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单膝往下一沉，右掌摊开，平平贴进焦黑的泥地。
那只手有半个篮球场大，掌心全是合金板拼出来的接缝。
姬望洲解开安全带，顺着金属指节一路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打了个出溜。
吧唧。
烂泥没过了鞋面。她低头看看这双刚上脚三天的新短靴，默默在心里给军部记了一笔。
宿重霄朝她走过来。
他身后那台黑色重甲还跪在坑道边，熄着火，左手扶着插进冻土的光束剑。他一步一个泥坑，走得不快，也不晃。
两人在坑道边停住。
姬望洲仰起头。
近看比光脑里那张证件照顺眼多了。眉骨高，鼻梁挺，脸上挂了彩也不耽误好看。作训服领口敞着，锁骨边上一道虫爪子抓的口子，血结了痂。黑纹从脖子爬上耳后，颜色深得发紫。
【这张脸，值四个星区的油钱。】
【宿主，油钱你爸会报销的。】
【那就更值了。】
宿重霄抬起右手，掌心全是握刀磨出来的硬茧。
他把手搭在她头顶，揉了两下那几撮翘着的呆毛，顺手捏掉发梢上挂着的一小块虫壳渣。
“没吓着吧？”嗓子哑得厉害。
姬望洲眼皮一跳。
摸头杀？这人看着老实巴交，上来就放大招？
“你看我刚才嚼能量棒那架势，有一点吓着的成分吗？”
话音还没落稳。
咔哒。
头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镇岳右臂那门口径两米半的穿甲炮转了半圈，炮口往下一压，正对宿重霄的脑门。
排气阀噗地喷出一大团白汽，糊了宿重霄一脸。
“小子。”扩音器里的声音又沙又沉，“爪子往哪儿搁呢？”
宿重霄的手还搭在她头顶，没敢动。
公共频道先炸了。
“反了反了！”流光嚷得全战区都听得见，“当着咱们十七个老家伙的面，就敢对崽崽上手！这小子胆子肥得能塞下一艘母舰！”
天权的警报器呜呜叫了两声：“老夫提议调三联装副炮，给这便宜孙女婿洗个冷水澡，醒醒脑子。”
小侦察机甲声音发虚：“要、要不先写个报告？他刚才还给咱们敬礼了……”
“敬礼顶个屁用！”流光冷哼，“你看他那手法，揉两下还知道顺毛，练过的！不老实！”
阵地上几千号人，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
崽崽？
霍巡扒着裂了缝的挡风玻璃，嘴皮子直哆嗦：“开国老祖宗……管嫂子叫崽崽……”
宿重霄收回手，退了半步。
他站直，右拳再次砸上左心口。肩头的绷带又洇开一圈红。
“晚辈失礼。”背绷得笔直，“刚才是在看她头上有没有伤，绝无轻薄的意思。”
炮口没挪开，橘红色的视镜一闪一闪。
“说得好听。”镇岳哼了一声，“这丫头是要给老夫养老的，轮得着你小子碰？站远三步。”
宿重霄往后挪了半步。
就半步。
“三步！”流光在频道里跳脚，“老子听得清清楚楚，老镇说的是三步！你这退了跟没退有什么区别？”
宿重霄面不改色：“晚辈伤重，腿脚不便。”
姬望洲一口草莓渣差点喷出来。
【他是不是在跟我爷爷耍无赖？】
【宿主，他在跟一台一万八千吨的要塞耍无赖。】
【有前途，我喜欢。】
镇岳的炮管又往下压了一寸，到底没开火。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霍巡这会儿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他拍开舱门，三米多高也不管，扑通一声翻进泥里，爬起来就往这边冲。跑到跟前，他把腰上那把单兵震荡刀一解，啪嗒扔在姬望洲脚边。
“嫂子！”大嗓门嚎开了，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血水，“我霍巡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还当您是在家受气的小闺秀，谁知道您把开国先烈的牌位都请来了啊！”
“牌位？”天权的散热风扇嗡地一转，“老夫还喘着气呢。”
霍巡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蒙阔也从破机甲里钻了出来。两米高的汉子在泥水里搓着手，脸憋得通红：“嫂子，刚才那一脚……多谢。那玩意儿要是压过来，医疗站就没了。”
米乐抱着那块磕灭了屏的数据板一路小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盯着镇岳膝盖上那截蓝银绸布，舌头打结：“嫂、嫂子，这些……真是您在博物馆养的？”
姬望洲拍了拍袖口的灰。
“别瞎脑补。”她抬手往天上一指，十几台大家伙悬在半空，“这些是我家属。今天天气不错，带长辈们出来遛遛弯。”
阵地上没人吭声。
开着一群古董杀器，跨四个星区，一脚踩扁虫族母体。
这叫遛弯？
三千残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家这弯……挺远啊。”
霍巡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也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头顶的云翻了起来。
废弃通讯台里的警报嘀嘀嘀叫个不停。
灰云被撕开三道口子。三艘千米长的重型巡洋舰舰腹朝下，一格一格往下降。银白舰身上印着军部的双头鹰金徽，防护罩开到最大，炮口一门没露。
霍巡的脸拉了下来。
“第三军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仗打完了，来吃席了。”
三艘战舰落在外围空地上。气浪把满地虫尸碎渣掀得到处都是，臭味一下散开。
舷梯放下来，重型防爆靴踩在铁板上，咔咔直响。
带队的是个中年军官，领口别着两颗金星，军装熨得笔挺，皮带扣擦得能反光。身后跟着两个连的武装宪兵，全套外骨骼重甲，手里端着防暴电磁枪。
他下舷梯的时候，脚尖专挑没泥的地方踩。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流放机甲，他一眼都没给。视线从满地虫尸上扫过去，落在那座几百米高的黑色要塞上，就挪不开了。
他舔了舔嘴唇。
“这就是刚才引发全星域能量共振的目标？”他一招手，“科研组，上扫描仪！”
十几个白大褂扛着仪器往前冲，探头对准镇岳脚踝的装甲缝就要往里塞。
天权胸前的观察舱里，林克扒着玻璃直哆嗦：“别捅……那地方会炸……”
天权冷笑：“又来一群捅检修口的。老夫身上是挂了免费体验的牌子？”
“拉警戒线！”军官扯着嗓子喊，“封锁现场！流放军团全员后撤两百米，放下武器，接受整编核查！”
宪兵一拥而上，扯开红黑相间的带刺隔离带，拿枪托往伤兵身上推。
一个刚包好伤口的小战士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进泥里，纱布底下又渗出血来。
铿！
刀光一闪。
霍巡从姬望洲脚边抄起那把震荡刀，反手一挥。隔离带连着两根金属桩，断成了四截。
“老子在前头拿命堵母体的时候，你们舰桥上的咖啡还没煮开吧？”
他把刀往泥里一插，泥点子溅了宪兵一脸。
“求援信号发了多少遍？你们装了多久的聋子？现在虫子死绝了，跑来跟老子拉警戒线？魏老鬼养的狗，闻着肉味倒是来得挺快！”
军官脸皮一紧，笑了一声。
他没搭理霍巡，从副官手里抽出一份电子公文往半空一抖。军部的朱红火漆印鉴在全息屏上转了一圈，每个字都放得老大。
“宿重霄少将，这是最高统帅部的紧急签发令。”
他抬着下巴，扩音器把声音送到阵地的每个角落。
“鉴于二号农业星出现非法不明高危重型机械体，严重威胁帝国边防安全，经总长联合署名确认，在场所有古代机甲，全部列为帝国最高战时机密资产，即刻由第三军团接管收押！”
他的视线往旁边一偏，落到宿重霄身边那个还在嚼东西的姑娘身上。
“至于私自启封文物、擅闯前线战区、涉嫌违规操纵不明军械的犯罪嫌疑人姬望洲……”
他吐出两个字。
“逮捕。”
哗啦！
两个连的宪兵一起拉开枪栓，电磁枪口抬起来，全对准了姬望洲的脑袋。
风停了。阵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宿重霄往前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左手摸到腰后，单兵战刀出鞘半寸。
霍巡把震荡刀从泥里拔了出来。蒙阔往前一站，堵住宿重霄左边。他们身后，缠着绷带的老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姬望洲从宿重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从外套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包冻干草莓，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嘎嘣。
【宿主，他们拿枪指着你呢。】
【看见了。】她咽下草莓渣，【他们可能不太清楚，我家这帮老爷子，脾气比我还差。】
头顶上方，十七台古代机甲的视镜同时烧成了警戒红。
脚底下的烂泥开始发抖，越抖越凶。
那只手有半个篮球场大，掌心全是合金板拼出来的接缝。
姬望洲解开安全带，顺着金属指节一路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打了个出溜。
吧唧。
烂泥没过了鞋面。她低头看看这双刚上脚三天的新短靴，默默在心里给军部记了一笔。
宿重霄朝她走过来。
他身后那台黑色重甲还跪在坑道边，熄着火，左手扶着插进冻土的光束剑。他一步一个泥坑，走得不快，也不晃。
两人在坑道边停住。
姬望洲仰起头。
近看比光脑里那张证件照顺眼多了。眉骨高，鼻梁挺，脸上挂了彩也不耽误好看。作训服领口敞着，锁骨边上一道虫爪子抓的口子，血结了痂。黑纹从脖子爬上耳后，颜色深得发紫。
【这张脸，值四个星区的油钱。】
【宿主，油钱你爸会报销的。】
【那就更值了。】
宿重霄抬起右手，掌心全是握刀磨出来的硬茧。
他把手搭在她头顶，揉了两下那几撮翘着的呆毛，顺手捏掉发梢上挂着的一小块虫壳渣。
“没吓着吧？”嗓子哑得厉害。
姬望洲眼皮一跳。
摸头杀？这人看着老实巴交，上来就放大招？
“你看我刚才嚼能量棒那架势，有一点吓着的成分吗？”
话音还没落稳。
咔哒。
头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镇岳右臂那门口径两米半的穿甲炮转了半圈，炮口往下一压，正对宿重霄的脑门。
排气阀噗地喷出一大团白汽，糊了宿重霄一脸。
“小子。”扩音器里的声音又沙又沉，“爪子往哪儿搁呢？”
宿重霄的手还搭在她头顶，没敢动。
公共频道先炸了。
“反了反了！”流光嚷得全战区都听得见，“当着咱们十七个老家伙的面，就敢对崽崽上手！这小子胆子肥得能塞下一艘母舰！”
天权的警报器呜呜叫了两声：“老夫提议调三联装副炮，给这便宜孙女婿洗个冷水澡，醒醒脑子。”
小侦察机甲声音发虚：“要、要不先写个报告？他刚才还给咱们敬礼了……”
“敬礼顶个屁用！”流光冷哼，“你看他那手法，揉两下还知道顺毛，练过的！不老实！”
阵地上几千号人，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
崽崽？
霍巡扒着裂了缝的挡风玻璃，嘴皮子直哆嗦：“开国老祖宗……管嫂子叫崽崽……”
宿重霄收回手，退了半步。
他站直，右拳再次砸上左心口。肩头的绷带又洇开一圈红。
“晚辈失礼。”背绷得笔直，“刚才是在看她头上有没有伤，绝无轻薄的意思。”
炮口没挪开，橘红色的视镜一闪一闪。
“说得好听。”镇岳哼了一声，“这丫头是要给老夫养老的，轮得着你小子碰？站远三步。”
宿重霄往后挪了半步。
就半步。
“三步！”流光在频道里跳脚，“老子听得清清楚楚，老镇说的是三步！你这退了跟没退有什么区别？”
宿重霄面不改色：“晚辈伤重，腿脚不便。”
姬望洲一口草莓渣差点喷出来。
【他是不是在跟我爷爷耍无赖？】
【宿主，他在跟一台一万八千吨的要塞耍无赖。】
【有前途，我喜欢。】
镇岳的炮管又往下压了一寸，到底没开火。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霍巡这会儿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他拍开舱门，三米多高也不管，扑通一声翻进泥里，爬起来就往这边冲。跑到跟前，他把腰上那把单兵震荡刀一解，啪嗒扔在姬望洲脚边。
“嫂子！”大嗓门嚎开了，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血水，“我霍巡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还当您是在家受气的小闺秀，谁知道您把开国先烈的牌位都请来了啊！”
“牌位？”天权的散热风扇嗡地一转，“老夫还喘着气呢。”
霍巡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蒙阔也从破机甲里钻了出来。两米高的汉子在泥水里搓着手，脸憋得通红：“嫂子，刚才那一脚……多谢。那玩意儿要是压过来，医疗站就没了。”
米乐抱着那块磕灭了屏的数据板一路小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盯着镇岳膝盖上那截蓝银绸布，舌头打结：“嫂、嫂子，这些……真是您在博物馆养的？”
姬望洲拍了拍袖口的灰。
“别瞎脑补。”她抬手往天上一指，十几台大家伙悬在半空，“这些是我家属。今天天气不错，带长辈们出来遛遛弯。”
阵地上没人吭声。
开着一群古董杀器，跨四个星区，一脚踩扁虫族母体。
这叫遛弯？
三千残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家这弯……挺远啊。”
霍巡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也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头顶的云翻了起来。
废弃通讯台里的警报嘀嘀嘀叫个不停。
灰云被撕开三道口子。三艘千米长的重型巡洋舰舰腹朝下，一格一格往下降。银白舰身上印着军部的双头鹰金徽，防护罩开到最大，炮口一门没露。
霍巡的脸拉了下来。
“第三军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仗打完了，来吃席了。”
三艘战舰落在外围空地上。气浪把满地虫尸碎渣掀得到处都是，臭味一下散开。
舷梯放下来，重型防爆靴踩在铁板上，咔咔直响。
带队的是个中年军官，领口别着两颗金星，军装熨得笔挺，皮带扣擦得能反光。身后跟着两个连的武装宪兵，全套外骨骼重甲，手里端着防暴电磁枪。
他下舷梯的时候，脚尖专挑没泥的地方踩。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流放机甲，他一眼都没给。视线从满地虫尸上扫过去，落在那座几百米高的黑色要塞上，就挪不开了。
他舔了舔嘴唇。
“这就是刚才引发全星域能量共振的目标？”他一招手，“科研组，上扫描仪！”
十几个白大褂扛着仪器往前冲，探头对准镇岳脚踝的装甲缝就要往里塞。
天权胸前的观察舱里，林克扒着玻璃直哆嗦：“别捅……那地方会炸……”
天权冷笑：“又来一群捅检修口的。老夫身上是挂了免费体验的牌子？”
“拉警戒线！”军官扯着嗓子喊，“封锁现场！流放军团全员后撤两百米，放下武器，接受整编核查！”
宪兵一拥而上，扯开红黑相间的带刺隔离带，拿枪托往伤兵身上推。
一个刚包好伤口的小战士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进泥里，纱布底下又渗出血来。
铿！
刀光一闪。
霍巡从姬望洲脚边抄起那把震荡刀，反手一挥。隔离带连着两根金属桩，断成了四截。
“老子在前头拿命堵母体的时候，你们舰桥上的咖啡还没煮开吧？”
他把刀往泥里一插，泥点子溅了宪兵一脸。
“求援信号发了多少遍？你们装了多久的聋子？现在虫子死绝了，跑来跟老子拉警戒线？魏老鬼养的狗，闻着肉味倒是来得挺快！”
军官脸皮一紧，笑了一声。
他没搭理霍巡，从副官手里抽出一份电子公文往半空一抖。军部的朱红火漆印鉴在全息屏上转了一圈，每个字都放得老大。
“宿重霄少将，这是最高统帅部的紧急签发令。”
他抬着下巴，扩音器把声音送到阵地的每个角落。
“鉴于二号农业星出现非法不明高危重型机械体，严重威胁帝国边防安全，经总长联合署名确认，在场所有古代机甲，全部列为帝国最高战时机密资产，即刻由第三军团接管收押！”
他的视线往旁边一偏，落到宿重霄身边那个还在嚼东西的姑娘身上。
“至于私自启封文物、擅闯前线战区、涉嫌违规操纵不明军械的犯罪嫌疑人姬望洲……”
他吐出两个字。
“逮捕。”
哗啦！
两个连的宪兵一起拉开枪栓，电磁枪口抬起来，全对准了姬望洲的脑袋。
风停了。阵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宿重霄往前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左手摸到腰后，单兵战刀出鞘半寸。
霍巡把震荡刀从泥里拔了出来。蒙阔往前一站，堵住宿重霄左边。他们身后，缠着绷带的老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姬望洲从宿重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从外套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包冻干草莓，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嘎嘣。
【宿主，他们拿枪指着你呢。】
【看见了。】她咽下草莓渣，【他们可能不太清楚，我家这帮老爷子，脾气比我还差。】
头顶上方，十七台古代机甲的视镜同时烧成了警戒红。
脚底下的烂泥开始发抖，越抖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