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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狂风落万斤重闸

作者:杨雪凌
更新时间:2026-06-22 00:06:06
    翌日清晨,通州江面上铅云低垂,黑压压的连成一片,眼瞅着就要灌下一场暴雨。

    秋风带着江水土腥气,顺着半开的窗棂,直往水程堂的内堂里钻。

    许无忧半躺在太师椅上,双腿随意的架在紫檀大案边缘。

    他左手盘着两枚包浆的和田玉核桃,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案上一架紫檀木算盘。

    大案正中,摊开着一本大开本的南下船期册。

    吱呀一声轻响,老账房老周轻手轻脚的闪进屋。

    他放轻脚步走到大案旁,从肥大的袖管里摸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条,顺着桌面推到许无忧手边。

    “堂主,银账房那边的暗哨递出来的。”老周刻意压低了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许无忧停下拨算盘的手,指尖夹起薄笺抖开。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墨迹还透着新。

    他目光一扫,哼了一声,发出一声冷笑。

    “连着三个晚上,子时以后,银账房后院的角门开了十二次。”

    许无忧将薄笺拍在船期册上,手指在几条记录上点了点。

    “每次都是黑布蒙面的骡车,车辙印深的能陷进半个车轱辘。老周,你说这装的是什么?”

    老周半低着头,小声回话:“回堂主,那车辙的深浅,除了石头,就是现银。看这架势,至少得有十几万两。”

    许无忧将薄笺与船期册并排摊平,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墨迹往下滑,直接点在其中一行上。

    “空着船却往下沉,还要逆水南下。”许无忧随口说道。

    “通济漕会名下的镇海号和破浪号,这几天突然以修补船底为借口,清空了舱里的粮食。结果到了夜里,吃水反而深了三尺。陆文昭这是急着要搬家啊。”

    站在一旁的胖鱼,一双牛眼瞪的溜圆。

    他直愣愣的盯着那两张纸,感觉自己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

    尽管堂主这种手段也不少见了,但是还是连连觉得惊奇。

    堂主这几天连水程堂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一步啊!

    天天不是喝茶就是听曲儿,怎么这姓陆的哪天晚上搬了多少银子、走了哪条道、甚至连用什么船装,堂主都算的清清楚楚?!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堂主,您这是开了天眼啊!”胖鱼激动的直搓手,“那姓陆的酸儒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哪知道早被您拿捏的死死的!堂主,咱们这波是不是直接带弟兄们去把他的船给劫了?”

    在胖鱼看来,堂主这手段高明得很,早就挖好坑等着陆文昭跳了。

    只要堂主一声令下,自己正好带人去大干一场。

    将来论功行赏,怎么着也能在诚意伯府里混个管事当当!跟着堂主混,这趟买卖不亏!

    许无忧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胖子的瞎琢磨。他收回视线,望向窗外翻滚的浊浪。

    “劫船?那是水匪干的下三滥勾当。咱们水程堂,是讲规矩的地方。”许无忧端起手边放凉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走,去看看风景。”

    江面上的风更紧了。

    许无忧站起身,理了理满是褶皱的锦袍,抬脚迈出门槛。

    老周极有眼力见的撑开一把油纸伞,跟在后头。

    两人顺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路来到通津闸前。

    通津闸是京畿水路南下的咽喉要道,千斤重的生铁大闸高悬半空,黑沉沉的。

    许无忧站在闸楼上,狂风将他的衣角吹的猎猎作响。他俯瞰着江面上那些因没有水牌而被迫抛锚、在浊浪中剧烈摇晃的漕船。

    陆文昭的两艘大船,这会儿正夹在船堆中间,进退维谷。

    “老周。”许无忧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这通津闸要是落下去,断的是谁的生路?”许无忧没有回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远处的京城方向。

    老周想了想,轻声答道:“断的是陆文昭的生路,也是尚党底气。”

    许无忧轻笑一声。他没有去碰那生锈的绞盘,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

    他从袖中掏出一面刻着水程堂字样的铜牌,随手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守闸官。

    “风浪太急,眼瞅着要下暴雨了。”许无忧冷声吩咐,“按水上的规矩,为保漕船安危,通津闸即刻落闸避风。”

    “没我水程堂的钧帖,片板不得过闸。”

    守闸官接住铜牌,连连点头,立刻招呼着四个壮汉闸夫扑向绞盘。

    机括松脱。

    轰——!

    千斤重的生铁大闸失去束缚,直接砸进滚滚江水中!

    浑浊的水花冲天而起,闸底淤积多年的黑泥被江水搅起。

    一群栖息在闸楼暗处的宿鸦被巨响惊飞,扑棱棱的在阴沉沉的苍穹下盘旋嘶鸣。

    许无忧负手立于闸楼边缘,冷眼看着那道横亘在江面上的铁壁。

    这一闸砸下去,名正言顺,绝不仅仅是为了堵死陆文昭。

    要是不名正言顺怎么办?

    那就等同谋反!许家满门抄斩!

    他想起了远在北境镇北关的妹妹许清欢。

    那个只想当个富家翁的丫头,这会儿正站在风口浪尖。

    他又想起了京城朝堂上那个装疯卖傻、却敢在金銮殿上掀桌子的老爹许有德。

    那个算盘成精的老家伙,刚领了军令状,正被满朝文武的冷眼紧紧盯着。

    三处战场,三处博弈。

    通州这一局,他许无忧必须赢,还得赢的干脆利落。

    尚家倒了,这通济漕会的底子,也该换个姓了。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水汽弥漫在许无忧的眉宇间。他转身走下闸楼,重回水程堂。

    刚进内堂,老周便从一处隐蔽的暗格中,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

    “堂主,这是汇通银号三年前的底账。”老周谨慎的将其搁在紫檀大案上。

    许无忧扯过一块干燥的布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转身翻开账本。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快速扫过,目光定格在末页几行不起眼的标注上。

    “广义商号旧戳……尚府岁敬存兑……”许无忧的手指点在字迹上,冷笑出声。

    “这就是陆文昭的催命符。”

    许无忧随手将账本合上

    “老周,封存原账,贴上咱们水程堂的封条。这东西,留着以后在三法司的公堂上,慢慢给他算总账。”

    “是。”老周麻利的将账本收妥。

    话音刚落,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胖鱼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堂主!出……出事了!真邪了门了!”胖鱼大口喘着粗气,牛眼瞪的老大。

    许无忧重新靠回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天塌了?”

    “不是!是姓陆的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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