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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大姐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
更新时间:2026-04-17 21:17:45
    沿途的景象,比在自家院门口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几乎家家门户大开,能带走的在匆忙捆扎,带不走的,诸如笨重的石磨,半朽的粮柜,

    甚至是屋梁上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料,都有人试图拆卸带走,引起一阵争夺和哭骂。

    “让开!这车是我先占下的!”

    “凭啥是你先占?这车轱辘还是我爹当年帮着修的!”

    “都别吵了!村长说了,按户抽签分车!”

    “抽签?谁信啊?!去得早的肯定先挑好的!”

    类似的争吵不绝于耳。

    刘大红冷眼看着,心里那点关于“幸运”的苦涩认知,又清晰了几分。

    官府是给了七天期限,可谁也不是傻子。

    黑石沟这两百多口人,要分到四个村子去,每个村子也就分几十人。

    接收的村子能拿出来安置的,无非是些久无人住,早已破败的老屋,或是村里公用的,条件最差的边角房屋。

    这些屋子,有好有坏。

    好吧,其实大部分都坏,但总有个比较。

    墙歪得少点的,屋顶漏洞小点的,门窗还能勉强关上的,那就算是“好房子”了。

    先到的人,自然能先挑。

    哪怕都是在矮子里面拔高个,早去一刻,说不定就能抢到那个只是漏雨,而不是随时可能塌顶的角落。

    去晚了,就只剩下别人挑剩的,那真是连个遮身之处都难寻了。

    这个残酷现实的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尚存一丝理智的黑石沟人。

    再是不舍,再是悲痛,看看那些衙役昨日亮出的腰刀,想想师爷那句“格杀勿论”的冰冷语调,

    谁还敢真的拖到第七天?

    那不是抗争,那是自己把最后一点可能稍好些许的活路也给堵死了。

    于是,哭归哭,骂归骂,真正收拾起行装来,手脚却不敢慢。

    甚至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已悄悄上了路,生怕落在人后。

    刘大红一家,已经算是动作慢的了。

    快到沟口时,人群更加拥挤混乱。

    那里竟已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充满悲哀的集市。

    几个面生的,眼神精明的外村人,牵着驴车或空着手,在那里逡巡。

    他们是闻风而来的牲口贩子和收旧货的。

    看到谁家实在带不走耕牛,猪羊,或是那些稍显笨重但还能用的家具,便凑上去,用低得惊人的价格询问。

    “老哥,这牛不错,可惜啊...五两银子,卖不卖?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去外村,带着它也是累赘,说不定路上就被人牵走了。”

    “大姐,这口柜子,木头还行,十文,我帮你收了,你也轻省。”

    “哭啥哭!你这群鸡,赶到路上就得死一半!五十文,我全要了!”

    黑石沟的村民们握着那寥寥几个铜钱或一小块碎银,欲哭无泪。

    那是他们重要的家产,如今却像破烂一样被贱卖。

    可不卖又能怎样?

    带着上路,徒增负担,还容易惹来祸端。

    更有些地痞无赖模样的人,混杂在人群中,眼睛贼溜溜地乱转,专挑那些家里只剩老弱妇孺,

    或是男人老实巴交的人家,故意碰撞推搡,或是借口帮忙,实则想顺手牵羊。

    一时间,呵斥声、哀求声、无赖的嬉笑声混作一团。

    石村长被几个人围着,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挥舞着拐杖,

    “都住手!还有没有王法了!乡里乡亲的,这时候还欺负自己人吗?!”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里。

    刘大红紧紧攥着王大宝的手,侧身将他和石夏荷,大黑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刘大金也绷紧了脸,将独轮车护在身前,另一只手握紧了车上的锄头把。

    就在这时,一个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胸膛的歪嘴汉子,晃悠到了他们旁边,

    眼睛不怀好意地瞄了瞄独轮车上捆扎的包裹,又看了看石夏荷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咂咂嘴,

    “哟,这家收拾得挺齐整啊,大兄弟,推这么重,路上累吧?哥几个帮你搭把手?”

    说着,就要伸手去拍刘大金的肩膀,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神闪烁的同伙。

    刘大金脸色一沉,肩膀一沉躲开,将锄头往前挪了挪,闷声道,

    “不劳费心,自家能行。”

    那歪嘴汉子碰了个钉子,脸上挂不住,三角眼一瞪,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这路是你家的?爷想帮谁就帮谁!”

    他身后两人也围了上来,气氛顿时紧张。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石夏荷吓得脸发白,把大黑往怀里紧了紧。

    王大宝仰头看着母亲紧绷的下颌线,小拳头也悄悄攥了起来。

    刘大红心跳如鼓,知道这是遇上趁火打劫的泼皮了。

    她强压下恐惧,上前半步,挡在弟弟身前,看着那歪嘴汉子,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豁出一切的疯狂和愤怒,

    “你们这些砍脑壳的背时瘟丧!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她本就生得高大,此刻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指着那歪嘴汉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老娘们男人娃娃都被官家像赶狗一样撵出家门,屋没得住,地没得种,祖坟都刨不脱!

    你们这些胎神,不帮忙就算了,还跑到沟口来打我们的启发!

    抢我们的活命家当!你们的良心遭狗吃咯?!还是生下来就没长心肝脾肺肾?!”

    她一边骂,一边往前逼近一步,吓得那歪嘴汉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刘大红更来劲了,索性把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杵在地上,双手叉腰,声音又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给周围所有人听,

    “看啥子看?!没看过泼妇骂街是不是?!老娘今天就骂了!骂的就是你们这些不干人事的龟儿子!

    我们黑石沟的人是造了啥子孽哦!官家欺负我们,拆我们的屋,占我们的地!

    现在连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杂皮也来踩我们一脚!是不是看我们好欺负?!

    是不是觉得我们离了黑石沟就是没根的浮萍,随便哪个都可以来掐一把,踩一脚?!”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周围那些或麻木,畏缩,或同样愤懑却不敢出声的多亲,眼泪混着怒火一起飙了出来,

    “各位乡里乡亲!叔伯婶娘!哥哥兄弟!你们都睁开眼睛好生看看!看看这些杂碎!

    我们前脚被官家赶出来,后脚他们就来吸我们的血,刮我们的肉!

    今天我们让了,明天他们就能骑到我们脖子上屙屎!

    今天我们散了,明天走到半路,说不定连身上这件补丁衣裳都保不住!”

    “我们黑石沟的人是穷!是没本事!可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我们还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条烂命!”

    她一把抢过刘大金手里紧握的锄头,高高举起,虽然手臂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吓人,

    “官家的刀我们不敢碰,难道还怕了这几个偷鸡摸狗,专捡软柿子捏的龟孙子?!

    今天哪个敢动我们刘家一样东西,老娘就跟他拼命!

    反正家都没得了,活路都快没得了,怕个锤子!

    大不了鱼死网破,黄泉路上也有个垫背的!”

    她这番连哭带骂,又狠又绝的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周围许多村民心中压抑已久的悲愤和绝望。

    是啊,家都没了!活路都快断了!

    还被这些地痞无赖趁火打劫,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大红说得对!”

    一个头发花白,刚才还抱着孙儿默默垂泪的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也冒出火来,

    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拐杖,

    “龟儿子的!欺负到我们黑石沟人头上了!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打!打这些狗日的杂皮!”

    一个上午刚贱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的壮年汉子,赤红着眼睛,捡起地上半块砖头。

    “就是!官家我们惹不起,还怕了这几个下三滥?!”

    “抢回来!把我家那口锅还回来!”

    “围起来!莫让这些龟儿子跑了!”

    群情瞬间激愤。

    越来越多的黑石沟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抓起手边能用的家伙,扁担、镰刀、木棍,甚至只是几块石头,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泪痕,眼里还盛着离乡的悲苦,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凶悍和同仇敌忾。

    那歪嘴汉子和他的两个同伙,原本只想欺负老实人占点小便宜,哪见过这阵仗?

    眼见几十号,上百号眼睛通红,手里抄着家伙的村民黑压压围过来,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都转筋了。

    “你,你们要干啥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人不成?”

    歪嘴汉子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都在抖。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

    石村长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虽然老迈,此刻却挺直了腰杆,用拐杖重重杵地,嘶声道,

    “滚!马上给老子滚出黑石沟!再让老子看到你们在这沟口趁火打劫,老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县衙告你们一个抢劫灾民!”

    “滚!滚蛋!”

    “打死他们!”

    怒吼声汇成一片。

    几个原本还在低价强买强卖的外村贩子,见势不妙,也赶紧缩着脖子,牵着牲口溜了。

    那几个泼皮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连句狠话都不敢撂下,抱头鼠窜,在村民们的怒骂和追打声中,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沟口,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看着泼皮逃走,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哭音,却又带着几分痛快和宣泄的呼喊。

    许多女人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这次却不全是悲伤,还有几分出了口恶气的激动。

    男人们则互相拍着肩膀,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刘大红浑身脱力般,手里的锄头“哐当”落地。

    她靠着独轮车,大口喘着气,刚才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散去,只剩下一阵后怕和虚脱。

    石夏荷扑过来扶住她,眼泪扑簌簌掉,

    “大姐....”

    刘大红摆摆手,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激动又茫然的乡亲。

    她知道,赶走几个泼皮,改变不了他们背井离乡的命运,前面依然是无尽的艰难。

    但至少,在这一刻,黑石沟的人,心又靠在了一起一点点。

    “好了,好了!”

    石村长用嘶哑的嗓子喊道,

    “坏人赶跑了,是好事!可路还得走!时辰不早了,都收拾好,赶紧上路吧!

    记住,出去了,咱们黑石沟的人,更要互相照应着点!莫让外人看笑话,也莫让外人再欺负了!”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哭泣声少了些,互相帮忙搭把手,扶一把的情景多了起来。

    一种近乎悲壮的团结,在这支即将各奔东西的迁徙队伍中,悄然滋生。

    刘大红捡起锄头,重新握紧王大宝的手,对家人低声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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