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仍不气馁，继续道。
“那这三者，便是筑堡垒城，于此步步为营。”
历代中原王朝最常用的三板斧，也就是这纳质、建城、屯田。
最后一招屯田，辽北民力没有进取余力，李煜自是略过不言。
这套旧招，倒还真让张辅成一时犹豫。
虽然是中规中矩，但同样的一招之所以能被人沿用上千年，本身就透露出它背后朴实无华的分量。
故善战者，常无赫赫之功。
张辅成想了想，随即抛出两个问题。
“景昭，我所虑者，辽泽水患由来已久，即便是其外围边缘，地下之水仍恐浸漫不绝。”
“这筑城第一步，就缺了个坚实的根基。”
“再者，在此驻民，难有樵采，连日常烧水都成问题。”
“这样即便建好了堡塞，恐怕又需要一笔长期维持的炭柴相援，恐代价不小。”
李煜听罢，随即开口依次答复。
“辽泽水患是真，但我等本就修不起一座雄城，眼下本也不该修此雄城。”
“此间低洼淤地虽多，但也总有些许高隆冈脊。”
“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只筑矮堡、土寨，墙不求厚，城不求高，能挡百十尸众、内储粮物便足矣。”
说是筑堡，但其实李煜打算修筑的东西，就是照搬启梁山内各处高坡已修筑好的百多座堡楼样式。
把那套石砖圆围的小楼，在草原坡脊上原样仿建便是。
将这个方案与李煜之前的策略相结合，每座堡楼建成后，规模只容十户人家居住。
堡楼内可以设个权比什长，但名字实则该唤作‘墩长’的小官坐镇。
其实，这般形制放到草原上，边军过去本就有类似的名目，唤作 “圈墩”。
所以墩长也是切实存在过的边军职位。
李煜现在想把它捡回来重新用上，倒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正常来说，圈墩是在草原上用土墙围起来的墩台，在里面盖房、屯粮、挖井，有守卒常住。
其孤立于边墙之外，可以燃烟示警。
它本是早期边塞烽燧体系中最外围的一环。
不过只有中原王朝国力强盛时，羁縻草原之众，才能看到这样大大小小的墩台一直修到边墙数百里外。
待国力衰颓时，那就只剩下一味的收缩防线。
到最后只能守着边墙国界，任那些圈墩遗址迅速消失在风沙之中。
不幸的是，尸祸以前，大顺治下的辽东边陲，早就处于这样的‘收缩期’了。
而且这样的状况，早已持续了很久，久到最早太祖时期羁縻草原所建立的一众‘圈墩’早已被风沙吹平。
其中兵员也早就在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前就被裁撤。
换言之，李煜就是要重复当年这个过程，沿着二百里草原粮道，重设圈墩烽燧。
每座圈墩之间相隔的距离，近则五里，远则十里，用这样的圈墩堡楼在草原上连出一条线。
考虑到草原地势起伏，这条路必然无法维持笔直，但也总比一路上空空荡荡要强得多。
如此，将来总有一天，辽西广宁镇城烽烟一起，当日辽北铁岭或许就能收到传烟告警之讯。
反之亦然。
此时再有李煜手里那一支骑军百户养精蓄锐，以沿途圈墩为依托，往来驰援，可以把握局面，应该就出不了大乱。
张辅成想了想，照这么个章程走，倒也不是不行。
“可人从哪儿来？”
哪怕只是围起一层粗浅土垒，那也得切实征调民夫不是？
指望那些草原人自发去修建，张辅成总觉得就不靠谱。
但若是他们自己修，如此工程，辽北也没那么多余丁可用啊？！
辽北军户总不能不种粮，不操练，全跑草原上修墩吧？
那反倒是舍本逐末。
面对如此切中要害的一问，李煜毫不迟疑地答道，“广宁卫。”
“景昭方才有言，与千户王守臣不是约定将广宁之民迁往辽北诸卫以内吗？”
张辅成下意识反问，随即又回过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手是之后可能仍旧困守广宁卫的刘总兵他们？”
李煜点头。
“辽西尸众，目下收复无望，即便王千户将来迁走，刘总兵等人还是只能困守医巫闾山，山上众人也总是会有闲余。”
“与其让他们用那点儿时间想着怎么去勒腹节食，倒不如过来继续给我出一把力气。”
想必，广宁卫上下也没理由拒绝李煜的这番‘好心’。
张辅成现在也是知道的。
李煜此人当年在辽北诸卫发迹时，安顿灾民就惯用一招‘以工代赈’，屡试不爽。
这无非又是基于此招的另一变种。
目标嘛，就是盯紧了广宁卫和义州卫百姓，借此将他们拉拢过来。
同时捎带着连广宁卫、义州卫的武官也一起赈济了。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辽西军民从中得了实惠，重新添了一条口粮来源，可得长久。
来日李煜这位辽北提督有话吩咐，广宁、义州两卫武官，又如何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既然当初广宁卫武官们愿意屈身赶马、扛包，现在同样没道理拒绝李煜这份‘好意’。
“哈哈哈......”
张辅成想通这些似曾相识的过程，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打趣道。
“景昭，你这人，还真是‘不忘初心’。”
“一招鲜，吃遍天呐。”
李煜理直气壮地答道，“张公，这叫招不忌用，好用就行。”
“好一个好用就行！我看当今天下危局，解法就该应在你这句话上。”
张辅成笑意不减。
“一招解了辽北、辽西两难，此间众人又皆有所得，而景昭可以坐收渔利。”
到时候草原人被辽北、辽西两头一夹，若是还不夹着尾巴做人，那最后揉圆搓扁还不是任他李景昭施为？
草原人看着是得了‘自由’，得了牧场，还有官军承诺的庇护。
张辅成这样顺着想下去，看来他之前想到的所谓炭柴之缺，将来也会成为李煜有意套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条‘缰绳’。
过去是辽北盛产煤炭，现在则成了只有辽北诸卫还有余力采挖煤炭。
待草原人出塞以后，西面是广宁卫守军堵着，东面有辽北提督麾下大军，南面辽泽绝道，北面只有广袤草原。
如此，若是离了李景昭这位辽北提督在背后相援，他们就再无依凭。
连烧水煮饭都难。
对了，还有那些精土盐！
他们的吃喝用度皆被李煜卡了喉咙。
等将来冬寒一到，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鬼门关，若是不听话，就得用命去硬熬。
所以李煜虽然不扣他们家小为质，但他们家小性命，却是早被李煜虚握手心。
当然，他们还可以冒险从尸群嘴里抢物。
但那样一来，又是图个什么呢？
还不如一早就顺从于朝廷，守着本分。
“那这三者，便是筑堡垒城，于此步步为营。”
历代中原王朝最常用的三板斧，也就是这纳质、建城、屯田。
最后一招屯田，辽北民力没有进取余力，李煜自是略过不言。
这套旧招，倒还真让张辅成一时犹豫。
虽然是中规中矩，但同样的一招之所以能被人沿用上千年，本身就透露出它背后朴实无华的分量。
故善战者，常无赫赫之功。
张辅成想了想，随即抛出两个问题。
“景昭，我所虑者，辽泽水患由来已久，即便是其外围边缘，地下之水仍恐浸漫不绝。”
“这筑城第一步，就缺了个坚实的根基。”
“再者，在此驻民，难有樵采，连日常烧水都成问题。”
“这样即便建好了堡塞，恐怕又需要一笔长期维持的炭柴相援，恐代价不小。”
李煜听罢，随即开口依次答复。
“辽泽水患是真，但我等本就修不起一座雄城，眼下本也不该修此雄城。”
“此间低洼淤地虽多，但也总有些许高隆冈脊。”
“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只筑矮堡、土寨，墙不求厚，城不求高，能挡百十尸众、内储粮物便足矣。”
说是筑堡，但其实李煜打算修筑的东西，就是照搬启梁山内各处高坡已修筑好的百多座堡楼样式。
把那套石砖圆围的小楼，在草原坡脊上原样仿建便是。
将这个方案与李煜之前的策略相结合，每座堡楼建成后，规模只容十户人家居住。
堡楼内可以设个权比什长，但名字实则该唤作‘墩长’的小官坐镇。
其实，这般形制放到草原上，边军过去本就有类似的名目，唤作 “圈墩”。
所以墩长也是切实存在过的边军职位。
李煜现在想把它捡回来重新用上，倒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正常来说，圈墩是在草原上用土墙围起来的墩台，在里面盖房、屯粮、挖井，有守卒常住。
其孤立于边墙之外，可以燃烟示警。
它本是早期边塞烽燧体系中最外围的一环。
不过只有中原王朝国力强盛时，羁縻草原之众，才能看到这样大大小小的墩台一直修到边墙数百里外。
待国力衰颓时，那就只剩下一味的收缩防线。
到最后只能守着边墙国界，任那些圈墩遗址迅速消失在风沙之中。
不幸的是，尸祸以前，大顺治下的辽东边陲，早就处于这样的‘收缩期’了。
而且这样的状况，早已持续了很久，久到最早太祖时期羁縻草原所建立的一众‘圈墩’早已被风沙吹平。
其中兵员也早就在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前就被裁撤。
换言之，李煜就是要重复当年这个过程，沿着二百里草原粮道，重设圈墩烽燧。
每座圈墩之间相隔的距离，近则五里，远则十里，用这样的圈墩堡楼在草原上连出一条线。
考虑到草原地势起伏，这条路必然无法维持笔直，但也总比一路上空空荡荡要强得多。
如此，将来总有一天，辽西广宁镇城烽烟一起，当日辽北铁岭或许就能收到传烟告警之讯。
反之亦然。
此时再有李煜手里那一支骑军百户养精蓄锐，以沿途圈墩为依托，往来驰援，可以把握局面，应该就出不了大乱。
张辅成想了想，照这么个章程走，倒也不是不行。
“可人从哪儿来？”
哪怕只是围起一层粗浅土垒，那也得切实征调民夫不是？
指望那些草原人自发去修建，张辅成总觉得就不靠谱。
但若是他们自己修，如此工程，辽北也没那么多余丁可用啊？！
辽北军户总不能不种粮，不操练，全跑草原上修墩吧？
那反倒是舍本逐末。
面对如此切中要害的一问，李煜毫不迟疑地答道，“广宁卫。”
“景昭方才有言，与千户王守臣不是约定将广宁之民迁往辽北诸卫以内吗？”
张辅成下意识反问，随即又回过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手是之后可能仍旧困守广宁卫的刘总兵他们？”
李煜点头。
“辽西尸众，目下收复无望，即便王千户将来迁走，刘总兵等人还是只能困守医巫闾山，山上众人也总是会有闲余。”
“与其让他们用那点儿时间想着怎么去勒腹节食，倒不如过来继续给我出一把力气。”
想必，广宁卫上下也没理由拒绝李煜的这番‘好心’。
张辅成现在也是知道的。
李煜此人当年在辽北诸卫发迹时，安顿灾民就惯用一招‘以工代赈’，屡试不爽。
这无非又是基于此招的另一变种。
目标嘛，就是盯紧了广宁卫和义州卫百姓，借此将他们拉拢过来。
同时捎带着连广宁卫、义州卫的武官也一起赈济了。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辽西军民从中得了实惠，重新添了一条口粮来源，可得长久。
来日李煜这位辽北提督有话吩咐，广宁、义州两卫武官，又如何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既然当初广宁卫武官们愿意屈身赶马、扛包，现在同样没道理拒绝李煜这份‘好意’。
“哈哈哈......”
张辅成想通这些似曾相识的过程，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打趣道。
“景昭，你这人，还真是‘不忘初心’。”
“一招鲜，吃遍天呐。”
李煜理直气壮地答道，“张公，这叫招不忌用，好用就行。”
“好一个好用就行！我看当今天下危局，解法就该应在你这句话上。”
张辅成笑意不减。
“一招解了辽北、辽西两难，此间众人又皆有所得，而景昭可以坐收渔利。”
到时候草原人被辽北、辽西两头一夹，若是还不夹着尾巴做人，那最后揉圆搓扁还不是任他李景昭施为？
草原人看着是得了‘自由’，得了牧场，还有官军承诺的庇护。
张辅成这样顺着想下去，看来他之前想到的所谓炭柴之缺，将来也会成为李煜有意套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条‘缰绳’。
过去是辽北盛产煤炭，现在则成了只有辽北诸卫还有余力采挖煤炭。
待草原人出塞以后，西面是广宁卫守军堵着，东面有辽北提督麾下大军，南面辽泽绝道，北面只有广袤草原。
如此，若是离了李景昭这位辽北提督在背后相援，他们就再无依凭。
连烧水煮饭都难。
对了，还有那些精土盐！
他们的吃喝用度皆被李煜卡了喉咙。
等将来冬寒一到，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鬼门关，若是不听话，就得用命去硬熬。
所以李煜虽然不扣他们家小为质，但他们家小性命，却是早被李煜虚握手心。
当然，他们还可以冒险从尸群嘴里抢物。
但那样一来，又是图个什么呢？
还不如一早就顺从于朝廷，守着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