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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梅香

作者:杜沐泽
更新时间:2026-03-05 14:12:59
    五月十三。

    小晚满四个月。

    天还没亮,谢停云就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小晚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谢停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软得不像话。

    小晚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声说,“今天你四个月了。”

    小晚没醒。

    沈砚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谢停云点点头。

    “睡不着。”

    沈砚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也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四个月了。”他说。

    谢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真快。”

    沈砚想了想。

    “也慢。”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慢?”

    沈砚看着她。

    “那晚在产房外面等,”他说,“慢得像一辈子。”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还在想那晚?”

    沈砚点头。

    “忘不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胡茬又长出来了,扎手。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在。”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三人就这样躺着,等着天亮。

    辰时。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穿衣裳。

    今天是四个月,要穿新衣裳。

    大红的,绣着小小的金鱼,是碧珠绣的。

    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像一团小小的火。

    谢停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晚,你真好看。”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

    巳时。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叔公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铃铛,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叔公的信上说——

    “给小晚的。挂在床头,夜里她醒了,你们能听见。”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银铃,眼眶一热。

    她把银铃挂在床头。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小晚听见了,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不到。

    她急了,小身子往前拱。

    谢停云笑了。

    “别急,”她说,“等你长大了,就能抓到了。”

    小晚不听。

    还是往前拱。

    谢停云把她往前抱了抱。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银铃。

    叮——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午时。

    谢允执来了。

    他带了一只小小的木马。

    比之前那只大一点,马背上刻着“晚晚”两个字。

    谢停云看着那只木马,笑了。

    “兄长,你这是要让她骑马长大?”

    谢允执看着她。

    “不行吗?”

    谢停云摇头。

    “行。”

    她把小晚抱起来,放在木马上。

    小晚第一次骑这么大的木马,有点紧张。

    小手抓着马耳朵,不敢动。

    谢允执在旁边轻轻摇着木马。

    一下,两下,三下。

    小晚渐渐放松了。

    她开始笑了。

    谢允执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谢停云轻轻笑了。

    “她知道。”

    谢允执愣了一下。

    “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

    “她在看着。”她说。

    傍晚。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叶子更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她说。

    “嗯?”

    “那株梅树,快开花了吧?”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还有半年。”

    谢停云轻轻笑了。

    “半年很快的。”

    沈砚看着她。

    “想看了?”

    谢停云点头。

    “想。”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想带小晚去看。”

    沈砚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到时候,我们一起。”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嗯。”

    五月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谢福写的。

    她从谢府送来的。

    信很短——

    “大小姐:

    老奴想了几天,想明白了。

    老奴对不起太太,对不起您,对不起谢家。

    老奴不指望您原谅。

    但老奴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太太临终前,托老奴办过一件事。

    她让老奴把这东西交给您。老奴一直不敢。

    如今老奴想通了。

    东西在太太的妆匣夹层里。老奴当年偷偷放进去的。

    大小姐保重。

    谢福”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妆匣夹层。

    母亲的那个妆匣。

    她翻过无数遍,从未发现有什么夹层。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妆匣前。

    打开。

    里面是母亲用过的簪环首饰,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放在桌上。

    然后她摸到匣子底部。

    很光滑,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想起谢福信里的话——“夹层”。

    她将妆匣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终于,在匣子底部边缘,她发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用指甲轻轻挑了挑。

    那层木板翘起一小片。

    下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取出那张纸,展开。

    是母亲的字迹——

    “云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娘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娘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你出嫁,没能帮你带孩子。

    娘不甘心。

    但娘也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云儿,娘想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你外公。

    你外公当年被逐出沈家,不是因为私通隆昌号。

    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他查到了北镇司和隆昌号勾结的事。

    他把那些证据交给沈家当家,希望沈家能出面制止。

    结果,沈家当家不但没帮他,还把他逐出了家门。

    你外公带着娘,流落在外,没几年就死了。

    他死的时候,握着娘的手,说,芸娘,你要记住,那些人不配姓沈。

    娘记住了。

    娘一直记着。

    所以娘后来,查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恨的。

    恨沈家,恨那些害死你外公的人。

    但娘也感激沈家。

    因为沈家出了一个人——

    沈铮。

    你沈家伯父。

    他当年,是想帮你外公的。只是他那时还小,做不了主。

    后来他当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和谢家和谈。

    他想把那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云儿,娘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

    不管沈家做过什么,不管谢家做过什么,那些事,都过去了。

    你如今嫁给了沈砚,生了小晚。

    这就够了。

    娘希望你们好好的。

    把那些恩怨,都放下。

    娘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母亲。

    母亲也有她的恨。

    母亲也有她的放不下。

    母亲最后说,放下。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会的。”

    五月十五。

    谢停云把那封信给沈砚看。

    沈砚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

    沈砚看着她。

    “可他死了。”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

    沈砚沉默。

    谢停云继续说:

    “但你活着。”

    她顿了顿。

    “小晚也活着。”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他。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谢停云。”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也抱紧了一些。

    五月十六。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坐起来。

    那天下午,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去倒水。

    回来时,小晚坐在那里。

    直直的,稳稳的。

    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笑了。

    谢停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坐起来了?”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五月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写第七封信。

    “小晚:

    今天你自己坐起来了。

    娘回来时,看见你坐在床上,直直的,稳稳的。

    娘愣住了。

    娘的眼眶红了。

    你伸手摸了摸娘的脸。

    娘哭了。

    小晚,你知道吗?

    你每长大一点,娘就高兴一点。

    也舍不得一点。

    高兴的是,你越来越厉害了。

    舍不得的是,你越来越不需要娘了。

    但娘知道,这是好事。

    小晚,娘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你外婆。

    你外婆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查了很多事,记了很多东西,留了很多信。

    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娘。

    为了让娘活得好好的。

    小晚,娘也想做这样的人。

    为了你,为了你爹,为了我们这个家。

    娘会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小晚,娘爱你。

    娘

    五月十七”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很多封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五月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谢允执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锁。

    上面刻着梅花,还有两个字——

    “平安”。

    谢允执的信上说——

    “这是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女儿,就给她戴。”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银锁,很久很久。

    她把它戴在小晚的脖子上。

    银锁在小晚胸前晃来晃去,亮闪闪的。

    小晚低头看着,伸手去抓。

    抓住了。

    往嘴里塞。

    谢停云笑了。

    “不能吃。”

    小晚不听。

    继续塞。

    谢停云把银锁从她手里拿出来。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接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五月十九。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玩。

    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周围放了一堆玩具。

    拨浪鼓,小木马,布老虎,彩色的布条。

    她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拿起这个看看,放下。

    拿起那个看看,放下。

    拿起布老虎,往嘴里塞。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笑了。

    “不能吃。”

    小晚不听。

    继续塞。

    谢停云把布老虎拿过来。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接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沈砚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自己玩?”

    谢停云点头。

    “自己玩。”

    沈砚走过去,在小晚身边坐下。

    小晚看见他,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他。

    沈砚愣了一下。

    “给我?”

    小晚眨眨眼。

    沈砚接过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笑了。

    沈砚也笑了。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眼眶一热。

    这父女俩。

    五月二十。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小晚四个月了。恭喜你们。

    我在江南,一切都好。

    这里的荷花开了。满池都是。

    我想起你们那边的晚雪。

    等它开花的时候,替我向它问好。

    赵无咎”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朵荷花。

    谢停云看着那朵荷花,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他还记得。”

    谢停云点头。

    “记得。”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匣子里。

    和那些给小晚的信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一。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叶子更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母亲做到了。

    每年冬天,那株梅树都会开花。

    满树都是。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冬天的时候,娘带你去看梅花。”

    “外婆种的梅花。”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五月二十二。

    谢停云开始教小晚认第三个字。

    第一个是“晚”。

    第二个是“雪”。

    第三个是“梅”。

    她把一张大大的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梅”字。

    她抱着小晚,站在那张纸前面。

    “小晚,这是梅。梅花的梅。”

    小晚看着那个字,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看没看懂。

    但她看得很认真。

    谢停云又教了一遍。

    “梅。”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再教一遍。

    “梅。”

    小晚忽然张开嘴。

    “啊——”

    谢停云笑了。

    “不是啊,是梅。”

    小晚眨眨眼。

    “啊——”

    谢停云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只会说啊。”

    谢停云点头。

    “嗯,只会说啊。”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晚的脸。

    “没关系,”她说,“慢慢学。”

    五月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碧珠送的。

    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红红的,老虎眼睛瞪着,老虎胡子翘着。

    碧珠红着脸,把虎头鞋递给谢停云。

    “小姐,这是奴婢给小晚做的。”

    谢停云接过,看了看。

    针脚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很用心。

    她抬起头,看着碧珠。

    “碧珠,谢谢你。”

    碧珠摇头。

    “小姐别这么说。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对小晚好,奴婢就高兴。”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一热。

    “碧珠,”她说,“你也该嫁人了。”

    碧珠的脸更红了。

    “小姐——”

    谢停云笑了。

    “有喜欢的人吗?”

    碧珠低下头。

    “有……有一个……”

    谢停云看着她。

    “谁?”

    碧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是沈府的护卫……叫阿福……”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阿福?”

    碧珠点头。

    “嗯……他……他对奴婢挺好的……”

    谢停云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碧珠的脸红得像个苹果。

    “就……就这两个月……”

    谢停云笑了。

    “好。”她说,“改天让他来,我看看。”

    碧珠点头。

    “谢谢小姐。”

    五月二十四。

    阿福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谢停云看着他。

    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看着挺老实的。

    她笑了。

    “你就是阿福?”

    阿福点头。

    “是……是的小姐。”

    谢停云看着他。

    “你对碧珠好?”

    阿福的脸红了。

    “好……好的。”

    谢停云笑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

    “好好待她。不然我不饶你。”

    阿福点头如捣蒜。

    “是!是!小人一定好好待她!”

    谢停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去吧。”

    阿福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碧珠在帘子后面,偷偷看着。

    谢停云把她拉出来。

    “满意了?”

    碧珠的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谢停云笑了。

    “好。”她说,“等小晚大一点,给你们办喜事。”

    碧珠愣住了。

    “小姐——”

    谢停云看着她。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她说,“也该有个好归宿了。”

    碧珠的眼眶红了。

    “小姐……”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五月二十五。

    谢停云开始给碧珠准备嫁妆。

    她从箱子里翻出几匹好料子,又挑了几件首饰。

    沈砚在旁边看着。

    “这是做什么?”

    谢停云头也不抬。

    “给碧珠准备嫁妆。”

    沈砚愣了一下。

    “碧珠要嫁人了?”

    谢停云点头。

    “嗯。嫁给阿福。”

    沈砚想了想。

    “阿福?那个护卫?”

    谢停云看着他。

    “你认识?”

    沈砚点头。

    “认识。人不错。”

    谢停云笑了。

    “那就好。”

    她继续整理那些东西。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你怎么舍得?”

    谢停云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舍不得。”她说,“但也不能留她一辈子。”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说:

    “她跟着我这么多年,从谢府到沈府,从没离开过。”

    她顿了顿。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舍不得,有祝福,有光。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他说。

    “嗯?”

    “你真好。”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才知道?”

    五月二十六。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发高烧。

    那天晚上,她突然开始哭。

    哭得很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

    谢停云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砚!”

    沈砚冲进来,看见小晚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也变了。

    “我去请大夫。”

    他披上衣裳就往外跑。

    谢停云抱着小晚,一遍一遍给她擦汗。

    小晚哭累了,睡着了。

    但她的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谢停云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掉。

    “小晚,”她轻声说,“娘在,娘在。”

    大夫来了。

    把了脉,开了药。

    “着凉了。”他说,“烧退了就好了。”

    谢停云松了口气。

    沈砚也松了口气。

    他们守了小晚一夜。

    她醒了就喂药,睡了就看着。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小晚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谢停云,笑了。

    谢停云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小晚,”她哽咽着说,“你吓死娘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笑。

    谢停云抱着她,又哭又笑。

    沈砚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们娘俩。

    “没事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靠在他肩上,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五月二十七。

    小晚病好了。

    她又开始笑了,开始玩了,开始吃手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小晚,”她说,“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听懂了。”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砚指着小晚。

    “她笑了。”

    谢停云想了想。

    “她笑不代表听懂。”

    沈砚看着她。

    “那代表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代表她高兴。”

    沈砚也笑了。

    “那就好。”

    五月二十八。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写第八封信。

    “小晚:

    前几天你生病了。

    烧得很厉害,哭得很厉害。

    娘吓坏了。

    你爹也吓坏了。

    我们守了你一夜,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你退烧了。

    你睁开眼睛,看见娘,笑了。

    娘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小晚,你知道吗?

    那一刻娘想,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做什么都行。

    小晚,娘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荣华富贵。

    是你。

    是你爹。

    是我们一家人。

    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什么都好。

    小晚,娘爱你。

    娘

    五月二十八”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很多封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五月二十九。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叶子更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母亲做到了。

    每年冬天,那株梅树都会开花。

    满树都是。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冬天的时候,娘带你去看梅花。”

    “外婆种的梅花。”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你说,小晚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好看。”

    谢停云笑了。

    “像你?”

    沈砚看着她。

    “像你。”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嗯。”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谢停云知道,暗处还有人。

    那些人,不会甘心。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和沈砚一起面对。

    还有小晚。

    他们一家人。

    足够了。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将整片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晚雪的叶子上,挂满了金色的光。

    谢停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轻轻笑了。

    母亲,您看。

    女儿做到了。

    而且,女儿还有了帮手。

    沈砚。

    小晚。

    他们一家人。

    一起面对风刀霜剑。

    一起看花开。

    一起等春天。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是在回应她。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小晚睡得正香。

    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声说,“好好睡。”

    “娘在。”

    “爹也在。”

    “我们都在。”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那串纸鹤。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光影里轻轻旋转。

    叮叮当当。

    像在唱歌。

    谢停云听着那声音,心里软软的。

    她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有沈砚,有小晚,有那些爱她的人。

    有母亲的信,有父亲的梅树,有叔公的蔷薇。

    有碧珠,有谢允执,有赵无咎的信。

    有这一切。

    足够了。

    她轻轻笑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笑。

    他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揽着妻子的肩。

    站在窗前。

    望着夕阳。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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