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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咨诹外邦,经纬天下

作者:西湖遇雨
更新时间:2026-10-08 00:11:34
    「河南监牧使吕希道请募民於沙苑牧羊?」

    枢密使值房内,陆北顾抬头看着枢密副使兼群牧制置使的王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倒不是事情本身。

    事情本身没什麽好说的,沙苑从南北朝时期开始就是优质牧马地,高欢与宇文泰曾在此地大战,到了唐朝因为水土流失问题不再适合大量牧马,所以放牧规模小了。

    陆北顾只是感叹,他以前跟王珪除了一起贡举并没有正经共事过,而如今他方才算是知道为什麽对方在史书上会被唤作「三旨相公」了。

    .真就是一点责任都不愿意担啊。

    「这麽点小事,禹玉兄自行决断即可。」

    「好。」

    王珪答应的倒是痛快。

    但然後他又道:「那便是如唐故事?只是唐都长安、洛阳,去沙苑近,今京师在开封,距离上不能与其相比。」

    「无妨吧?如今京师百姓日渐富庶,需羊量大,远点就远点。」

    「那就先拨牧羊地十顷,召人耕佃,每亩纳租钱,然後由河南监牧司本监封桩,余千顷看後续再议?」

    「可。」

    王珪走後,陆北顾继续批阅公文。

    对方虽然事事谨慎不愿意承担责任,但是相比於小心思很多的冯京和总喜欢发表反对看法的司马光,只要他能给其明确的命令,王珪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

    换句话说,只要不让王珪背锅,王珪就能忠实地贯彻上官的意志。

    一边寻思着,陆北顾一边写下了请内侍省派遣勾当御药院李宪前往鄜延路检阅各军、

    检查武器装备的文书。

    刚写完,门又被敲响了,是沈括前来汇报工作。

    「怎麽了?」

    「新一批铜炮试炮时炸了一门。」

    「死人了吗?」

    「没有,但有匠人受了轻伤。」

    「原因呢?」

    「从海外采买的铜料不够用了,炮身用的是熙河路解来的铜料,成色可能不太行,浇铸时气泡吃不乾净,药膛那一段便脆了。」

    陆北顾想了想,示意他先坐下,然後说道:「铜料的事,你拟一份文书上报枢密院,我再转给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命他们严饬矿场,若再有成色不齐的铜料解到军器监,矿场主官即以「不任征役」论,刺配充军。」

    沈括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桩事,现在产能扩张太快,军器监各作都缺熟手匠人,原材料也跟着缺。」

    「好说。」

    陆北顾提起笔,军器监是归枢密院直管的,所以这事不难解决。

    「於诸路州军除知县外,计会转运司划刷州县牛皮、筋、角,如能点检失陷及擘画拘收数多者,等第酬奖。匠户缺额从诸路厢军中拣选曾经执役者补,不愿补者听其自便,不得强逼。另於军器监下设匠作学堂,召民间子弟年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入学,三年为期,除本人外免其家一丁徭役。」

    沈括接过文书看了看,很是高兴。

    随後他将文书递还给陆北顾,因为枢密院这边还得走流程呢。

    「然後司天监还有点事。」

    司天监是不归枢密院管的,其本身即是中枢诸监之一,跟国子监在行政级别上一样。

    不过陆北顾同时也是集贤相,所以沈括找他汇报也没什麽问题。

    「负责提举司天监之後,观测记录簿我已亲自核过,近些年的节气、朔日与《崇天历》《明天历》各有出入。」

    沈括说道:「《崇天历》所推节气晚於实际天象约半日至一日,而《明天历》所推朔日晚於实际天象亦约半日,我认为二者之失,根子都在起算点上......《崇天历》以乾兴元年甲子岁为历元,距今逾六十年,积差渐大,《明天历》倒是时间近,然其推算上元积年之法本就有阙,所以用了几年偏差就藏不住了。」

    陆北顾只听着,没有打断,因为天文专业上的事情他也确实不太懂。

    「而且我将浮漏、浑仪逐一检校,浮漏的水斗已锈蚀了,漏水不均,夏至冬至所测晷影与漏刻往往对不上,浑仪更甚,三层仪环的轴枢都已磨损,赤道环比黄道环偏了将近半度,这东西听说还是太宗朝淳化年间韩显符督造的,用了七十余年从来没有大修过。」

    「你的意思是,要钱?」

    「对。」

    沈括点头道:「若只是在旧器上锉锉磨磨、增增减减,恐怕越修越偏,与其修旧不如造新,所以请政事堂专门拨款。」

    「我会帮忙说话的......那要多久能做完这些事情呢?」

    「历法最快也要三年,因为实测晷影至少需两个冬至、两个夏至方能定准回归年长度,浮漏、浑仪的图样倒是简单,我来画草稿,直接让军器监帮忙造一下就行。」

    「好。」

    沈括汇报完了工作,正打算离开,陆北顾却叫住了他。

    「对了,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说道:「前几日有人递了一份札子,说了个疏浚黄河的法子,我有些拿捏不准。」

    「谁啊?」

    「李公义。」

    沈括摇摇头:「不曾听说过。」

    「是个选人,在吏部流内铨挂了名,尚未注官。」

    陆北顾说道:「他的法子是造铁龙爪,用铁数斤铸成龙爪形,沉到水底,系上粗绳,然後用船拖曳而行......理论上来讲,铁爪在河底刮过,淤泥便被搅起来,随水流冲走,他说此法不须断流也不须拦坝,只消数艘大船往复拖曳,便可渐次浚深河床。」

    「我感觉不太行。」

    沈括想了想,说道:「铁爪应该会因为太轻沉不到底,而且黄河水浊,泥沙淤得实,铁爪丢下去,怕不是被水流冲得飘起来,便是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根本刮不动河底。」

    「那你有什麽想法?」

    「这事我跟黄怀信聊过,他有一个想法,就是造浚川杷。」

    沈括用手比划着名:「取巨木长八尺,齿长二尺,列於木下如杷状,以石压之。两旁系大绳,两端系在大船上,两艘大船相距八十步,各用牛车绞之......一来一往,那杷便在水底挠荡泥沙,然後把淤积的泥搅散了,水流自然冲走,挠过一段,再移船浚下一段。」

    「都试试吧,先各做出来一具然後在汴河里试用。」

    道理是很简单的,汴河水流不如黄河湍急,正好看其挠荡之力究竟如何,若汴河使得再往黄河上试。

    「好。」沈括应了下来。

    陆北顾也没往下说,但他想的是,若果然有效便可置疏濬黄河司专管此事。

    上午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

    最後一份要处置的文书,是吏房与小吏房联署的。

    「应按察官体量大小使臣老疾、谬懦、不职之类,不经核实冲替、差替者,候到三班院引赴枢密院覆验。其堪厘务者,与合入差遣,体量不当,官司取旨。」

    陆北顾在上面画了个圈。

    还没到晌午吃饭点,朱南星就敲门进来了。

    「陆相,南辽新主耶律和鲁斡遣其枢密副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萧素、枢密直学士梁颖来议代州边界的事情。」

    「喔。」

    陆北顾想了想,只道:「让他们先在驿馆歇几日再说吧。」

    因辽国内战,南辽时常抽调燕云汉地兵马北上,所以在河东方向,就连西京大同府的守备兵马都不多了。

    因此河东路宋军频繁侵耕,并且大宋方面要求重新勘界,重划蔚、应、朔三州边界,这让耶律和鲁斡压力很大,直接把宰相给派过来谈判了。

    「对了,大食陁婆离是不是来入贡了?」

    「是。」

    「还是蒲陁郎将?」

    「正是他。」

    「带他下午来见我。」

    陁婆离地处大食也就是波斯西北部,周径不足百里,周边多山,按照地形条件来讲本该是贫瘠之地,但因为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贸易枢纽,所以实际上相当富裕。

    而随着大宋海外贸易范围的扩张,现在不仅能从陆路抵达大宋,甚至能辗转经由海路抵达,所以往来朝贡比以前方便了很多。

    这个蒲陁郎将,全名叫做蒲陁婆离慈,本汉人苗裔,家族在唐末流徙波斯,世居陁婆离至今已经传了六世了,是那里极为显赫的商人家族。

    用过午饭,陆北顾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又处理了一些公务。

    朱南星进来禀报,说蒲陁婆离慈已在偏厅等候。

    「参见陆相公。」

    蒲陁婆离慈的汉话说得颇为流利,不过还是能听出来非是中原人,样貌嘛,可能因为去国太久,几代混血之後,已经是高鼻深目了。

    陆北顾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陆北顾还是枢密副使,为了拓展大宋的海

    贸版图,给他争取到了郎将的官身。

    陆北顾问道:「蒲陁郎将此番来朝,走的是海路还是陆路?」

    「回陆相公的话,走的是海路。」

    蒲陁婆离慈道:「先是走了一段山路到港口,然後自波斯湾解缆,经朱罗、细兰,过三佛齐,入占城洋面,沿大宋的海岸线至明州定海港登岸,然後循大运河北上。」

    「走了多久?」

    「去岁九月从陁婆离出发,今年二月方抵广州,按抵达大宋境内算的话,前後半载。」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茶盏,随口问道:「海上可还太平?」

    「不甚太平。」蒲陁婆离慈说,「波斯湾尚可,细兰以西洋面近年多有朱罗国水师出没,朱罗国主新立,年少气盛,欲效其父祖故事,称霸南海.....商舶过其境每遭盘查,抽解极重,若非大宋水师驻毗阁耶港,占城以西洋面恐亦不免。」

    陆北顾微微颔首道:「该国近年来势力日盛,确有称霸南海之势。」

    朱罗国也被称为注辇国,是泰米尔人建立的南印度地区强国,跟大宋有着有频繁的海上贸易和使节往来,自真宗朝便屡次遣使入贡,前两年还曾来献过珍珠、象牙、香料等物。

    而朱罗国的前两任国王向西征服了哲罗、潘地亚,向北占领了羯陵伽地区,向南征服了溜山国也,就是马尔地夫......朱罗国目前控制着印度西海岸的卡利卡特、科钦和奎隆等重要港口,同时还组建了一支颇为强大的远洋水师远征苏门答腊,可以说是野心勃勃了。

    「陆路呢?」

    「陆路更不太平。」

    蒲陁婆离慈说道:「自陁婆离东行,经波斯故地,入呼罗珊,过河中,逾葱岭,抵于阗,然後循河西走廊入中原......这条路我年轻时走过很多回,然近年来西喀喇汗与塞尔柱苏丹屡有战事,河中一带商旅裹足,至於葱岭以东,于阗虽是旧日亲宋之地,然自黑汗东侵以来,其势亦不复往日。」

    陆北顾对此倒是颇有兴趣,问道:「西喀喇汗与塞尔柱苏丹的战事,你可知道详情?」

    「知道一些。」

    蒲陁婆离慈答道:「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刚平定其叔父卡伏特的叛乱,现在锐意西进,正与西喀喇汗争河中之地,已经攻占了阿姆河北岸的重镇忒耳迷,双方在撒马尔罕、

    布哈拉一带交战不休,商道因此断绝。」

    「此前的塞尔柱苏丹,我记得是叫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在曼齐刻尔特大败东罗马军队,俘虏东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开启突厥人

    入主小亚细亚的序幕。

    喔,拜占庭帝国是後世历史学家创造的学术用语,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其本身还是周边国家,都是称呼其为东罗马的。

    而阿尔斯兰本人作为塞尔柱苏丹醉心於军事,常年将国政托付给宰相穆勒克,同时极少露面,竭力避免与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产生冲突。

    嗯,此时的哈里发已彻底沦为了塞尔柱苏丹手中的宗教象徵,没有任何实际军政权力了。

    「是,他前两年亲征河中时遇刺了。」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又道:「我记得以前听于阗国和高昌回鹘的使者说,喀喇汗国分为东西两国,东喀喇汗国自不必说,隔着稍远的西喀喇汗国却是占据了富庶的河中之地,颇为强大。」

    「只是西喀喇汗国恐怕也不是塞尔柱人的对手,塞尔柱人眼下四处扩张,兵锋不可谓不盛。」

    蒲陁婆离慈将了一些他所知的情况。

    塞尔柱人可以说是四处开战,除了向东进攻河中地区,还在西面跟以开罗为中心的法蒂玛王朝争夺叙利亚的控制权,双方在黎凡特等地摩擦不断。

    除此之外,塞尔柱分支建立的罗姆苏丹国,则正在安纳托利亚中部扩张,在侧翼侵蚀

    着东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而东罗马帝国在战败後已经陷入了严重的内乱,米海尔七世没钱向塞尔柱人缴纳岁币,被迫向威尼斯人开放商业特权来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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