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考官拟定的这份名次分量不轻，若没有特别变故，皇帝大多顺着这份排序敲定鼎甲，算是朝堂心照不宣的惯例。
也就是说考官们把谁排第一，大概率就会被钦点状元。
见杨荣反对将林翊排第一，胡广抬眼问：“哪里不妥？”
杨荣看了看桌上的卷子，沉声道：“若单论文章此卷列首，我无话可说，可如今姓名已拆，此子非寻常士子啊！”
这句话说出来，屋内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胡广没有打断他，杨荣继续道：“应国公如今执掌吏部，门生故吏遍布内外，本就容易惹人侧目，若他的嫡长子这一科再取状元......”
“天下士子看见榜单，可不会知道我等今日如何阅卷，他们只会看见吏部尚书的儿子夺了状元！”
“到时候，旁人会怎么想？只怕选官取士之权，都要与应国公府扯在一起。”
胡广神色不变：“卷子是糊名之后排的第一。”
杨荣道：“你知道，我知道，可天下人不知道，悠悠众口哪里堵得住？”
一旁的解缙听到这里，也缓缓开口：“杨学士所虑并非没有道理。”
“你我昔年都受过林公提携，外人若只看结果便容易猜测，是不是我等念着旧情暗中照拂。”
“到时候非但损了我等清名，也会损了林公父子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极圆，听上去像是在替所有人考虑，甚至连林家都一并照顾到了。
若换个脾气软些的主考，听到这里说不定真会顺势点头。
胡广却没顺这个台阶下，抬手在林翊的卷子上敲了敲：“若文章第二，我绝不把他放第一，可他文章就是第一！”
“未拆糊名之前，这份卷子便是诸卷之首，如今只因拆开之后发现他姓林，便要把第一让出去？”
“那我等方才还糊名做什么？索性一开始先把诸贡士家世抄来，谁父亲官大，便先往下压一名，岂不省事？”
这话就有些冲了，杨士奇眼皮跳了一下，杨荣也没说话。
解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胡学士，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胡广很不高兴：“我等奉旨阅卷只论文章，若因权势而抬高是徇私，因权势而压低难道就不是徇私？”
这一句话，直接把问题堵死了。
其实胡广哪里不知道解缙和杨荣二人的小心思。
说到底他们二人是东宫的人，事事都要先替太子盘算。
太子本就忌惮应国公权势日盛，倘若林翊拿下状元，林家父子一文一勋，声望更上一层，于东宫绝非好事。
所以这二人才出言阻止。
解缙沉默片刻，随后伸手从余下几份卷子里抽出一份：“既然说文章，那便论文章，这份也不差。”
众人看去，糊名已经拆开，赫然是于谦的考卷。
解缙道：“此子会试便居第二，今日殿试文字也极有风骨，虽说锋芒稍重却见识不俗，文采更是不差，不如将此卷列首呈给陛下。”
胡广低头瞥了一眼，随后抬眼看他：“你当真细看过？”
解缙眉头一皱：“自然。”
胡广伸手翻到后半段，冷哼一声：“此子的文字固然亮眼，可你细读文末，字里行间藏着规劝，暗斥陛下急于拓土兴兵，这般论调，怎么能放在第一，呈给陛下御览？”
“你是嫌陛下今日的心情太好？”
这话已经有些不客气，解缙脸色也沉了下来：“策问末尾，陛下亲书直言毋隐，既叫直言，难道士子说了真话，反倒成罪？”
胡广立刻回道：“直言也得看怎么直，陛下问的是远略利弊，不是让他上书劝谏，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解缙道：“忧民力，惜粮饷，也是答策！”
胡广道：“年轻人一腔意气，把朝廷大事写成书生意气，如何列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还只是论文章，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高。
到后来阅卷房里其他人已经不敢随便插话。
胡广和解缙本是同乡旧友，平日里关系其实不错，可今日为了这一个名次竟当众争吵，甚至有骂娘的节奏。
说穿了，二人争执根源在于立场。
解缙是东宫首席属官，更偏向东宫利益。
在他的盘算里，这其实也是替林川着想。
林川是国公，又是吏部尚书，他的儿子不宜独占鼎甲之首，压到榜眼、探花，最为妥当。
如此一来，既不埋没林翊的才学，又能堵住悠悠众口，显出科举大公无私，两全其美。
可胡广铁了心要保林翊头名。
一来，卷子摆在明面上，文章水准确实高出一截，无可挑剔。
二来，他坚定的站在林川这边，清楚东宫一心想要压制应国公的势力，不肯顺着东宫的心意退让。
看似是讨论文章，实则是站队问题，话能说到一处才怪。
眼看两人声音越来越高，杨士奇终于坐不住了，抬手压了压开口打圆场：
“好了，二位都是朝廷重臣，为一份尚未定下的名次在阅卷房里争成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二人倒是给面子，冷哼一声各自偏头不理对方。
杨士奇这才缓声道：“眼下这份次序，本就只是一份拟定名次，真正鼎甲如何排列最后仍由陛下圣裁。”
“更何况最先的次序，是在糊名尚未拆开之前定的，既然如此何必再因为姓名改动？按原定次序送上去便是。”
这番话算是把所有人都往后拉了一步。
胡广是正主考，杨士奇是副主考，两人话语权最重。
既然主副考意见一致，解缙、杨荣二人再坚持意义也不大。
更何况最后拍板的人也不在这里。
于是几番争执之后，解缙终究没有再继续反对。
十份卷子按照最初排定的次序重新整理。
林翊第一，于谦第二，其余八人依次在后，名册附于卷后，只等送入御前。
说到底他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皇帝若一句“朕觉得第三份好”，前面这些争论照样白费。
皇权面前，主考官的推荐也只能叫参考。
不多时，胡广、杨士奇亲自捧着十份策卷与拟定名册，入文华殿觐见。
也就是说考官们把谁排第一，大概率就会被钦点状元。
见杨荣反对将林翊排第一，胡广抬眼问：“哪里不妥？”
杨荣看了看桌上的卷子，沉声道：“若单论文章此卷列首，我无话可说，可如今姓名已拆，此子非寻常士子啊！”
这句话说出来，屋内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胡广没有打断他，杨荣继续道：“应国公如今执掌吏部，门生故吏遍布内外，本就容易惹人侧目，若他的嫡长子这一科再取状元......”
“天下士子看见榜单，可不会知道我等今日如何阅卷，他们只会看见吏部尚书的儿子夺了状元！”
“到时候，旁人会怎么想？只怕选官取士之权，都要与应国公府扯在一起。”
胡广神色不变：“卷子是糊名之后排的第一。”
杨荣道：“你知道，我知道，可天下人不知道，悠悠众口哪里堵得住？”
一旁的解缙听到这里，也缓缓开口：“杨学士所虑并非没有道理。”
“你我昔年都受过林公提携，外人若只看结果便容易猜测，是不是我等念着旧情暗中照拂。”
“到时候非但损了我等清名，也会损了林公父子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极圆，听上去像是在替所有人考虑，甚至连林家都一并照顾到了。
若换个脾气软些的主考，听到这里说不定真会顺势点头。
胡广却没顺这个台阶下，抬手在林翊的卷子上敲了敲：“若文章第二，我绝不把他放第一，可他文章就是第一！”
“未拆糊名之前，这份卷子便是诸卷之首，如今只因拆开之后发现他姓林，便要把第一让出去？”
“那我等方才还糊名做什么？索性一开始先把诸贡士家世抄来，谁父亲官大，便先往下压一名，岂不省事？”
这话就有些冲了，杨士奇眼皮跳了一下，杨荣也没说话。
解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胡学士，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胡广很不高兴：“我等奉旨阅卷只论文章，若因权势而抬高是徇私，因权势而压低难道就不是徇私？”
这一句话，直接把问题堵死了。
其实胡广哪里不知道解缙和杨荣二人的小心思。
说到底他们二人是东宫的人，事事都要先替太子盘算。
太子本就忌惮应国公权势日盛，倘若林翊拿下状元，林家父子一文一勋，声望更上一层，于东宫绝非好事。
所以这二人才出言阻止。
解缙沉默片刻，随后伸手从余下几份卷子里抽出一份：“既然说文章，那便论文章，这份也不差。”
众人看去，糊名已经拆开，赫然是于谦的考卷。
解缙道：“此子会试便居第二，今日殿试文字也极有风骨，虽说锋芒稍重却见识不俗，文采更是不差，不如将此卷列首呈给陛下。”
胡广低头瞥了一眼，随后抬眼看他：“你当真细看过？”
解缙眉头一皱：“自然。”
胡广伸手翻到后半段，冷哼一声：“此子的文字固然亮眼，可你细读文末，字里行间藏着规劝，暗斥陛下急于拓土兴兵，这般论调，怎么能放在第一，呈给陛下御览？”
“你是嫌陛下今日的心情太好？”
这话已经有些不客气，解缙脸色也沉了下来：“策问末尾，陛下亲书直言毋隐，既叫直言，难道士子说了真话，反倒成罪？”
胡广立刻回道：“直言也得看怎么直，陛下问的是远略利弊，不是让他上书劝谏，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解缙道：“忧民力，惜粮饷，也是答策！”
胡广道：“年轻人一腔意气，把朝廷大事写成书生意气，如何列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还只是论文章，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高。
到后来阅卷房里其他人已经不敢随便插话。
胡广和解缙本是同乡旧友，平日里关系其实不错，可今日为了这一个名次竟当众争吵，甚至有骂娘的节奏。
说穿了，二人争执根源在于立场。
解缙是东宫首席属官，更偏向东宫利益。
在他的盘算里，这其实也是替林川着想。
林川是国公，又是吏部尚书，他的儿子不宜独占鼎甲之首，压到榜眼、探花，最为妥当。
如此一来，既不埋没林翊的才学，又能堵住悠悠众口，显出科举大公无私，两全其美。
可胡广铁了心要保林翊头名。
一来，卷子摆在明面上，文章水准确实高出一截，无可挑剔。
二来，他坚定的站在林川这边，清楚东宫一心想要压制应国公的势力，不肯顺着东宫的心意退让。
看似是讨论文章，实则是站队问题，话能说到一处才怪。
眼看两人声音越来越高，杨士奇终于坐不住了，抬手压了压开口打圆场：
“好了，二位都是朝廷重臣，为一份尚未定下的名次在阅卷房里争成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二人倒是给面子，冷哼一声各自偏头不理对方。
杨士奇这才缓声道：“眼下这份次序，本就只是一份拟定名次，真正鼎甲如何排列最后仍由陛下圣裁。”
“更何况最先的次序，是在糊名尚未拆开之前定的，既然如此何必再因为姓名改动？按原定次序送上去便是。”
这番话算是把所有人都往后拉了一步。
胡广是正主考，杨士奇是副主考，两人话语权最重。
既然主副考意见一致，解缙、杨荣二人再坚持意义也不大。
更何况最后拍板的人也不在这里。
于是几番争执之后，解缙终究没有再继续反对。
十份卷子按照最初排定的次序重新整理。
林翊第一，于谦第二，其余八人依次在后，名册附于卷后，只等送入御前。
说到底他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皇帝若一句“朕觉得第三份好”，前面这些争论照样白费。
皇权面前，主考官的推荐也只能叫参考。
不多时，胡广、杨士奇亲自捧着十份策卷与拟定名册，入文华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