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福整个人愣住。
他站在博物馆门口，手里还拿着父亲的遗像。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
王顺福不想进去了。他甚至想转身就走，走回石门村，关上门，拉上窗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王顺福想起了张家杰。
那个孩子，是他从十几岁就看着长大的。
张家杰家里穷，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了，跟着奶奶过日子。
有一年冬天，张家杰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棉鞋来上学，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冻得通红。
王顺福领着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双新棉鞋，又买了一斤红糖让他带回家。
后来张家杰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王顺福帮他凑的。
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一些，凑够了两百块钱，塞进张家杰手里。张家杰当时哭了，说：“老师，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报答。
王顺福苦笑了一声，他不需要张家杰报答，他只想让张家杰走正道。
可张家杰走了歪路，跟着钟正国，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被通缉，东躲西藏，连面都不敢露。
……
如果王顺福不说出张家杰的下落，张家杰还能逃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迟早会被抓住的。
到那时候，罪上加罪，更没有回头路了。
王顺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王德陆当年跟他说的话：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选。
他选了。
教了一辈子书，帮了一辈子的学生，对得起安水县的父老乡亲。
他王顺福不能在这个时候，选错了。
哪怕自己的身世被众人知道，哪怕被万人唾弃，他也要把张家杰交出来。
不仅是为了江叶，是为了张家杰。是为了那个孩子，还能有一条回头路。
……
王顺福睁开眼睛，把那块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
怀表是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表盖内侧那行樱花文字还能辨认。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揣回口袋，跟着秘书，走进了安水抗战博物馆。
博物馆里很安静。
江叶站在那面烈士名录前，背对着门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王顺福看到了江叶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
王顺福在电视上见过江叶无数次，可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电视上的江叶和真人不一样。
真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的东西。
……
王顺福心头一震，随后快速低下了头。
在他的心里，江叶是大英雄，是伟大的人。
自己呢？
只是一个鬼子的后代。
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最龌龊的人的后代。
他不配看江叶，不配跟江叶说话，不配站在这里。
王顺福的手在发抖，他想转身离开。可他没有动。
……
江叶朝他走了过来。赵志远跟在旁边，笑着说。
“江叶将军，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王顺福，王老师。王老师在咱们安水县教了几十年的书，一直在最偏远的山村小学任教，教出了几千个学生。”
“他资助过的贫困学生，少说也有上百个。石门村的李建国，您知道吧？现在是省里的大干部，当年就是王老师供他读的书。还有柳河村的柳青，现在是省医学院的教授，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王老师帮她交的学费，一直供到大学毕业。”
“还有安水一中的张老师，还有县医院的刘医生，他们都是王老师的学生。”
“王顺福老师真的为了安水的学生奉献出了一切，他没有娶妻，没有后代，他所有的工资都拿出来捐赠给读不起书的孩子。”
“就算现在退休了，王老师依然拿出自己的退休金帮助贫困家庭。”
赵志远说完，笑着看向王顺福。王顺福低着头，没有说话。
……
江叶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伸出手，想要和王顺福握手。“王老师，辛苦你了。”
王顺福没有伸手，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泛白。
王顺福不敢伸，不敢握那双打过鬼子、立过战功、被无数人敬仰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配。
现场安静了下来。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刘馆长不知所措的看着王顺福，记者姑娘举着话筒，不知道该不该拍。
气氛有些尴尬。
江叶没有生气。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太多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事。他不勉强。
……
“王老师，”江叶的声音很平和，“张家杰的下落，你知道在哪里吗？”
王顺福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心里在翻江倒海，两种声音在打架。
说啊，说了就解脱了。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额头上也有汗珠渗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在广市。”
江叶微微一愣。“广市？”
“他前些天给我打电话，意外透露出他在广市。”王顺福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不敢用电话，用的是街边的公用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报站的声音，是广市火车站。”
“他住在广市郊区的一个出租屋里，具体地址他不知道，他说他不告诉我，是怕我被人盯上。他每隔几天会换一个地方，不固定的。”
江叶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看向江听海。
“给陆老打电话。”
江听海立刻拿出手机。江叶接过电话，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陆老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立刻答应安排人去广市抓捕张家杰。
挂了电话，江叶把手机还给江听海。
“等消息吧。”他说。
现场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着那些老照片。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赵志远站在一旁，看了看江叶，又看了看王顺福。他压低声音说：“江叶将军，既然还要等消息，要不您接着跟我们讲讲？小哑巴和王德陆后来怎么样了？”
江叶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王顺福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走，他听得到江叶说的每一个字。
江叶的声音不高不低。
现场渐渐安静。
他站在博物馆门口，手里还拿着父亲的遗像。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
王顺福不想进去了。他甚至想转身就走，走回石门村，关上门，拉上窗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王顺福想起了张家杰。
那个孩子，是他从十几岁就看着长大的。
张家杰家里穷，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了，跟着奶奶过日子。
有一年冬天，张家杰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棉鞋来上学，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冻得通红。
王顺福领着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双新棉鞋，又买了一斤红糖让他带回家。
后来张家杰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王顺福帮他凑的。
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一些，凑够了两百块钱，塞进张家杰手里。张家杰当时哭了，说：“老师，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报答。
王顺福苦笑了一声，他不需要张家杰报答，他只想让张家杰走正道。
可张家杰走了歪路，跟着钟正国，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被通缉，东躲西藏，连面都不敢露。
……
如果王顺福不说出张家杰的下落，张家杰还能逃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迟早会被抓住的。
到那时候，罪上加罪，更没有回头路了。
王顺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王德陆当年跟他说的话：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选。
他选了。
教了一辈子书，帮了一辈子的学生，对得起安水县的父老乡亲。
他王顺福不能在这个时候，选错了。
哪怕自己的身世被众人知道，哪怕被万人唾弃，他也要把张家杰交出来。
不仅是为了江叶，是为了张家杰。是为了那个孩子，还能有一条回头路。
……
王顺福睁开眼睛，把那块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
怀表是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表盖内侧那行樱花文字还能辨认。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揣回口袋，跟着秘书，走进了安水抗战博物馆。
博物馆里很安静。
江叶站在那面烈士名录前，背对着门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王顺福看到了江叶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
王顺福在电视上见过江叶无数次，可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电视上的江叶和真人不一样。
真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的东西。
……
王顺福心头一震，随后快速低下了头。
在他的心里，江叶是大英雄，是伟大的人。
自己呢？
只是一个鬼子的后代。
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最龌龊的人的后代。
他不配看江叶，不配跟江叶说话，不配站在这里。
王顺福的手在发抖，他想转身离开。可他没有动。
……
江叶朝他走了过来。赵志远跟在旁边，笑着说。
“江叶将军，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王顺福，王老师。王老师在咱们安水县教了几十年的书，一直在最偏远的山村小学任教，教出了几千个学生。”
“他资助过的贫困学生，少说也有上百个。石门村的李建国，您知道吧？现在是省里的大干部，当年就是王老师供他读的书。还有柳河村的柳青，现在是省医学院的教授，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王老师帮她交的学费，一直供到大学毕业。”
“还有安水一中的张老师，还有县医院的刘医生，他们都是王老师的学生。”
“王顺福老师真的为了安水的学生奉献出了一切，他没有娶妻，没有后代，他所有的工资都拿出来捐赠给读不起书的孩子。”
“就算现在退休了，王老师依然拿出自己的退休金帮助贫困家庭。”
赵志远说完，笑着看向王顺福。王顺福低着头，没有说话。
……
江叶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伸出手，想要和王顺福握手。“王老师，辛苦你了。”
王顺福没有伸手，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泛白。
王顺福不敢伸，不敢握那双打过鬼子、立过战功、被无数人敬仰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配。
现场安静了下来。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刘馆长不知所措的看着王顺福，记者姑娘举着话筒，不知道该不该拍。
气氛有些尴尬。
江叶没有生气。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太多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事。他不勉强。
……
“王老师，”江叶的声音很平和，“张家杰的下落，你知道在哪里吗？”
王顺福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心里在翻江倒海，两种声音在打架。
说啊，说了就解脱了。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额头上也有汗珠渗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在广市。”
江叶微微一愣。“广市？”
“他前些天给我打电话，意外透露出他在广市。”王顺福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不敢用电话，用的是街边的公用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报站的声音，是广市火车站。”
“他住在广市郊区的一个出租屋里，具体地址他不知道，他说他不告诉我，是怕我被人盯上。他每隔几天会换一个地方，不固定的。”
江叶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看向江听海。
“给陆老打电话。”
江听海立刻拿出手机。江叶接过电话，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陆老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立刻答应安排人去广市抓捕张家杰。
挂了电话，江叶把手机还给江听海。
“等消息吧。”他说。
现场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着那些老照片。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赵志远站在一旁，看了看江叶，又看了看王顺福。他压低声音说：“江叶将军，既然还要等消息，要不您接着跟我们讲讲？小哑巴和王德陆后来怎么样了？”
江叶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王顺福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走，他听得到江叶说的每一个字。
江叶的声音不高不低。
现场渐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