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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马头(下)

作者:榴弹怕水
更新时间:2026-04-13 12:36:34
    刘阿乘其实也理解沈劲的失态和无奈————自己都觉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对方何尝不是如此做想?

    可问题在於,依着刘阿乘对希嘉宾的观察,这真是个有理想有执行力有脑子的顶尖士族子弟,再加上他现在成婚,本意上是为了让父母安心,那就更不会在迎亲时候搞这个事情的,哪怕只是口头答应什麽的。

    而刘阿乘就更不能松口了。

    「阿乘,那若是请你先去与郗家郎君计较点头,等婚後再送过去呢?」黯然之後,沈劲明显还是不甘心,复又恳切来问。

    「不行,你不晓得,嘉宾现在结婚,本意是想让郗临海与傅夫人心安,且不说他本人没有此意,便是有也不会冒着让长辈气恼的道理来行事。」刘阿乘连连摇头,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沈家女啊,真现在能娶了,真少奋斗十年好不好,却又只能忍耐。

    沈劲终於无话可说。

    而刘阿乘也只好拱手告辞,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话:「我族兄转运物资的事情,还要辛苦沈兄。」

    沈劲明显沮丧至极,头都不抬,只是摆手:「这种事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来说,我难道还因为你今日替郗嘉宾回绝,便恶了你,抢了你家那点财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阿乘心中愈发无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拱手告辞,然後=出来,便直奔郗超下榻之院了。

    来到这里,郗嘉宾刚刚沐浴出来,换好了衣服,正披头散发在院子里对着一丛竹子摆弄一根洞箫,试着吹出来,竟然是《梁祝》。

    刘阿乘听得发懵,所以听完之後便在後面的廊下盘腿来做询问:「这曲子从何而来?」

    「据说跟我阿爷有关。」郗超转过身来答道。「最近会稽士族家里流行的曲目,几乎不亚於你编排的那几首曲子。」

    说着,便回到廊下,光着脚与刘阿乘并肩坐着,讲了一个郗惜立庙版本的梁祝故事。

    刘阿乘无语,却还是耐着性子听完再来问:「你一直在你阿爷膝下陪同,晓得真有此事吗?」

    郗超倒也坦然:「按照我阿爷的做派,哪个道士、灵媒、巫祝给他说一句,骗点钱,也属寻常,他自己估计都记不住。」

    刘阿乘无奈,便将这个曲子来历说与对方听。

    听完以後,这一个多月还算妥当的郗超再度有些情绪失控的徵兆:「谢安石真的是————他必是觉得你编的这个故事有趣,想贪名,却把里面不好的事情安给我阿爷!」

    刘阿乘欲言又止。

    「我晓得。」郗超愈发无力,手里洞箫都扔到一旁地上去了。「就是我阿爷迷信道家嘛,人家怎麽编排怎麽有,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信这是他能做事——而这正是我要走的根本缘故之一了————他再这麽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将祖父积攒的声望、人脉、军功抛洒乾净,到时候连我那几个表兄弟都要重新学他们父辈瞧不起我家。

    「而要人家真真正正不敢招惹我们家,只靠我一个人学名士嘲讽人是不行的,还是要做官、掌权,要建立祖父那般功业,让那些人心怀忌惮,什麽王什麽谢便是嘴上讽刺几句,照样还要低头联姻。」

    这话说的极有道理。

    就是老子不奋斗,几子出来奋斗嘛,王坦之那日那话的变种。

    只不过,相对於人家王坦之是父亲做官太辛苦了,所以出来做官可以让父亲不用再辛苦;郗超这里则是父亲根本不做官,我若再不出来做官,这家都要散了!

    沉默片刻,刘阿乘只能先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来问:「别的不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只当你早就有把握,成婚之後怎麽走?你阿爷阿娘舍得吗?万一不许呢?」

    「当然要先尽力说服他们,但他们不许,我也要去。」郗超言语乾脆。「而且有什麽不许的?便是我留下,也不过再拖延两年————」

    「那你这新妇不许呢?」刘阿乘继续来问。

    「她为何不许,而且不许又如何?」郗超莫名其妙。

    「我是说,若是你们婚後情投意合,琴瑟和谐,你会不会改主意?」刘阿乘失笑以对。

    「阿乘,你在说什麽?」郗嘉宾明显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这么小的年纪,如何会不懂的节制,以至於被女色所耽?便是去桓征西那里,咱们不也说的清楚吗?一则是应辟,早些站好立场,二则是要去那边学如何治军,如何调理幕府,以作日後备用————强要留在会稽,只会浪费时日,断没有改主意的意思,你也不要试探。」

    刘阿乘连连点头,状若感慨:「如此我就放心了,其实不瞒嘉宾,刚刚出了一档子事————」

    说着,就把沈劲刚刚要送宗族女郎做侍妾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回应。

    没办法,你刘阿乘虽然很受郗超的认可,咋一看跟好朋友似的,但本质上的关系还是顶级门阀的贵公子和他的门客——————门客门客,虽是客,也是人家门下,这里面隐约是有一层雇佣关系的。

    不然呢?

    你身上衣服怎麽来的?骑得那匹半大马怎麽来的?你公然贪污的几百万物资怎麽来的?

    当然,即便如此,沈劲这个破事,如果能处理的妥当些,也是可以不用专门做汇报的,但问题在於,沈劲千不该万不该,想通过什麽大小乔的模式来搞这个投机。

    什麽大小乔,说起来好听,本质上是要通过贿赂刘阿乘从而达到勾搭上郗超的目的。

    你刘阿乘在这里面是有利害关系的,所以,当时才要坚决拒绝,哪怕已经非常心动了————而哪怕是已经当场明确拒绝了,那现在也要汇报一下,不然将来万一事情捅破了,怎麽都交代不过去。

    「怪不得你忽然扯到琴瑟和谐,我还以为你失心疯了呢。」郗超听完讲述之後意外的没有生气,只是略显无语起来。「这沈劲这两日看起来挺像样子的,如何这般可笑?还大乔小乔?!」

    「我得给他说句情。」刘乘瞥了对方一眼,认真道。「他是快被憋疯了————

    他们沈家当年也是能左右朝局的吴地本土大族领袖,结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一败涂地,而他本人从幼年开始就是孤几刑家,大半辈子都在想着挣扎脱离桎梏,又遇到王胡之这种破事,平常人早疯了。现在你稍微给他一点颜色,他便按捺不住,生怕抓不到机会。」

    「那你的意思呢?」郗超摇摇头。

    「就当没这回事。」刘阿乘的建议简单直接。「咱们还要在吴兴往来等待许久呢,他又晓得羞耻了,何必呢?而且这事真要计较,传出去闲话,人家可不会管你什麽态度,只会越传越香艳,到时候新妇听来算什麽?於那两个无辜的沈氏女又算什麽?」

    「我倒是看出来了,阿乘素来体谅那些人。」郗超点点头,一声叹气,竟意外的宽容。「给奴客发工钱,给逃奴做婚礼,典仪都结束了还给前溪乐部发赏钱,更不要说得了钱全都送给京口帮助开垦了,现在又替那两个沈氏女做担忧了。」

    刘阿乘不由苦笑:「如此说来,倒是像关云长了,而不是周公瑾了。」

    郗超闻言终於失笑,却忽然又问:「说起来,阿乘孤身南下,必无婚姻,你自家可有念想?」

    刘乘彻底无奈,便将自家前几日才拿沈氏女搪塞高柔的事情讲了一遍,郗超终於大笑。

    笑完之後,复又摇头:「依你的才情,总有建功立业的时候,晚些年寻个高门也寻常,何必计较什麽刑家女子?」

    「不是这样的。」刘阿乘认真回复。「我仔细想过,便是不计较什麽多少陪嫁,不说现在的身份,等真论及婚姻,我也想找个晓得经济时务的,替我管理後方————从这个道理来说,高门大族的女子未必有沈氏女合适。」

    这是实话,尤其是刘阿乘素来想要个坞堡,可是坞堡也是需要人管的,要是能娶个懂经济的,岂不是能一边去北伐维持人设,一边享受坞堡人生啥的。

    郗超愣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只能学着刘阿乘平素那般两手一摊:「如此说来,我还真坏了你婚姻?」

    「不说这个了。」刘阿乘赶紧摆手,然後略显迟疑,但还是开口。「其实,今日我本想来跟嘉宾说另外一件事的,却被这事给凭空打断了,可若不说,始终不安。」

    「你说。」郗超不由好奇。

    刘阿乘便将安排刘虎子去烧杜明师庄园的事情说了一遍。

    「所以,今夜杜明师家会起火?」郗超幽幽看向星空。

    夏日月初,星汉横野,倒是分外壮丽。

    「是。」刘阿乘勉力做答。

    「你那族兄弟会带着他的宗亲从我们昨日落脚的那个庄园出发,去杜明师家里放一把火,然後转头向东,搭上水路接应的船,然後过几日从太湖那边绕回来。」

    「是。」

    「你这麽做表面是要帮卢悚对付杜明师,实际上是要临走前震慑一下卢悚?

    」

    「是。」

    「这有什麽不安的吗?」郗超依旧幽幽。

    「主要是两件事。」刘阿乘陪着身侧之人正色道。「其一,别人都可以瞒得住,但沈劲在地方上的根基太强横了,只要他有心,恐怕是能猜到或者察觉到的,我其实是借你的势力压他,只要在你迎亲的这段时日内不动,这事他便算认下了;其二,我对付卢悚,并不是单纯为了协助嘉宾你来控制他,更多从我个人与他关系上做的计较。」

    郗超连连摇头,终於从星空上收回目光,与身侧之人对视:「阿乘知道我怎麽想的吗?」

    刘阿乘摇头。

    「也是两条。」郗超喟然道。「其一,只从协助卢悚的道理上来讲,杜明师未必是好人选————」

    「支道林那里风险太大。」刘阿乘无奈解释。「我知道杜明师只是看起来个头大,卢悚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支道林,但支道林本身太精明,身後又挨着谢东山,那也是个聪明到过头的人,现在吓唬支道林一场容易,回头咱们走了怎麽办?」

    郗超想了一下,点了下头:「也对,不过我也没有让你对付支遁法师的意思,他到底於我有半师之义,哪怕现在对他没那麽信服了,也不该喊打喊杀的,只是说从利害上计较杜明师没他的威胁大。」

    刘阿乘点了下头,继续等待对方。

    「其二。」郗超继续来言。「我觉得你最近行事有些小心翼翼,也不是最近,就是从上巳节以後慢慢慢慢的就开始了,也不愿意接工程,放个火还要瞒着我到最後,还专门跟我剖析,生怕我生疑。沈劲那边也是,本就是交与你处置对接,却这般谨慎。」

    刘阿乘再度点了下头:「那我与你说实话,嘉宾,我是忧心你。」

    「忧心我?」郗超愈发没好气起来。

    「旁观者清。」刘乘认真以对。「嘉宾,我不晓得你自己察觉没有,反正我看的清楚,你这应该是晓得自己该走,但想到要走,还是不免神伤,尤其是你把婚事挑起来以後,郗公和傅夫人都欢天喜地,只有你晓得此举本意是为了离开,更不免愧疚,是也不是?」

    「这般明显吗?」郗超一时竟有些躲闪。

    「其实还好。」刘阿乘认真道。「对着你阿爷阿娘时还是妥当的,对上庄园里的奴客你素来都是如此,也无所谓,只对上我跟你两个弟弟时免不了要出神。」

    「还是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郗超有些无力。

    你才多大,就要喜怒不形於色?

    刘阿乘心中无力,只能安慰:「人之常情,只小心对上新妇就好。」

    郗超再度叹气:「虽说实际上没什麽,但还是觉得对不住人家。」

    「迢迢织女星,皎皎河汉女。」刘阿乘能说什麽,让他劝对方什麽「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他也说不出来,反而同情对方。「好好待人家,走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郗嘉宾明显想再说些什麽,但还是收住,只站起身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便转回屋去了。

    完成汇报工作的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郗嘉宾是个有同理心的人,必是又如那次送礼物时想到了自己连个眷恋的对象都无,但二人已经说过一次,没必要多言罢了。

    所以,也乾脆回去睡觉了。

    翌日,队伍继续进发,当日晚间沈劲告知消息,说昨夜杜明师家中莫名失火。

    刘阿乘还没开口,郗超先连番感慨,说不想连杜明师修道都这般艰难,必是他近来颓废,修为非但没有精进,反而後退,所以遭遇天降此灾示警。

    沈劲能说什麽,只能点头附和。

    五月初十,队伍抵达漳浦关,还没迎上新娘子,却理所当然从过往士人那里知晓了不少北面事宜。

    要知道,上巳节後十几天,会稽众人便晓得,几乎就在上巳节前几日,扬州刺史殷浩便上表北伐,请求出许洛以图兴复中原,随即其人被表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算是正式开启了此番北伐。

    这当然是意料之中。

    而现在,众人知道了更多细节,比如说随着殷浩接受任命後并没有直接动身往计划中的寿春,而是转而上表,推荐北中郎将、徐州刺史荀羡,以及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尚为都统,以二人合西府、北府大军北上,先行扫荡之前被陈逵烧了仓储的寿春。

    朝廷自然准许。

    只能说,怪不得郗昙没能来参与上巳之会,他作为荀羡副贰,估计当时正在北伐路上呢。

    就这样,大约花了一个月,也就是三月底的时候,荀羡、谢尚联名上表,告知寿春已经安定。

    於是,殷浩再度上表,加荀羡青州刺史,移镇下邨;谢尚则进号安西将军,依旧屯寿春,却从八公山下渡过淮河,来到淮北一带驻紮。

    这个时候,殷浩才正式离开建康北上,往寿春而去,监督屯田。

    而最新的消息是,殷中军已经抵达寿春,且北伐形势一片大好!

    因为谢尚刚一渡淮河,那边掌握枋头,实际控制河南要冲的蒲洪便公开正式投降了我大晋朝廷王师,蒲洪被殷浩上表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而其子蒲健则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这下子,莫说中原,河北都要是收复了,可不是形势大好吗?

    然後又等了三日,就在一片形势大好之中,刘阿乘先目送从太湖折返的刘虎子带人运送物资从此地离去,转入丹阳,随即便陪同郗超迎来了包括郗超两个舅舅,三个表兄弟的傅氏上下。

    其实,傅氏是跟着新娘子的出嫁队伍一起来的,但问题在於他们是郗超家里的亲戚,於是赶在接亲前一日,先跑到了漳浦关。

    郗超的母家傅氏,其实就是北地傅氏,所谓汉末大汉忠臣傅燮那一支的後代,素有名望,而因为这一家是大汉忠臣,所以对曹魏政权很不满,於是司马家开始做家门的时候,他们就被拉拢过去。

    到了大晋朝全盛时,已经是朝廷在西北的柱石家族,世代垄断凉州大中正,尚书令、御史中丞什麽的都不缺,南渡以後依旧保持着高门风范。

    但说实话,郗超很失望,因为他发现非但自己这两个舅舅跟那些会稽名士没啥区别,就连自己这几个表兄弟也都不如王坦之。

    当然了,在刘阿乘看来,王坦之到底是江东独步对不对?

    你非指望你自己姨表兄弟跟人家一样————你为啥不指望你姑表兄弟呢?你姑表兄弟家族地位更高呢,最起码字写的好看对不?

    所以有啥失望的?

    那就老老实实等新娘子吧。

    五月十四,周家的新娘子已经抵达漳浦关北面,而这日晚间,郗超也好,蹭着郗超的刘阿乘也好,终於知道了新娘子的闺名周马头。

    「好名字。」刘阿乘认真以对。「跟褚蒜子很配。」

    郗超看着手里的礼仪文书,原本想要解释马头是马头城的意思,当年南渡的时候,很多家族都是从那边过来的,但此时对方这麽一说,却反而弄糊涂了。

    莫非真是那个马头?!

    我是糊涂了的分割线杜明师自山阴归钱唐,过萧山,忽肚痛难忍,大惊慌:「吾修道数十载,混体不漏,何至於此?必天警吾也!」遂止步,并遣弟子往告家中。当夜,其家火起,而子孙数十人得警,无一人伤。世称奇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对不住,我夜里码了两千字,想着去睡觉,上午起来继续码,结果睡醒之後精神劲根本提不上来,这才发书两个月,作息就已经轮回两三次了,更新也开始越过死线。惭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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