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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 新员工入职

作者:庄申晨
更新时间:2026-01-07 00:16:16
    欧阳发汲取上回的教训,此番已预先做好功课,以防未来的泰山突然考校他。

    事与愿违,吴充不仅未加考校,甚至甚少关注他,只在欧阳发行礼问安时,以“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等套话夸赞数言,此后便不再理会。

    欧阳修、吴充、王安石三人相谈甚欢,谈论的内容却无关儿女姻缘。

    欧阳发陪坐一旁,既插不上话,也不敢告退,颇觉局促,心想:倒不如出题考校一番!

    见三人言谈越发漫无边际,他不禁怀疑父翁聊得尽兴,以至于忘了正事。

    实则不然。

    早在登门拜访之前,吴充已将欧阳发的根底探明,双方心照不宣:此子资质平庸,委实乏善可陈,遂默契避而不谈。

    士族联姻,非二人之事,实乃两姓之好。

    欧阳发为欧阳修长子,这一身份远比他的资质高低重要。

    何况,欧阳发虽不以才学见长,却也行止无亏,不过沉迷音律、饮馔,不似晏七郎那般狎游章台,薄幸无行。

    至于容貌,今日一见,虽无潘安之姿,然较之醉翁,也算得上眉清目秀,仪表堂堂。

    堪为良配。

    双方之所以不谈婚事,是因为此事本该由内人主议。

    后院里,两家夫人已互换草帖——俗称“八字贴”,即初次议亲时写有男方与女方生辰八字等个人信息的书贴——并定于后日登门相看媳妇。

    若相看中意,便以钗子插入女方冠中,谓之“插钗子”,则姻缘成矣;若不中意,即留一两匹彩缎,与之压惊。

    欧阳夫人此前已遣人探问过,知吴家长女乃大家闺秀,大郎与其曾有一面之缘,印象颇佳,想来必定中意。

    是以,她已提前遣人物色官媒,以便下定提亲。

    媒人亦分三六九等,上等媒人戴盖头,着紫色褙子,专门说合大小官宦之家、宫廷里的显贵以及皇亲国戚的婚事。

    欧阳发对其中门道不甚了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成亲之日,可否请吴掌柜为孩儿操持婚宴?”

    说完又补上一句:“非是孩儿贪图口腹之欲,实乃吴家长女喜食吴记菜肴,却无缘亲尝,若能在大喜之日得偿所愿,岂非锦上添花?”

    欧阳修心思一动。

    这倒是个好由头,想来吴掌柜不会拒绝。

    “可!待佳期择定,为父亲自登门相邀!”

    欧阳发大喜,忙问娘亲:“婚礼几时可成?”

    欧阳夫人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你若这般轻佻,我宁愿不去相看,以免误人闺秀。”

    欧阳发立时敛起笑容,坦然认错:“娘亲教训得是,孩儿适才得意忘形,以致失态。”

    欧阳夫人微微颔首:“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待吉日择定,自会告诉你。”

    宋代是从重视“五礼”(吉、凶、宾、军、嘉)向关注“四礼”(冠、昏、丧、祭)转变的重要时期,两宋三百年间涌现了大量的四礼著作,不仅为元明清三代的四礼之学提供了理论基础和内容框架,后世民间通行的冠、婚、丧、祭礼俗亦奠基于宋代。

    婚礼作为四礼之一,自古以来便被视作承载伦理教化的重要仪式。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儒家认为,婚礼之所以要诚敬、谨慎、郑重,是因为它不仅与婚姻、生育密切相关,更关乎男家祖先的祭祀大事。

    这种“敬慎重正”具体表现为繁复的“六礼”框架,惟有具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一系列礼仪才能成婚。

    然而,经历了礼崩乐坏的五代乱世,北宋的社会环境去古已远,民间的礼俗也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六礼废置不举,亲迎的基本仪节也已迥异于古礼。

    对此,宋代的士大夫痛定思痛,一方面对本朝鄙俚不经的婚俗予以批判,另一方面,又非一味地崇古贬今,而是将那些合理的婚俗纳入所定之礼,渐渐形成具有宋代特色的新婚俗。

    欧阳夫人深知婚礼流程繁琐,后天相看罢,男女双方便要互换细帖子,写明祖上三代的名讳、官职,家里的房产、田产等情形。

    接下来,男方须派人赠送许亲酒,女方则回以淡水两瓶、活鱼三五条以及筷子一双,全部放在男方送来的酒瓶内。

    彩礼要分两次给,唤作小定、大定。

    下过大定才可商议婚期。

    如此一来二去,少则三五月,长则一年半载,且等着罢!

    ……

    待食行岁会散会,已是暮色四合。

    其实祭祀结束后,便有许多人告辞而去,吴铭本来也想开溜,怎奈盛情难却,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个晚饭,席间谈笑酬酢,不必赘述。

    宴饮罢,仍然雇了辆牛车,打道回府。

    回到麦秸巷,先寻刘牙郎,让他明早到店立契。

    给李二郎和孙福发过工钱,各自回家歇息不提。

    翌日。

    徐荣兴奋得一宿没合眼,尽管约的是辰时立契,当屋外响起五更的更声,他便即翻身而起,洗漱罢,吩咐随从王十郎备轿。

    “官人何往?”

    “麦秸巷!”

    放在半年前,提起麦秸巷,必须带上朱雀门外,才能精确定位。

    现如今,提起麦秸巷,轿夫的第一反应是:“官人可是要去吴记川饭?”

    “正是!”

    轿夫早已习以为常,麦秸巷不过一条陋巷,别的没有,唯有一家吴记川饭,名满京师,乘客欲往此巷,十之八九是慕名而去。

    轿夫以为他是食客,好心提醒道:“吴记已不卖早饭,午时才开市,眼下前往,只怕为时尚早。”

    “早便对了!不早何以见诚意?”

    徐荣径自登轿。

    轿夫见状,不再多言,抬轿徐行,熟门熟路行抵吴记川饭店前。

    吴记虽未开张,对面屋的王大娘却已在门前支起茶摊,此刻见一衣着不俗的年轻人下轿,便知其是为吴记菜肴而来,当即扬声招徕:“小官人来得忒早了些!何不在小店喝杯热茶,坐等吴记开张?”

    “也好。”

    徐荣落座茶摊。

    王大娘卖的是最贱的散茶,茶淡若无,唯有解渴暖身之效,全无滋味可享。换作其他茶摊,只卖一文一碗,此间却要卖三文一碗,饶是如此,每至饭时,仍然座无虚席。

    毕竟,对吴记的多数食客而言,不差这一文两文。

    王大娘呈上热茶,继续推销:“这天寒地冻的,瞧把小官人的脸都冻红了,可要来个炭火炉取暖?只需二十文……”

    “不必。”

    徐荣断然拒绝,他虽然不差这点钱,但也没有娇气到需要以炭火取暖的程度。

    主仆二人捧着热茶暖手,频频望向吴记紧闭的店门。

    茶凉了便让马大娘再续一杯,续杯自然要额外付费,说是喝茶,其实是买了个临时的汤婆子。

    一连续了三杯热茶,终于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自巷东快步走来。

    “李二哥!”

    徐荣立时起身招呼。

    李二郎一怔,他向来是头一个到店,今日竟然被人抢了先?

    定睛一瞧,原是昨日岁会上大出风头的徐小厨,惊讶道:“你几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徐荣摸出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行至吴记门前,同李二郎一边闲聊,一边等吴掌柜开门。

    孙福第三个到达。

    两顶轿子紧随其后,何双双和锦儿下得轿来,见着两张生面孔均是一怔。

    徐荣早已从张行老处得知,东京首屈一指的何厨娘,如今在吴记掌灶,立时叉手行礼:“晚辈徐荣,拜见何厨娘、锦儿娘子。”

    “???”

    师徒二人相顾愕然。

    李二郎居中为双方引见,将昨日之事简略告知。

    何双双恍然,见他面庞犹带稚气,便问其年岁几何。

    得知他才十四岁,何双双笑道:“那你比锦儿还要小一岁,我等之中,数你年龄最小。”

    徐荣当即改口:“双双姐,锦儿姐姐!”

    锦儿抿着嘴儿笑,心里暗爽:终于不再是老幺了!

    徐荣年龄虽小,人情却练达,若非如此,也不敢说走就走。

    闲话数语,关系便拉近不少。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徐荣问道:“店员可是到齐了?”

    “尚有一位谢厨娘,是吴大哥的亲传弟子,你若拜了师,她便是你师姐。另有两位店员,只在开市后来店里帮衬,等见了面再为你介绍。”

    何双双话音刚落,李二郎忽然道:“谢厨娘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轿子自巷东行来——谢正亮虽为妹妹备了车驾,谢清欢却嫌其张扬,只乘轿子出行。

    她下轿后的反应一如何双双师徒,一脸狐疑地盯着那两张新面孔,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是来拜师的!

    何双双对徐荣的到来浑不在意,随着吴记做大做强,招募人手是迟早的事,聘请男庖总好过聘请厨娘。

    谢清欢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方面,她为自己荣升大师姐而高兴;另一方面,又为多出个小师弟而忧虑——师父毕竟只有一个,双双姐入职后已然分去师父不少精力,如今又来一人……

    所幸,他尚未被师父收为徒弟,而是先从灶房杂役做起。

    忽然想起,自己初见便拜师,其中差别,师父果然更偏心我!

    一念及此,谢清欢不禁转忧为喜,摆出些许大师姐的架势,正色道:“此间不同别处,待会儿进店后,我会为你细细道来,你须谨记。”

    徐荣郑重道:“多谢姐姐指点。”

    过不多时,忽听得啪嗒一声,店门开启。

    “师父!”

    “吴大哥!”

    “吴掌柜!”

    众人鱼贯入店。

    待辰时的钟声回荡于城市上空,刘牙郎掐着点赶到,取出契据,双方确认无误后立契画押,摁上指印,新员工,入职!

    吴铭先领他进卧房一观:“以后你便居住此间,至于王十郎……”

    徐荣立刻吩咐道:“你这便回陈州罢,代我转告爹娘,荣儿一切安好,勿念。”

    “这……”

    王十郎略显迟疑,终究拗不过少爷,只得转身离去。

    徐荣无暇细看卧房,他的心思全在吴记的灶房里。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吴掌柜能频频推陈出新,灶房里必定藏着诸般秘辛。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住此间,那吴掌柜住何处?”

    吴铭不答,扭头看了眼小谢。

    谢清欢心领神会,接过话茬道:“师父自有栖身之所。坊间有关师父的种种传言,你可有所耳闻?”

    “姐姐指的可是吴掌柜乃灶王爷下凡的传言?说书人胡诌而已,自是不足为信。”

    “这个可以信。”

    “啊?!”

    谢清欢轻轻招手:“你随我来。”

    她掀起灶间布帘,步入灶房。

    徐荣一头雾水地望向吴掌柜,见其点头,这才跟上。

    何双双和锦儿忍笑紧随其后。

    出乎徐荣的意料,灶房里的陈设简洁到了极点,旁的暂且不论,厨具和餐具哩?

    他来不及细思,视线已被那扇怪门所吸引。

    咦?

    对面的布帘应是通往雅间,开在北面的这扇门却是通往何处?

    他正疑惑间,谢清欢拉开两界门,奇异的白光立时自门后倾泻而出!

    徐荣霎时张大了嘴,双眼瞪得浑圆。

    何双双和锦儿看在眼里,暗自掩嘴窃笑。想当初,她二人初至仙家灶房时,也是这般惊惧交加。

    谢清欢抬脚迈进厨房,扭头见新员工畏葸不前,笑道:“过来呀!愣着作甚?”

    吴铭与何双双师徒相继步入厨房,徐荣见状,便也按下心中忐忑,屏息跟进。

    及至门口,忽又驻足,怔怔地望着门后的光景,但见奇异的白光笼罩着这方整洁明亮的空间,各式各样的银色器物泛着冷光,抬眼环视,尽是些前所未见的古怪器物……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确认不是幻觉。

    这、这里究竟是何处?!

    谢清欢此前已为张关索、何双双师徒及孙福做过介绍,早已驾轻就熟,淡然道:“师父乃灶王爷下凡,这是仙家灶房,自然和俗世灶房不同。”

    “灶、灶王爷……”

    徐荣下意识望向吴掌柜,见他神色自若,并不否认,又看向双双姐和锦儿姐姐,同样面不改色,似早已知悉。

    谢清欢再度搬出同样的话术,老神在在道:“师父此番下凡来人间历练,意欲从头开始,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得证大道。我等万万不可暴露师父身份,以免妨碍他老人家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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