每隔一个半月，就会带队前往那处深山！从52年的1月份开始，一直送到56年的四月！直到那个工程竣工！”
深山？
李向南忽然想起老家南皖，有些深山老林里也有这种工程，听人说修建的都是一些秘密导弹发射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心里有疑惑，但感兴趣的点还是在他与奶奶的相遇上！
于是有些紧张的咽起口水，看向能够帮自己解惑的舅爷慕焕璋。
“遇见你奶奶，是在竣工仪式前。”慕焕璋招了招手，李向南醒悟过来把照片递了过去，他接过之后，指着照片后面空旷处一个亮着微光的地方，说道：“当时你奶奶就站在这座巨大的窗户后头，跟工程制造的几个领导在说话！我百分百的确定，那就是你奶奶！”
嗯？
这话的意思是……
李向南有些惊讶道：“舅爷，您并没有跟我奶奶说上话？”
慕焕璋神情有些懊悔，遗憾的摇摇头：“没有！别说跟你奶奶说上话，就算是上前进入那个二层平台，都是不允许的行为！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奶奶，努力的招手，可很快就被人带离了那块区域！而你奶奶，我也再没在那里见过！我问工程的人，说那是我妹妹慕焕英，我想见一见！里头的人说不是她！我认错了！”
“？？？”
听到这话，李向南的眉头皱的更紧。
以舅爷当年的年纪来看，还是青壮年，怎么可能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而且他不是一眼就认的，而是持续看了好长时间，才确定那是自己的妹妹慕焕英的！
这就不存在认错的情况！
李向南凝神静思了几秒钟，“舅爷，工程处的人在隐瞒她的身份？”
“具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情我多方打听，也没有任何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慕焕璋叹了口气，将照片又递给李向南，“我只能猜测，你奶奶的身份，可能跟秘密单位有关！”
这是李向南之前就知道的信息。
那一次救了徐七洛，结识了她的爱人叶恒后，从他口中得知了奶奶上过他们的宣传栏！
他这才确定奶奶在秘密单位工作。
这件事情也从虞浩然那里间接得到过验证。
“抽支烟，你冷静冷静！”慕青松这时递烟过来。
李向南接过之后，幽幽抽起来，思索了一番问道：“那舅爷，这第二次，您见着我奶奶了吗？”
慕焕璋点了点头，神情陷入古怪，但语气却肯定道：“见到了，在西藏墨脱，我与你奶奶擦身而过！”
“？？？”
这话一出，李向南心中瞬间便有种惊喜的感觉。
不管是当初自己结婚，还是后来爷爷和宋爷爷他们去西北找奶奶，自始至终都没能跟奶奶见上面，此时听到舅爷说见过奶奶，还与她擦身而过，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呢？
王德发和宋子墨对视了一眼，也觉得有些激动。
之前总听人说起奶奶慕焕英的事迹，可从来没人真的见过她，但这会儿李向南的舅爷见过了慕焕英，这就是最好的进展啊！
可两人乐着乐着，却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们并没有从慕焕璋的神情里看到久别重逢的那种惊喜，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向李向南。
而李向南此刻，识别到两人的提醒，心中也忽然给自己泼了一瓢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于人情世故的敏感程度，并不在王德发之下。
论及奶奶时，他虽然欣喜，但早已察觉到舅爷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对于一个几十年未见自己妹妹的兄长来说，是不对劲的！
这里头有文章！
几乎是同时，李向南就确定了这个论断，然后看向慕焕璋，问道：“舅爷，具体怎么回事？怎么是在西藏墨脱？我奶奶为什么去了那里？您与她没有相认？”
如果相认的话，他不会用擦身而过这个成语了！
“那是1965年了！”
上一次见面是1956年，这次见面，竟然已经过去了九年？
时间跨度竟然如此之大？
李向南有些愕然。
“那年我送物资去墨脱，乘船去往雅鲁藏布江支流西工河上游，在那处临时码头上，我上船，你奶奶下船！前后还没有二十秒钟的功夫，她就被人接走了！我叫了她一声，上车之前，她还回了次头！所以，我确定那就是你奶奶！”
“我奶奶……当时没让人停车吗？”李向南有些好奇，更有些疑惑。
慕焕璋摇摇头，“墨脱的山里，发现了英国人修的工事，去那的人都是被上头要求紧急进去调查的！你奶奶坐的车上，是一辆已经坐了十二人的农村小巴，急着要走！我的船也直接开走了，就没有机会再说其他的！”
李向南心脏在肺腑里疯狂跳动，几乎想象到了那种见了面却无法相认的遗憾，这感觉让他一时激动的同时又无法自已的懊悔起来。
“舅爷，我奶奶当时看到你，是什么神情呢？”
“她很震惊！”慕焕璋几乎没有犹豫，便沉吟道：“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那里！”
嘶！
四周响起两道吸气声，德发和子墨对视了一眼，满眼都是遗憾。
“这些年，她没想着回京找你吗？”李向南又问。
慕焕璋摇摇头，“慕家人彼此是不联系的！”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让李向南有个感觉，那就是当年的大火案后，慕家人就此定下了规矩！
可是……
他这不是跟姨奶联系上了吗？
难道这个规矩，基于什么现实依据，会被打破不成？
李向南搞不清楚，但从刚才舅爷讲述的这两次见面来看，奶奶慕焕英很可能是身不由己，而且可能由于某方面的原因，不方便跟家人相见！
而舅爷这些年，也因为某方面的原因，蛰伏在燕京城里，默默守着这方寸之地。
他现在现身，是否意味着可以出来活动了呢？
李向南心头存疑，便张口问道：“舅爷，爷爷一直挂念着慕家的事情，姨奶当初来李家时，我们一家人都万分高兴！如今联系上您，我们家肯定会激动坏了！您看，方不方便在您合适的时候，我带老爷子过来探望探望您？叙叙旧呢？”
这话说完之后，他就正视着慕焕璋，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可慕焕璋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直站在旁边的慕青松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向南，爷爷喜欢清静。这么多年的老习惯了，如果不是慕家产业的事情关乎慕家生存之道，他也不会贸然现身！你也看出来了，爷爷喜欢清幽不喜欢被打扰！”
这就是拒绝喽？
不说李向南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就连王德发和宋子墨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蹙，有些不爽慕青松的态度。
“哎，爷爷的身体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有问题，接触水泥灰时间过长，还有尘肺的毛病……不过向南你放心，等他身体调理好，我会亲自安排时间，让爷爷跟姑爷爷见面的！”
身体有尘肺病？
这理由倒也说的过去！
从慕焕璋的话里，确实可以听出来他许多年都在运送一种特殊标号的水泥，确实可能患上尘肺病！
慕青松这前半句解释了原因，后半句又把态度放低了，一瞬间就消解了李向南心头的不痛快。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表哥的消息了！”
李向南也不生气，反正来日方长，今天见到慕焕璋，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了，他看了看表，站起身，告辞道：“舅爷，李家这么多年一直尊崇岐黄医术，您要是身体有恙，随时可以找我帮忙看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告辞回去了！”
慕焕璋点了点头，目光也适时的透出一丝疲惫，说道：“转告仲墨，我很想他！”
李向南定了定神，颔首道：“一定！”
说完，他朝德发和子墨点了点头，转身率先离去。
“你们开车慢点儿！”慕焕蓉跟出屋子，提醒几人。
“知道了姨奶，您也早点休息！”李向南温和的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伯已经等在了院门前，手里提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见人过来，顺手就递给了宋子墨，说道：“一点心意，路上小心！”
“多谢！”李向南也没有多说，对跟出来送别的慕青松也拱了拱手，领着两人一路出了巷子，上了车，在凌晨时分再度驶入夜色之中。
车子刚开出去，德发就将目光从车后收回来，给小李递烟，“你后半截的状态不太对啊？看出什么来了？”
“这个慕焕璋有问题！”李向南不假思索的说。
宋子墨头皮发麻道：“他是假的？”
“不！”李向南摇头，“他说的那些事情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