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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有喜

作者:杜沐泽
更新时间:2026-02-27 14:02:27
    正月初一。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暖烘烘的,不想动。

    但她还是轻轻动了动。

    沈砚的手微微收紧。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谢停云点点头。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的线条很清晰,胡茬冒出来一点,青青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

    有点扎手。

    沈砚睁开眼。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摸什么?”他问。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摸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床上。

    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今天初一。”

    沈砚点头。

    “新的一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有什么愿望?”

    沈砚想了想。

    “你。”

    谢停云愣住了。

    “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的愿望,”他说,“是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眼眶一热。

    “我也是。”她说。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我们一起实现。”

    谢停云点点头。

    “好。”

    正月初二。

    谢停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早上起来,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趴在床边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砚被惊醒了,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吃坏了。”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起来。

    “我去请大夫。”

    谢停云拉住他。

    “不用。大过年的,请什么大夫。我躺躺就好。”

    沈砚不放心,但还是依了她。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

    胃里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的。

    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正月初三。

    谢停云又吐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吐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沈砚这次不由分说,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在江宁府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他给谢停云把了脉。

    把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心里开始打鼓。

    久到沈砚的脸色越来越沉。

    然后大夫松开手,站起身,朝沈砚拱了拱手。

    “恭喜沈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大夫。

    “有喜?”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抖,“你是说——”

    大夫笑着点头。

    “是。夫人有喜了。两个月左右。”

    谢停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大夫说,那里有孩子了。

    她和他的孩子。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停云的肚子,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蹲下身,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衣裳,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觉得,那里很暖。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有孩子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亮。

    像正月里的太阳。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大夫在旁边看着,笑着捋了捋胡子。

    “沈公子,夫人需要静养。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

    他说了一大串。

    沈砚一一记下。

    大夫走后,谢停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听见了。

    那个小小的声音。

    从她肚子里传来的。

    很轻,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正月初四。

    谢停云开始害喜。

    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吐。

    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沈砚急得团团转。

    他请了好几个大夫,换了好几种方子,都没用。

    后来有个老大夫说,害喜是正常的,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

    沈砚听了,还是急。

    他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一样一样试。

    试到第五天,终于找到一样她能吃下去的东西——

    桂花糕。

    他做的桂花糕。

    谢停云咬了一口,没吐。

    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吐。

    沈砚看着,眼眶都红了。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五。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想名字。

    她想了好几个。

    男孩的,女孩的,都想了。

    她问沈砚。

    沈砚想了想。

    “男孩叫沈念。女孩叫沈念。”

    谢停云愣住了。

    “都一样?”

    沈砚点头。

    “都一样。”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

    “因为,”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都是我们盼来的,念来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孩子。

    有他们的未来。

    她忽然眼眶一热。

    “好。”她说,“就叫沈念。”

    正月初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衣裳。

    小小的衣裳,小小的裤子,小小的鞋子。

    粉的,蓝的,黄的。

    一针一线,慢慢做。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做。

    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在她手里成形。

    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忽然想,以后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

    像她?还是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像谁,都会很好看。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谢停云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希望像你。”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因为,”她说,“你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更好看。”

    谢停云也笑了。

    “那就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好。”

    正月初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云儿:

    听说你有喜了。为兄很高兴。

    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人送过去。都是母亲当年怀你时用的。还有她留下的一些方子,养胎的,催乳的,都抄了一份。

    你好生养着。有什么事,让人来说一声。

    允执”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

    “给沈砚带句话:好好照顾我妹妹。不然我饶不了他。”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你兄长,”他说,“挺凶的。”

    谢停云点点头。

    “是挺凶的。”

    沈砚看着她。

    “怕不怕?”

    谢停云想了想。

    “不怕。”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因为,”她说,“你不会让他有机会凶。”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正月初八。

    谢允执送的东西到了。

    一大车。

    有衣裳,有被褥,有补品,有药材,有书,有方子,有——

    一只小小的摇篮。

    谢停云看着那只摇篮,愣住了。

    那是她小时候用过的。

    母亲亲手做的。

    竹子编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棉布,防止磕着孩子。

    摇篮里还铺着她小时候用过的小被子,小枕头。

    谢允执的信上说——

    “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孩子,就给你用。”

    谢停云蹲在那只摇篮前,轻轻摸了摸。

    竹子冰凉,但她的心很暖。

    母亲。

    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连摇篮都留好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孙女(孙子)会用您做的摇篮。”

    沈砚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只摇篮,看着那些小小的被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母亲,”他说,“真好。”

    谢停云点头。

    “嗯。”

    沈砚看着她。

    “我们也要做这样的父母。”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九。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日记。

    她找了一个空白本子,每天写一点。

    今天孩子动了没有,今天她吃了什么,今天沈砚做了什么。

    写得很细。

    沈砚有时候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把本子递给他。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停云。”

    “嗯?”

    “这些,”他说,“孩子长大以后会看吗?”

    谢停云想了想。

    “会。”

    沈砚看着她。

    “那他们知道,我们有多爱他们。”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们会的。”她说。

    正月初十。

    谢停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准备睡觉,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愣住了。

    然后又是一下。

    这次明显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脚。

    她连忙喊沈砚。

    “沈砚!快来!”

    沈砚跑过来,一脸紧张。

    “怎么了?”

    谢停云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

    沈砚的手贴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开口,忽然——

    轻轻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肚皮,踢在他掌心。

    他愣住了。

    他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是孩子。”谢停云说。

    沈砚点头。

    “是孩子。”

    他又把手放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

    又踢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沈砚笑了。

    那是谢停云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弯唇角,不是淡淡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像个孩子。

    谢停云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贴在她肚子上,等着那个小小的踢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脚,都踢在他们心上。

    正月初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在谢府的花园里。

    母亲坐在梅树下,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她点头。

    “嗯。”

    母亲笑了。

    “真好。”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里,”母亲说,“是娘的孙子(孙女)。”

    她点头。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云儿,”母亲说,“你做娘了。”

    她点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

    母亲笑了。

    “为什么?”

    她望着母亲的眼睛。

    “因为,”她说,“您在我心里。”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

    谢停云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有孩子。

    有她和他的孩子。

    有母亲盼了十四年的孙子(孙女)。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

    “我会做一个好娘。”

    正月初十二。

    谢停云开始教沈砚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她用一只枕头当孩子,演示给他看。

    沈砚学得很认真。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学了五遍,终于学会了。

    谢停云看着他抱着那只枕头,轻轻拍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她想起他小时候。

    三岁没了娘,五岁没了爹。

    没有人教他怎么换尿布。

    没有人教他怎么哄孩子。

    没有人教他怎么当一个父亲。

    可他在学。

    认真学。

    笨拙地学。

    为了他们的孩子学。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沈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谢停云把脸埋在他背上。

    “没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那只枕头,转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谢停云。”他低声说。

    “嗯?”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我知道。”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她顿了顿。

    “你已经是好丈夫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

    信封上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我到了一个地方,叫江南。这里有很多水,很多桥,很多花。

    我每天看花,看水,看桥。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谢谢你们。

    赵无咎”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阳光很好。

    很暖。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活着,真好。”她说。

    正月初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讲故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讲一个。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谢府的事,讲母亲的事,讲父亲的事。

    沈砚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后来呢?”

    “后来啊——”

    她继续讲。

    讲到动情处,眼眶红了。

    讲到好笑处,笑了。

    讲到——

    有一天,她讲起那夜在谢家码头,有人把她从横梁下推开。

    沈砚静静听着。

    讲完了,他忽然开口。

    “那个推开你的人,是我。”

    谢停云看着他。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谢停云点头。

    “从断续草那夜,就知道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活着。”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也谢谢你活着。”

    两人就这样躺着,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帐顶。

    很久很久。

    正月初十五。

    元宵节。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花灯。

    她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穿了一件宽大的斗篷,看不出来。

    街上人很多,花灯很亮。

    沈砚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挤着。

    她走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

    一盏一盏,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看花灯。

    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母亲给她买了一只兔子灯,她提了一路,高兴得不得了。

    此刻她提着另一只兔子灯。

    一模一样的。

    是沈砚给她买的。

    她看着那只灯,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只是想起我娘。”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那些花灯,穿过那些人流。

    走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谢停云停下了。

    摊子上插着各种糖人。

    有兔子,有老虎,有凤凰,有龙。

    她看中了一只小兔子。

    小小的,白白的,竖着两只长耳朵。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

    谢停云点头。

    沈砚掏钱买了一只。

    谢停云接过来,捧在手里。

    那只小兔子在灯光里闪闪发光,透明的,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给孩子留着。”

    沈砚愣了一下。

    “孩子?”

    谢停云点头。

    “等他会吃东西了,给他吃。”

    沈砚看着那只小兔子,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

    正月初十六。

    谢停云开始害喜得更厉害了。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熬过去就好了。

    但看着她每天吐得脸色发白,沈砚心疼得不行。

    他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发现,她只能吃一样东西——

    他做的桂花糕。

    每天早上起来,先吃两块桂花糕,再慢慢喝点粥。

    这样能好些。

    沈砚每天早起给她做。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调馅,上笼。

    等她醒来时,桂花糕正好出笼。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

    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块一块喂她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沈砚。”

    “嗯?”

    “你累不累?”

    沈砚摇头。

    “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骗人。”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没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眼睛底下有青。”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累。”他说,“为你做这些,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真好。”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更好。”

    正月初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长命锁。

    她用一块小小的银片,慢慢打磨。

    磨成锁的形状,在上面刻字。

    正面刻“长命百岁”。

    背面刻“念”。

    沈念的念。

    她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她的手。

    “刻得真好。”他说。

    谢停云抬起头。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刻。”

    她低下头,继续刻。

    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她手里慢慢成形。

    像一个小小的愿望。

    正月初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叔公写的。

    短短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你有喜了。我很高兴。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孩子。

    等我好了,亲自送过去。

    叔公”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叔公说,有东西要送给孩子。”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想送,就让他送。”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十九。

    谢停云第一次看见孩子的样子。

    大夫带了一台西洋镜来,说是能照见肚子里的孩子。

    她躺在床上,大夫把那个东西放在她肚子上。

    然后她看见——

    一个小小的影子。

    蜷缩着,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手和脚都看得见。

    还在动。

    她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盯着那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大夫在旁边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这是脚。都很好,很健康。”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的孩子。

    活生生的,会动的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读书。

    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窗前,读一段书。

    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她小时候母亲读给她听的书。

    沈砚坐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孩子听得懂吗?”

    谢停云想了想。

    “听不懂。”她说,“但他能听见。”

    沈砚看着她。

    “听见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听见娘的声音。”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孩子,真有福气。

    有这样的娘。

    正月初二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一个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眉眼像她,嘴唇像沈砚。

    她抱着那个女儿,轻轻晃着。

    女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笑了。

    女儿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娘梦见你了。”

    “你是个女孩。”

    “像娘。”

    “也像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你再等等。”她说,“还有几个月。”

    “等天气暖和了,等花都开了,你就出来。”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笑了。

    正月初二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虎头帽。

    小小的帽子,上面绣着老虎的耳朵、眼睛、胡子。

    红红的,很可爱。

    沈砚看着那只帽子,忽然问:

    “为什么是老虎?”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她说,“老虎可以辟邪。”

    沈砚看着她。

    “辟邪?”

    谢停云点头。

    “让孩子平平安安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小的虎头帽。

    “平平安安。”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嗯。平平安安。”

    正月初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件礼物。

    是叔公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锁。

    比她自己做的那只更精致,上面刻着“福”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打的一把锁,本来想给砚哥儿的。后来他娘给他打了另一把,这把就一直留着。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福寿绵长。”

    谢停云捧着那只银锁,很久很久。

    她想起叔公说的那句话——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是的。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她将那只银锁和自已做的那只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都是祝福。

    都是爱。

    正月初二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织毛衣。

    她买了好多毛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沈砚看着她挑,忽然问:

    “你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停云摇头。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那你怎么挑颜色?”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都挑。”她说,“男孩女孩都能穿。”

    沈砚想了想。

    “也对。”

    谢停云继续挑。

    红的给女孩,蓝的给男孩,黄的给谁都可以。

    她挑了一大堆。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你这是准备织多少件?”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反正有时间。”

    沈砚看着她。

    “一年织一件,能织到他(她)长大。”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

    正月初二十五。

    谢停云第一次觉得腰疼。

    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晚上睡觉最难受,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疼得不行。

    他给她垫枕头,揉腰,按摩腿。

    折腾到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见沈砚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连忙问,“哪里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

    “你怎么睡在这儿?”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不舒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上来睡。”

    沈砚愣了一下。

    “床太小,我怕挤着你。”

    谢停云摇头。

    “不挤。”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沈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他侧躺着,面对着她。

    她也侧躺着,面对着他。

    两人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握住。

    很近。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谢停云轻轻说。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只会小时候母亲唱的那几首。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什么歌?”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娘唱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唱得好听吗?”

    谢停云点头。

    “好听。”

    沈砚想了想。

    “那你唱得也好听。”

    谢停云愣了一下。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唱。”

    她继续唱。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她说,“娘唱歌给你听。”

    沈砚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正月初二十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谢允执寄来的,很短——

    “云儿:

    那株梅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晚雪还是光秃秃的。

    但谢府的梅树开了。

    母亲种的梅树。

    每年都开。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忽然想,等孩子生下来,要带他(她)去看那株梅树。

    告诉他(她),这是外婆种的。

    告诉他(她),外婆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他们看。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回去看。”

    正月初二十八。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府的梅树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

    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沈砚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花。

    “好看。”他说。

    谢停云点头。

    “我娘种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种的花,好看。”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母亲,您真的来了。

    您看,女儿带着女婿来看您了。

    还有肚子里这个小小的,您的外孙(外孙女)。

    他(她)也来了。

    在女儿肚子里,偷偷看着您。

    风轻轻吹过,梅花的花瓣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停云轻轻笑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您。”

    正月初二十九。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坠的。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她每天走路都很小心,怕摔着。

    沈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正月初三十。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孩子。

    是个男孩。

    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

    她抱着他,轻轻晃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沈砚。

    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娘。”

    她愣住了。

    她才刚生下来,怎么会叫娘?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你还有几个月才出来呢。”

    “不着急。”

    “慢慢长。”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

    正月初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就会发芽。

    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叶。

    再过——

    她算了算,那时候孩子差不多该生了。

    她轻轻笑了。

    “晚雪,”她说,“等你长叶子的时候,孩子就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她)看你。”

    晚雪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

    很小,很嫩,碧莹莹的。

    她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看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看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了?”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她说,“孩子会走路了。”

    “我们带他(她)来看晚雪。”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很暖。

    风很轻。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也在期待着明年。

    期待着看花。

    期待着长大。

    期待着——

    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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