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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嫂嫂不外嫁

作者:偏方方
更新时间:2026-06-20 00:06:48
    恩荣宴设于礼部正堂之内。

    整座礼部大堂坐北朝南,堂前丹墀开阔平整,大堂正门三扇朱漆大门全然敞开,堂内立柱尽数缠绕五彩织锦,檐下悬挂一排排鎏金宫灯,灯下垂挂书写着“天开文运”“御赐恩荣”的彩幡随风轻晃,庄严却又不失喜庆。

    按本朝礼制位次排布,堂中最尊之位设于北壁正中,是皇帝钦命的待宴重臣——礼部尚书的席位。

    东西两侧首位分别是两位礼部侍郎的席位。

    侍郎席位下方,自北向南顺延落座礼部郎中、员外郎、主事、主簿一众属官。

    除此之外,当日赴宴的读卷大臣、殿试执事官、翰林院词臣、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官员,皆依照品级文东武西,分坐于堂内次席与东西两庑。

    再往下,便是新科进士们的席位了。

    状元独自一席,榜眼、探花二人一席,二甲进士四人一席,三甲进士亦然。

    东西两侧列席,依次排开。

    新科进士们陆续入席,按名次落座。

    黎朔坐在进士第三席,四人一桌,依次是第四名萧良辰、第五名赵俊言、他以及第七名孙泽。

    他走进大堂时,第五名赵俊言和第七名孙泽早已列席入座。

    赵俊言今年三十五岁,身形清瘦,面色温和,见黎朔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孙泽二十七八,国子监出身,修道堂的学生——也就是沉湛当初被分到的那个堂。

    孙泽对他的态度忽然热络多了。

    他一把抓住黎朔的手腕,激动道:“黎朔!你就是黎朔!”

    黎朔被他弄得有点懵:“是啊,我是”

    “我可算和你说上话了!”孙泽道,“昨日传胪大典,便想结交黎兄”

    只是气氛太严肃了,要么是天子,要么是官员,要么是三百进士和状元

    孙泽瞄了瞄空空如也的状元席,“不怕黎兄笑话,状元往那儿一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懂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比他亲爹的血脉压制都可怕!

    黎朔心里嘀咕:小师弟有这么可怕吗?

    孙泽又道:“久仰大名!”

    “我?”黎朔指了指自己,“我这个第六名,这么有名?”

    孙泽道:“在国子监,黎兄的名号便传遍了整个率性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率性堂是国子监尖子生最多的一个堂。

    其次是修道堂,诚心堂排第三。

    黎朔眉梢一挑,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率性堂的诸位,平日是如何议论在下的?”

    孙泽道:“黎兄是第一个敢在国子监画王八的人,每一只王八都栩栩如生!”

    另一旁,正在喝茶的赵俊言动作一顿。

    这到底是夸人还是损人?

    黎朔的笑容彻底僵住。

    赵俊言:很好,拍马屁拍到了马蹄。

    孙泽瞧见黎朔突然垮下来的脸,不由得微微一怔:“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黎朔一拍桌:“我几时在国子监画过王八!”

    赵俊言心道:画过你也不能承认啊。

    下一瞬,黎朔无比严肃地说道:“我画的明明是乌龟。”

    随后他叫来大堂内的仆从,要了纸笔,当场给孙泽画了一只龟,一边画一边道:

    “我和你讲讲啊,龟和王八是有区别的,龟长这样,王八长这样。”

    孙泽看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黎兄果真是博闻强识啊。”

    赵俊言:“”

    如此奇葩,他身边坐了俩。

    萧良辰与礼部官员一同入席,礼部尚书与他并肩而行,言谈间态度随和,象是对待自家晚辈。

    席间进士们不由得投去羡慕的目光。

    萧良辰可谓是今日最风光的人物之一了——比他考得好的,没他身份高;比他身份高的,压根就没挤进考场。

    有人低声议论:状元怎么还不来?席都开了,就等他一人。

    另一人接口:“听说状元是故意不来的。”

    “故意?未免也太拿乔了。’

    “我倒觉得沉兄不是那种人,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一旁有人不以为然,“不来也好,往届状元都是最风头无两的,可今日你们看看——礼部尚书待谁最热络?”

    众人无一例外望向了萧良辰。

    “萧世子是什么出身?威远侯嫡子,皇后亲侄,打小在京城便声名在外。状元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农家子——纵使这一届考了第一又如何?放眼整个朝廷,他又算得了什么?将来咱们这一辈在朝堂上立足,怕是终究要以萧世子马首是瞻。”

    礼部尚书及诸位官员各自落座,萧良辰冲众人拱手行了一礼,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礼部尚书目光一扫——所有人都到了,唯独状元席空着。

    他问主簿:“怎么回事?”

    主簿答道:“状元沉湛昨日告了假。”

    礼部尚书蹙眉:“游街都去了,吃个席却不来了?”

    主簿道:“兴许正是昨日游街,让伤势恶化了。”

    礼部尚书拂了拂宽袖,冷冷一哼:“逐大忘小。”

    随后他起身,望向所有进士。

    进士们纷纷拱手作揖。

    礼部尚书满意点头,朗声道:“诸位皆为本朝新进之俊彦,今科取士,上承圣恩,下慰民望。此宴乃天子所赐,望诸位今后各尽其才,不负所学,共襄国是。”

    众进士:“谢陛下隆恩。”

    礼部尚书抬手:“诸位请入席。”

    众人刚坐下,沉湛便从容不迫地进了大殿。

    暮色四合,夕阳追在他身后,他逆着那橙黄色的光,发丝被照出几分晶亮,容颜如玉。拄着拐杖,仍是风华如玉。

    众人一惊。

    进士们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说他不来了吗?”

    “我可没说。”

    “谁知道呢,我是听黎朔说的。”

    “黎朔和他是兄弟,黎朔讲的能有假?”

    黎朔也很惊讶:“咦,小师弟你来啦?”

    礼部尚书眉心微蹙,显然对这个告了假又来的状元有些不满。

    沉湛走上前,先朝尚书大人及诸位官员行了一礼。

    礼部尚书冷冷开口:“不是告了假吗?怎的又来了?你这堂堂状元郎,若是出个好歹,我礼部怕是担不起。”

    谁都听得出这句话是在阴阳他。

    堂堂状元,不把礼部放在眼里。

    底下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刚当上状元就把礼部尚书得罪了,这小子运气可真背。”

    “所以啊,高中状元不一定就能高枕无忧。”

    所说官场是一个新的考场,那么,恩荣宴作为新试第一场,沉湛无疑是考砸了。

    礼部衙门外斜对面的一条小巷,一棵高高的槐树下。

    霍安澜蹲在地上画圈圈。

    姜锦瑟也蹲在地上,只不过她是在看地上长出来的那些草。

    霍安澜叹了口气:“咱们一定要在这里等吗?”

    姜锦瑟道:“我可以自己等,霍小姐若是有事,可先行回府。”

    霍安澜板着脸道:“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香行的生意要做当然一起做,我作为大东家,怎能把你一个人留下!”

    姜锦瑟唇角一勾:“霍小姐真是重情重义。”

    霍安澜扬起下巴:“那当然。”

    说完,她又耷拉下脑袋,“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姜锦瑟道:“他进去看一眼三月白,摘一朵花出来,应当用不了多少时辰。”

    霍安澜捅着蚂蚁窝——这一招是跟表姑学的。

    她以前总疑惑表姑为什么没事就在地上玩蚂蚁,现在她发现了,无聊的时候,怪打发时间的。

    捅着捅着,她忽然冲姜锦瑟坏坏一笑:“我们进去吧。”

    姜锦瑟眨了眨眼。

    霍安澜道:“咱们别在这儿傻等,溜进去,瞧瞧恩荣宴是个怎样的排场!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进士们的宴席呢。”

    说着又叹一口气,“原本指望霍惊渊高中进士,带我去见见世面,谁成想那小子连秀才都考不上不过倒也不能怪他,我爹就不爱念书。”

    殿内传出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霍安澜顿时心痒痒,把棍子一扔站起身,踮起脚尖朝礼部衙门的方向望了望:

    “好热闹啊,你听见没?”

    姜锦瑟也站起身:“听见了。”

    “和我从前听的曲不大一样!”

    “那是《鹿鸣》,恩荣宴以《鹿鸣》为开篇,取‘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之意,天子宴群臣、待贤才,古已有之。”

    霍安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啥都懂?你当真是个小村姑么?我怎么觉得你有时比你那状元小叔子还要厉害三分呢?”

    姜锦瑟唇角微勾:“霍小姐谬赞了。”

    霍安澜双手抱怀:“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瞒的身份吧?”

    这是霍安澜第二次朝姜锦瑟发出类似的疑惑。

    不怪她总往这方面猜——

    她自己的兄长就是隐姓埋名在民间长大的。与姜锦瑟相处越久,越觉得此人秀外慧中、深不可测。

    姜锦瑟好笑道:“我若真有身份,霍小姐还愿意同我做朋友吗?”

    霍安澜道:“只要你不是他国细作,随你是谁——哪怕你是张慧娘的亲妹妹,我也绝无二话!”

    张慧娘可是她的死对头,她能说出这种话,可见心里是真拿姜锦瑟当了朋友。

    姜锦瑟唇角微弯:“霍小姐放心,我既不是敌国细作,也不是张慧娘的姊妹,我就是乡下来的一个小村姑,含辛茹苦拉扯大了念书的小叔子,后半生就指望他平步青云,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霍安澜撇撇嘴儿:“想要荣华富贵还不简单,你让我哥娶你呀。”

    姜锦瑟扑哧一声笑了:“霍小姐不是嫌弃我的出身,说我这辈子都休想踏进元帅府的大门吗?”

    霍安澜噎得脸色涨红,结结巴巴道:“我我那时误以为你是青楼女子”

    姜锦瑟笑道:“一个乡下小寡妇,身份卑微,也配不上元帅府的少爷呀。”

    霍安澜叉腰,睁大一双杏眼:“你配不上霍惊渊?你开什么玩笑!霍惊渊那臭小子要是能娶到你,简直是他祖坟冒青烟!”

    在认识姜锦瑟之前,霍安澜也是极看重门第的。可如今她不这样认为了。

    一个人的眼界、为人、修养,不一定由出身决定。

    而姜锦瑟除了出身,其馀一切都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小了些:“其实我爹没那么看重出身。”

    姜锦瑟笑了:“你还真想我去给你当嫂嫂?”

    霍安澜道:“怎么,不行啊?”

    姜锦瑟没接话。

    霍安澜又道:“我知道了,定是你瞧不上霍惊渊那小子。”

    姜锦瑟确实没想过终身大事。

    她这辈子什么也不想要,只想一个人逍遥自在,逍遥快活,有个人给她养老就够了。

    霍安澜又道:“你不会一辈子不嫁人吧?你总要嫁人的不是吗?”

    姜锦瑟不甚在意道:“随缘吧。”

    霍安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锦瑟纳闷:“怎么了?”

    霍安澜道:“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姜锦瑟并未着急否认。

    她望向无边的夜色,轻声呢喃:“我也不知道。”

    霍安澜急了:“什么叫你也不知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姜锦瑟沉默了一瞬:“或许曾经有过,不过我不记得了。”

    霍安澜一愣:“这种事也能忘?”

    姜锦瑟含笑不语。

    上辈子以为自己活得明白,重生之后才发现有诸多谜团。

    霍安澜话锋一转:“算了,就算你同意,你家的状元小叔子也不会答应。”

    姜锦瑟闻言不解地看向她:“沉湛不答应?”

    她的婚事,几时轮到沉湛做主了?

    霍安澜忙捂住嘴,眼神一闪,一本正经道:“你那小叔子瞧不上我哥!”

    姜锦瑟收回目光:“哦。”

    霍安澜长松一口气。

    吓死了吓死了,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姜锦瑟专心致志地等着沉湛拿着三月白出来。

    霍安澜却无心再玩蚂蚁窝,时不时偷瞄姜锦瑟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霍安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姜锦瑟。

    今日她试探过沉湛——“若是你嫂嫂改嫁,你可会反对?”

    她本以为沉湛会说不关他的事,或者勉强说个“随她”。

    哪知他沉默了很久,对着她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

    “嫂嫂,不外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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