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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禁闭

作者:甜谋
更新时间:2026-04-20 11:42:39
    “桓墨。”桓王沉声道:“内侍所言,你可听清了?你可知罪?”

    桓墨抬眼,表情淡淡。

    “回父王,儿臣听清了。但儿臣无罪。”

    “无罪?”

    “正是。”桓墨转向那瑟瑟发抖内侍,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你说我命你挖坑埋蛇。那我问你,挖坑的工具何在?运蛇的竹篓何在?”

    内侍早有准备,向大王禀报道:“都被四公子扔进湖里了!他做完坏事,便想销毁证据!”

    “哦?”桓墨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你说我‘强命’于你。我且问你,我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强命’于你?可有第三人在场见证?”

    “是……是口头威逼!就在御花园,当时、当时并无旁人……”

    “既无旁人,你如何证明是我所为?我明知你是王后宫里的人,却要拉你入伙,难道等着你去告发?还是说,在你们看来,我是如此蠢笨之人?”

    那内侍已冷汗连连,但这还没有结束,他还没有想好说辞,只听四公子又开“金口”。

    “我倒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今日传话说王后召我,究竟是王后真的传召,还是你临时起意,假传口令?”

    内侍脸色惨白,下意识瞥向世子,又猛地低头,连看都不敢看王后一眼。

    “巧言令色!”王后变了脸色,猛地打断,“炽儿的手腕总是你弄断的!这你如何狡辩!”

    桓墨面露“疑惑”:“王后明鉴,方才儿臣见兄长站在台阶边缘,恐兄长失足,好心拉他一把。可兄长喝令儿臣放手,儿臣不敢违逆,便放了手,谁知兄长立时就摔了下去……”

    他沉声道:“兄长手腕,或许是摔下台阶时挫伤所致,也未可知。”

    随后,他看向父王,脸上露出一抹属于孩童被冤枉的委屈神情。

    “父王若不信,可传太医替兄长验明伤势,也可派人去池中打捞‘证物’,儿臣愿在此等候。”

    殿内一时寂寥。

    桓王看着几人光景,心下已如明镜。

    他目光深邃,重新打量起这个几乎没怎么关注过的儿子。

    这孩子,如松站立,面对诘问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小小的个头,却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

    “倒有几分气度。”

    桓王拍了拍桓墨单薄的肩膀。

    “你和你母亲……”他声音里带着些遥远的感叹:“倒是两种性子。”

    桓墨身子一僵。

    这是除了舅舅之外,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倏地抬头,望向父王,但父王已将目光移开,没有再说下去。

    “事情寡人已明了。”桓王坐回书案后边,“桓炽,你作为兄长,当友爱弟妹,以身作则,今日之事,你亦有错。”

    “桓墨,”他看向小儿子:“寡人就罚你去落霞宫思过,没有寡人之令,不得擅出。”

    落霞宫,和它的名字一样,属王宫中偏僻角落里的宫殿,远离王宫中心的一切。

    也好。

    桓墨想着。

    他早厌倦了这里的虚与委蛇和勾心斗角。

    ……

    当他搬进落霞宫之后,才发现自己高兴得有点早。

    正因为落霞宫偏远,躲过宫中耳目,所以舅舅来找他“练功”越发频繁。

    以前,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练上一两个时辰。如今,天刚蒙蒙亮,舅舅便又出现在他院中。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再来!”舅舅十分严厉。

    桓墨配合着重复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招式。

    也罢。

    反正,他也无事可做。

    他甚至还有时间种树。

    他听舅舅说,母亲最喜梨花。

    他便将满院种满了梨花树。

    春天,满树梨花。

    他常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半日。

    风过处,洁白的花瓣簌簌而下,恍若飘雪。

    连舅舅见了这景象,眼神也会变得柔和:“你母亲老家闺阁,就有这样一片梨园。她小时候,总爱在花雨里跑啊,笑啊……”

    舅舅轻轻地叹息:“那时的光景,真是再好不过了。”

    桓墨摊开手心,接住几片飘零的花瓣。

    花瓣洁白、柔软。

    他怔怔地想:爱着这样花朵的母亲,真的希望他沾着满手的血污,去复仇,去掠夺,去坐拥一个用尸山垒起的天下吗?

    她真的会为那样的儿子,感到骄傲吗?

    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又是一年春,梨花开得如云如盖。

    桓墨已在落霞宫禁足三年。

    他躺在树下青石上,枕着手臂,透过花簇的缝隙,眼中映着无云的万里晴空。

    “不忘!”

    舅舅严厉的声音打破宁静。

    桓墨坐起身,见舅舅手持一卷竹简,愠怒地站在他几步开外。

    “课业为何又如此敷衍!”竹简被不轻不重地掷在他面前:“字迹潦草,论述空洞!你这般懈怠,对得起你母亲,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隐忍谋划吗?”

    “舅舅,我知错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前世奏疏批得太多,早已乏味。

    再者,自己现在只是孩童,写些空洞的东西,难道不正常吗?

    不过他差点忘了,舅舅一向对他要求严格,从来没有将他当做孩童看待。

    “不忘,又想什么去了!”

    陆奇见他眼神涣散,提高声音将他的魂给斥了回来。

    “是不是这冷宫的日子太悠闲,让你忘了我们当初东躲西藏的艰难?你辛苦打磨自己,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稳坐高堂,享尽荣华,将你和你母亲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吗?”

    桓墨漆黑的、孩童的眸子,倏地染上一片阴影。

    令人窒息的疲惫,从心底漫涌而上。

    又要……再来一次吗?

    这个念头,在他独处的这几年里,无数次浮起,又无数次被他麻木地压下去。

    他似乎厌恶了,也乏累了。

    ……那样的人生。

    陆奇见桓墨的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濒临熄灭的烛火。

    “不忘,你看,”陆奇缓缓地挽起自己一侧的裤腿,露出残脚上狰狞的疤痕:“我从不忍心告诉你,你母亲的腿上也有这样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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