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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格物学堂的夜晚,四女的陪伴

作者:毒酒飘香
更新时间:2026-06-08 18:32:54
    孔颖达在格物堂坐了一整天。

    苏无为从“什么是物”讲到“物态变化”,从“水结冰”讲到“铁熔炼”,从“坚”讲到“液”讲到“气”。

    孔颖达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一句话没问,笔记记了十几页。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朝苏无为拱了拱手,说了句“受教了”,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像在做梦。

    国子监祭酒,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唐初经学领袖——来他的格物学堂听课,还说了“受教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够他吹一辈子。

    但他没空吹。

    晚上的格物堂很安静。

    苏无为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

    他在写教案——下一课讲什么?

    力与动。

    怎么讲?

    用弹弓。

    弹弓拉得越开,石子飞得越远。

    这是拉开的劲道转成了飞出去的力道。

    怎么让这些古人听懂?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用器验证。

    做一个弹弓,打石子,让他们看。

    看了,记了,琢磨了,就懂了。

    窗外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格物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摇头。

    “袁师,您这是何苦。”

    他低声说。

    “因为你值得。”

    苏无为猛地转过头。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碗壁上冒着白气。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道袍照成了银白色。

    “阿沅熬的,让你趁热喝。”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耳莲子羹,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模一样。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怎么来了?”

    “小妹来送汤。”

    “阿沅让你送的?”

    李昭月沉默了一瞬。

    “小妹自己来的。”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在油灯底下黄黄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担心。

    担心袁天罡,担心他,担心格物学堂。

    楼观道的守旧派在密谋弹劾袁天罡,说袁天罡“引狼入室”,让佛门、儒门混入道门。

    副监赵方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李渊。

    这事李昭月下午告诉他的,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夫子,”

    李昭月忽然开口了,“小妹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楼观道中的守旧派,正在密谋弹劾袁师。

    副监已经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但苏无为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袁师知道吗?”

    “知道。”

    李昭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但他说‘不必担心’。”

    苏无为苦笑。

    不必担心。

    袁天罡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在太史监扛,在朝堂上扛,在道门里扛。

    他扛了四十年,扛出了一身病,扛出了一头白发,扛出了一脸的皱纹。

    现在还要扛。

    “夫子,你也是。”

    李昭月抬起头,看着他。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她的眼神很柔,不是那种“温柔”的柔,是那种——冰被阳光照久了、边缘开始融化的柔。

    “扛着格物学堂,扛着三十个生徒,扛着陛下的猜忌,扛着太子党的打压。

    你从来不跟别人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银耳莲子羹一口喝了,碗底还剩几颗红枣,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说了也没用。”

    他说,“说了,他们帮不上忙。

    帮不上,还跟着担心。

    何必呢。”

    李昭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走。

    “小妹帮不上忙,但小妹可以送汤。”

    她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口。

    苏无为坐在讲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李昭月的,李昭月走路没有声音。

    这个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像在砸钉子。

    裴惊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还没走?”

    她走进来,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阿沅让我来催,说再不回去饭就凉了。”

    她看见桌上那个空碗,又看见李昭月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原来有美人相伴,难怪不饿。”

    苏无为没接话。

    裴惊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刀搁在桌上。

    刀鞘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楼观道的事,我听说了。”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能扛住吗?”

    “不知道。”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扛不住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扛不住,就换个人扛。”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他。

    “换谁?”

    苏无为没答。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比平时轻多了。

    “走吧,苏夫子,别让阿沅等急了。”

    苏无为站起来,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吹灭油灯。

    格物堂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两人走出格物堂。

    裴惊澜把灯笼从门框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灯笼在风里晃,光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无衣,抱着剑,像一尊雕像。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她看见苏无为,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苏无为跟在她后面。

    裴惊澜走在他左边,提着灯笼。

    三个人走在太史监的院子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下回荡,哒,哒,哒。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无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格物堂。

    堂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的嘴。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摇,那盆小黄花谢了两朵,还剩一朵,黄灿灿的,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太史监。

    崇仁坊的宅院里,厨房的灯还亮着。

    阿沅在灶台前忙碌,身影被灯火映在窗纸上,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踮起脚。

    苏无为推开院门,阿沅从厨房探出头来。

    “公子!

    回来了!

    饭还热着,快进来吃!”

    苏无为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

    “阿沅,你怎么做这么多?”

    阿沅低着头,盛饭。

    “公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沅怕你饿着。”

    苏无为接过饭碗,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他吃了两块,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喝了一口汤。

    阿沅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但苏无为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

    “阿沅,你怎么了?”

    阿沅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

    阿沅就是觉得,公子太辛苦了。”

    苏无为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辛苦。

    比起打仗,比起在太原城下看那些流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阿沅抬起头,看着他。

    “公子,阿沅想问你一件事。”

    “问。”

    “公子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

    为了回到来处?

    为了证明格物之学比道法厉害?

    都不是。

    他想了想,说:“为了有一天,不用再拼命。”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甜,像窗台上的小黄花。

    “那阿沅陪公子。

    陪到那一天。”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菜吃干净。

    “好了,去睡吧。

    明日还要上课。”

    阿沅收拾碗筷,苏无为走出厨房。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月亮。

    苏无为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凉的,但比冬天暖和一些了。

    春天来了,枝丫上的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一点一点的,像针尖。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整棵树照得像一幅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四十六/一千。”

    “新增:孔颖达(国子监祭酒,儒门领袖,心弦震颤+一个时辰)。”

    “道门危机:楼观道守旧派密谋弹劾袁天罡,副监联合三位长老上书在即。”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回正房。

    躺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上头那只小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挣脱了,还是被吃了。

    他看着那张空网,忽然觉得袁天罡就像那张网,网住了很多人,但自己也被网住了。

    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昭月那句话——“夫子,你也是。”

    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小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

    他在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格物堂,没有袁天罡,没有弹劾。

    只有四个人,站在月光下。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一个穿布衣。

    她们看着他,笑着。

    他走过去,想看清她们的脸。

    但每次走近,她们就远一点。

    他走快,她们也走快。

    他走慢,她们也走慢。

    永远差三步。

    他在梦里停下来,看着那些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是谁?”

    四个人同时回过头。

    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

    她们笑着说——“是你的人。”

    苏无为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坐起来,穿上绿袍,系好铜鱼袋。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亮着。

    阿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太史监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里的粥还在熬。

    格物堂的门也开着,等着他来。

    他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哒,哒,哒。

    天边开始发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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