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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老吏

作者:路在西南
更新时间:2026-05-22 12:07:19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向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萧瑀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要快一些。六十多岁的老人,腿脚本来就不应该这样利索,但是此时他的步伐却很快又很稳,鞋底在砖地上擦出嚓嚓的声音。

    老周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不敢出声。

    许元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知道这条路应该怎么走。从中书省到大理寺走暗道,拐了四道弯之后又穿过两条坊墙夹道,最后从西南角绕过去。走路的话要走一刻钟,现在加快步伐的话,大半刻钟就可以到了。

    到了大理寺后巷的时候,许元已经看到门是开着的了。

    并不是虚掩,而是敞开的。门闩断了之后,木头茬子就露了出来,掉了一半在地上。来的人没有费劲去开锁,直接踢开了门。

    老吏没有在门口。

    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个老头还窝在墙角打盹,脚边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人了。

    许元回过头来望了萧瑀一眼。

    萧瑀点了一下头。

    许元先进入。

    石阶一共十二级,他数过了。档案室的木门是开着的,一扇门板挂在墙上,合页已经扭弯了。里面很黑,灯也没有了。

    他从怀里拿出火柴,吹了两下,然后点燃。

    火光一闪之后,石室里面的情况也就看清楚了。

    柜子的门是打开的状态。有的柜子的门被拉开之后就直接扔在地上了。卷宗散落一地,纸卷滚得到处都是。之前就泡烂了的老档案被踩了几次,纸浆粘在砖上,鞋印十分明显。三个人的脚印,大小不同,方向也不同。

    翻的时候没有规律,东打一下西打一下的,并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发泄情绪。

    但是有一个地方翻得非常干净。

    贞观十四年那排柜子。

    三十七号到四十二号,六个格子,全空了。连格子底板上沾的灰印都擦掉了。

    其他地方乱七八糟地翻也是障眼法,只有这六个地方才是真正的目标。

    萧瑀也跟着下来了,在石室里面四处张望。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嘴巴紧紧闭着。

    许元不管卷宗的事情。卷宗没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在找人。

    拿着火折子绕到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架子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缝,里面堆放着一些没有上架的破烂箱子。

    老吏就躺在那里了。

    歪在箱子和墙壁之间,脑袋侧着,后脑勺一片黑色。血液没有多少,从脖子处流下,把领子弄湿了。

    许元蹲下身来,把手指放在老人的鼻子下面。有气,但是不粗也不细,很均匀。胸口还是一样的起伏着。

    被打昏了,并没有把人打死。

    许元回过头来叫道:“活下来。”

    萧瑀松了一口气。但是只吐了一口。蹲下把一张被踩扁的纸捡起来看了一下之后又扔在地上。并不是他想要找的东西。

    “他们拿走了卷宗。”许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底稿上缺的那些内容,我记住了。你中书省旧库的副本还在。最要紧的东西没丢。”

    萧瑀站在那儿,火折子的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是阴影。

    “他们不是来拿卷宗的。”

    许元愣了一下。

    “拿卷宗只是顺手。”萧瑀的声调很平,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们要让我知道一件事。他知道我在查。今晚翻大理寺,明天就翻中书省。旧库那把锁,挡不住刀。”

    许元没接话。他蹲下身把老吏翻了个面,让他侧躺着,免得血堵了气管。老头哼了一声,没醒。

    萧瑀说的对。

    侯君集今夜派人来,不是怕卷宗被翻出来。卷宗在大理寺旧档里沤了十来年,真怕的话早该来拿。他是掐着时间来的。他们前脚走,他后脚到。

    要么盯了他们的梢,要么大理寺后门这条线上有他的人。

    不管是哪种,意思都一样:你萧瑀做的事,我侯君集一清二楚。

    这不是灭口。

    这是递话。

    许元没有说话。蹲下身子把老吏翻个身,让他的身体侧着,以免血液堵塞气管。老头哼了一声,并没有醒来。

    萧瑀的话是对的。

    侯君集今天晚上派人来,并不是因为卷宗会被翻出来。卷宗在大理寺的老档案里泡了十几年了,如果真要来取的话早就该来了。他来的时间很准确。他们刚一离开,他就已经到了。

    或者盯着他们,或者大理寺后门那边有他的人在。

    不管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萧瑀所做的事,我侯君集了如指掌。

    这并不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

    这是递话。

    许元把老吏放在墙上,然后站了起来。石室里面很乱,地上到处都是碎纸和烂墨水,水珠还在上面滴着,滴在纸浆上,啪嗒啪嗒。

    副本不能放在旧库中许元说,“今天晚上就必须得转。”

    萧瑀抬起头看着他:“放哪里?”

    许元想了想。长安城中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很多,但是能够藏住不让侯君集翻出来的地方却很少。

    他把目光移到了地上的旧案卷上,又移到了空荡荡的柜子里。

    “陛下那里。”

    萧瑀没动。

    “陛下那边”四个字说出来很容易,但是去做却很难。东西送到御前之后,就不是暗查了,而是明牌。明牌一出,退路也就没有了。或者侯君集倒了,或者他们自己倒了。

    中间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沉默的时间大约是十来息。“证据链差一截。”萧瑀说。

    “差哪截?”

    “弓弩的去处。清单证明弓弩在高昌,底稿证明侯君集知情,但三百二十七具弓弩最后到了谁手里,没有实证。光凭这些,陛下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许元靠在柜子边上,拿大拇指蹭了蹭下巴。

    胡茬扎手。

    “你想凑齐了再上?”

    “凑不齐也得上。”萧瑀顿了顿,“但不是明天。给我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

    “够我去找一个人。”

    许元等着他往下说。

    萧瑀没往下说。这老头,有些话到了嘴边能生生咽回去。许元也不追问,这种事追问了反而难看。

    他把火折子又吹亮了些,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三个人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鞋底纹路不一样,其中一双的印子比另外两双深。个头大的那个,至少一百六七十斤。

    这种细节记着,将来也许用得上。

    “老吏怎么办?”许元问。

    “搁这儿。天亮了大理寺的人自己会发现。”萧瑀说,“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这话在理。三更半夜两个人出现在大理寺档案房,怎么解释都说不圆。

    许元又蹲下去看了看老吏的伤。后脑的口子不长,一寸出头,皮开肉绽但没见着骨头。打人的用的是钝器,下手有分寸,昏半宿,天亮差不多能醒。

    两个人从石阶上来。

    后巷门闩断了合不上,许元找了块碎砖头顶在门底下,从外面看跟掩着的差不多。糊弄不了细看的人,但这条巷子本来也没人走。

    老周还在巷口蹲着,见他们出来,赶紧站起来。

    三个人沿坊墙根往回走。四更的梆子刚敲过,天还黑得严严实实,但东边的天际线隐隐有一道灰白。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亮了。

    走出百十步,许元开口:“我跟你去旧库。副本今夜带走,放我身上。”

    萧瑀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也不保险。”

    “我不住长安。”许元说,“我住万年县的驿馆,侯君集的手再长,伸不进京兆府管的驿站里去。等你那三天一到,咱们直接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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