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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官宦相会,唯等不等

作者:生活中的咸鱼
更新时间:2026-06-08 12:24:06
    当日夜,苏州织造局。

    灯影沉沉,香篆袅袅。

    李进斜凭榻上,着一袭半袍衫

    手捧参汤一盏,慢啜之,眼皮不抬。

    榻侧小阉跪而捶其腿,力匀而节稳。

    何彦明居下位,手边一盏碧色澄澄。

    春贡龙团,应贡而未贡者。

    “李公,今年春迟,茶味反较往年醇厚几分。”

    李进仍歪于榻上,眼皮也不抬,只慢悠悠呷了口参汤。

    “何大人此来,是欲与咱论茶的?”

    “李公公取笑了。”

    何彦明笑不改容,搁盏于几,语气从容。

    ......

    来前,何彦明突改主意,意携谢临同往。

    可谢临却拒绝道

    【大人见李进,不宜携下官同行。

    此人多疑,见下官在侧,反以为大人是来为下官传话的。】

    此刻独坐于此,如今想来,方觉谢临不来,恰是对的。

    李进那模样,歪着,靠着,喝着,捶着

    浑身上下,只写四字:

    关,我,何,事。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门外檐雨滴答,炉中兽香明灭。

    可惜....

    知府更耐性,阉人倒失定。

    ......

    “何大人。”李进终是开口

    “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府衙歇息

    跑到咱这织造局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见李进终于开口,何彦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搁下。

    “李公,魏子那道疏,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李进眼皮也不动,

    “调杭州卫入苏,清查诸寺。

    呵呵,好大手笔。

    咱还听说,疏里引了太祖太宗皇帝北伐旧事

    道是:‘先帝在天之灵,若睹此等秽行,岂得安枕’。”

    言至此,李进抬眼皮睨了何彦明一眼,嘴角微撇

    “何大人,你说这魏子安...

    年纪轻轻,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不小。”

    何彦明不接话,但笑而已。

    李进见其形容,亦自一笑

    随使将参汤搁于榻边小几,摆了摆手,示小阉官退去。

    小阉叩首,轻手蹑脚而退。

    门扉既合,后堂唯余二人。

    ......

    “何彦明。”

    李进坐直身来,语意较方才郑重几分,

    “你今儿来,是要咱家做什么?”

    何彦明也不绕弯子。

    他与李进相交八载,深知这老阉人最厌虚文。

    你越兜转,他越觉无诚。

    你若直切,他反高看你一眼。

    ......

    “李公,魏子调杭卫入苏

    查寺为假,立‘名’威为真。

    杭卫兵一入苏州,魏子安便非止钦差二字而已!

    岂不闻,握兵者,腰杆自硬。

    真到那时,他欲查账,我等递是不递?

    他欲提审,我等拦是不拦?”

    李进不语,只眯着眼觑着何彦明。

    何彦明亦不惧,唯语不急,字字顿言

    “李公,苏州不是杭州。”

    “苏州自有苏州卫。

    熊晖,熊指挥使,坐镇苏州卫数载,与公与我,亦是故人。

    杭州卫乃客兵。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我本不欲劳动李公,奈何知府与卫指挥使,例不得私相交接。

    所以便想着,公若便宜,不妨代传句话,问问熊指挥使......”

    “他,可愿坐视旁人践入自家地界?”

    ......

    闻此,李进终是一笑。

    如风拂水面,一漪即没。

    “我的何大人~”

    李进端起参汤,复抿一口,慢悠悠道,

    “你这是要咱家去做说客?”

    “不敢。”何彦明微欠其身

    “不过请公传句话。”

    “传句话。”

    李进将这三字复嚼一遍,如品茶然

    似品出味,又品出些别样滋味。

    “何彦明你与我打交道,非一二年矣。

    咱是什么人,你心里明白。

    内廷之人,不涉外朝之事

    此是规矩,亦是咱的保命符。

    你让我去找熊晖,熊晖若问

    ‘李公,此乃李公自家意思,抑是朝廷意思?’

    呵呵,咱家当如何答之?”

    何彦明胸有成算。

    “公不必言明为谁传话。”

    话落,自袖中取出一函,置诸案上,轻轻推至李进面前,

    “公但需将此函交到熊指挥使手上即可。

    函中所书,与公无涉。

    公不过为人代递,算不得涉外朝之事。”

    李进低头觑那信函。

    封套上空无一字,连落款也无。

    于是伸手拈起,至于掌中。

    “此函是致熊晖?”

    “是。”

    “函中何言?”

    何彦明微微一笑:“公若欲知,启封自观便是。”

    闻言,李进倒是不启了。

    反将信搁回案上,靠回榻间。

    何彦明亦不催,只静坐以待,自擎茶盏,徐徐饮之。

    .......

    “这信,我可代转。”

    良久,李进再度开口,目光落何彦明面上,

    “但有一条件。”

    “公但言。”

    “熊晖处,我只转信,不传话。

    他有所问,我只道‘不知’。

    至若他愿不愿观此函,观后愿有何为.....”

    李进眯眼,语稍顿

    “皆他之事,与我无涉。”

    “这是自然!”何彦明当即便应。

    李进见其应得痛快,反生出几分疑心。

    凝目注之片刻,忽问一句不相干的。

    “何彦明,此信,是你自家意思,还是谢道安的意思?”

    何彦明端起茶盏,又搁下了。

    “公以为,二者有别乎?”

    “呵呵,这倒是没有。”李进笑了笑

    “咱家就是觉着,我们何大人,素来片叶不沾身。

    魏子来了这些时日,该配合便配合,该回避便回避

    从不多说一句,亦不多行一步。

    可今日你主动来寻我,让我往熊晖处传信。

    啧,这不似你何大人素日做派啊!”

    何彦明面色不改,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

    “公公,人皆会变。”

    “变?呵呵!”李进摇首,“何彦明,你不会变。”

    “你不过是被人推了一把。”

    何彦明默然。

    李进亦不追问,只伸手取过案上信函,纳入袖中

    随即便起身行至何彦明面前,居高临下视之

    “何彦明,咱家在苏州八年,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这世间事,无一件是急得来的。

    越急,越易出错。

    越急,越易授人以柄。”

    话至此,李进拍了拍何彦明的肩膀

    “魏子安在驿馆里安坐不动,你急了

    谢道安在府衙里替你出谋划策,你信了。

    可你想过没有?

    谢道安这些主意,究竟是在帮你,还是在帮他自己?”

    何彦明抬目,迎上李进目光:

    “公公,道安是我的人。”

    “他谁的人也不是。”

    李进笑了一声,转身踱回榻边,复又歪了下去

    “何彦明,咱家多嘴一句。

    你与谢道安,究竟是主是客,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何彦明面色微变,俄顷如常:

    “公公说的是。

    可这桩事,正因如此,才须劳烦公公。

    道安是文臣,熊晖是武将,文臣见武将,太扎眼。

    公公是内珰,与熊指挥使素常往来,再寻常不过。

    这个道理,公公岂会不懂。”

    “懂。”李进点头“咱自然懂。”

    “可是何彦明,你可曾想过另一层道理?”

    “什么道理?”

    李进将参汤一饮而尽,瓷盏搁上小几,轻响清脆。

    “魏子调杭卫入苏,是客兵。

    你让我去寻熊晖,是欲以主兵制客兵。

    可你想过没有熊晖若是制不住呢?

    杭卫之兵真个开进苏州,熊晖当如何自处?

    他能抗旨不遵?

    他敢与朝廷经制之兵刀兵相见?”

    闻言,何彦明眉头皱起。

    “他不能。”李进替他答了。

    “熊晖再大的胆子,亦不敢为。

    至多上书朝廷,言苏州卫足保地方,无需杭卫插手。

    然上书归上书,圣旨归圣旨。

    圣旨真要调兵,熊晖拦不住。”

    “如此说来……”何彦明开口,声微发涩。

    “如此说来。”李进接过话头

    “你我该寻的,不是熊晖。

    该寻的,是能拦那道圣旨之人。”

    何彦明沉默。

    谁人能拦?

    唯有沈端。

    然沈端肯拦否?

    “何彦明。”李进之声断其思绪

    “此信,我代你转。

    熊晖那头,我也替你言语几句。

    但你须应我一事。”

    “何事?”

    “让沈端莫再等了。”李进语严面阴

    “咱们,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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