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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气口露声

作者:米丢爱吃鱼
更新时间:2026-05-22 00:14:55
    青石桩一共七根。

    从河岸斜斜排到第十三棺旁边,桩身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退下去的黑水中。

    每根桩子上都绑着红绳。

    绳子褪得发白,结上沾着细草,曾经绑过许多双鞋。

    竹姑看见第七根桩,脸色先白了。

    “第七气口露了。”

    袁大嘴拿着听水盅,站在第一根桩前。

    他没立刻趴下去。

    陈无量看他。

    “怕?”

    袁大嘴扯了扯嘴。

    “怕听见我师父骂我。”

    马九乙道:“刚才还差点被喊下水,现在知道怕了?”

    “你懂个屁。亲师父骂人,比鬼喊命还难受。”

    陈无量把小聋子那枚铜钱摸出来,递给他。

    铜钱孔里还卡着香灰,边上多了一道水痕。

    袁大嘴看了一眼。

    “你舍得?”

    “借。”

    “借还算钱?”

    “算。”

    袁大嘴接过铜钱,放进听水盅底。

    “你这人真没白当掌柜。”

    陈无量道:“少废话。别听声。”

    袁大嘴抬头。

    陈无量指向七根青石桩。

    “听没声的地方。”

    竹姑握着竹杖,立在旁边。

    “袁听河当年封水,我只见过一次。他走过七桩,每走一桩,河水就低一寸。走到第七桩时,整条河有半刻没响。”

    袁大嘴喉头滚了滚。

    “我师父的本事,是让水闭嘴。”

    陈无量道:“所以喊你的都不是他。”

    第十三棺里,那年轻柳三绝的声又钻出来。

    “大嘴,第一桩下有你师父的血。”

    袁大嘴没理。

    他趴到第一根青石桩前,把听水盅扣下去。

    盅底压着小聋子铜钱,铜钱碰到石桩,发出很轻的一响。

    袁大嘴闭上眼。

    “第一桩,有棺响。三短一长,木头里藏了虫声。”

    马九乙道:“千机门缝进去的。”

    袁大嘴挪到第二根。

    “第二桩,有水哭。不是人声,是棺盖磨水。”

    陈无量抬手,示意他继续。

    第三根。

    袁大嘴额头冒汗。

    “有我师父咳嗽。”

    陈无量铜棒抵住听水盅边。

    袁大嘴咬住牙。

    “假的。咳嗽里有棺木空腔。”

    第四根。

    “这根有脚步声。很多孩子走路。”

    竹姑手里的竹杖歪了一下。

    陈无量道:“别认。”

    袁大嘴把盅口偏开。

    “也是假。脚步声往下走,不往岸上。”

    第五根。

    袁大嘴刚贴上去,脸色就沉了。

    “有饭碗声。”

    岸边镇民缩到木桩后。

    苗溪渡黑米饭的空碗声,他们都听过。

    袁大嘴骂道:“拿饭碗骗胖爷,这帮孙子真没见识。胖爷听见饭声只会饿,不会下水。”

    陈无量道:“记苗婆婆饭钱。”

    苗婆婆在黑轿里开口。

    “你们活得过今晚再记。”

    第六根。

    袁大嘴趴了很久。

    河底三十七棺又齐齐跳了一拍,黑水压着青石桩往上漫。

    马九乙催道:“胖子?”

    袁大嘴抬手。

    “别吵。”

    听水盅贴着第六根青石桩,盅底铜钱轻轻转了一圈。

    袁大嘴睁开眼。

    “第六根也是假。它没骗我师父,骗的是我。”

    陈无量问:“怎么说?”

    “里面有探灵门暗河图的水声。我年轻时候偷听过师父画图,他用竹管试水,就是这个动静。”

    马九乙皱眉。

    “千机门连这个都缝进去了?”

    袁大嘴看向第十三棺。

    “不是千机门缝的。第十三棺借了我耳朵里的旧声。”

    陈无量把铜棒往第十三棺倒影上一压。

    “听第七根。”

    袁大嘴走到最后一根青石桩前。

    这根桩离第十三棺最近,红绳绑得最紧,绳结里还夹着一片旧黄纸。

    黄纸泡得发烂,只能看见半个袁字。

    袁大嘴的手停在半空。

    竹姑轻声道:“这张纸,是袁听河自己贴的。”

    袁大嘴把听水盅扣下去。

    盅口贴住青石桩。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响。

    没有棺响。

    也没有人喊他。

    袁大嘴整张脸贴进泥里,半天没动。

    岸边的人连哭声都压住了。

    陈无量按着铜棒,掌心柳印烫得发疼。

    马九乙低声道:“再拖,棺要先动。”

    陈无量看着袁大嘴。

    “他能听见。”

    三十七棺又跳了一下。

    第十三棺半眼转过来,红线对准袁大嘴后背。

    听水盅里,传出一段发虚的气。

    “大嘴。”

    袁大嘴没有动。

    那口气又来。

    “疼。”

    袁大嘴还是没动。

    他咬着牙,耳朵贴紧盅壁。

    几息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

    陈无量问:“听见什么?”

    袁大嘴喉咙发哑。

    “没听见。”

    马九乙道:“没听见算什么找到?”

    袁大嘴把听水盅抱在怀里。

    “整条河都有响,只有这里空了一下。”

    竹姑点头。

    “第七口气不出声。”

    袁大嘴看着第七根青石桩,眼眶发红。

    “师父没喊我,他在堵水。”

    那一刻,河水低了一寸。

    三十七棺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第七根桩下冒出一缕白气,很薄,贴着红绳绕了一圈。

    袁大嘴伸手想碰,又收了回来。

    “我能护吗?”

    陈无量道:“你是探灵门传人,你不护谁护?”

    袁大嘴把听水盅倒扣在第七根桩上,小聋子铜钱压在盅底。

    “师父,胖爷来接班了。你要骂,等我活着上岸再骂。”

    黑轿里,苗婆婆终于动了。

    轿帘掀开一道缝。

    一把白骨梳从轿里飞出,梳齿又细又长,直扎第七根青石桩的红绳。

    竹姑喊:“婆婆,不行!”

    苗婆婆道:“第七气口露了,旧门已经闻到。”

    白骨梳已到桩前。

    陈无量抬手,铜棒横压空账刀刀柄。

    当。

    刀声贴水走。

    白骨梳的梳齿被刀声截住,半截落进河泥,半截挂在红绳上。

    袁大嘴一把按住听水盅。

    “老陈!”

    陈无量喉咙里血气翻上来,被他硬咽回去。

    “梳头去找活人。”

    他看向黑轿。

    “别梳我兄弟师父的气。”

    袁大嘴这次没贫。

    他低着头,双手按着听水盅,肩膀压得很低。

    “欠你一条水路。”

    陈无量道:“记账,利息另算。”

    马九乙蹲下看断掉的白骨梳。

    梳背上刻着一行细纹。

    “千机门骨器。”

    竹姑摇头。

    “不。这梳子是婆婆自己的。”

    马九乙抬眼。

    竹姑道:“十年前沈字牌送来的不是梳子。骨梳是婆婆年轻时赶尸用的旧器。”

    岸边镇民看向黑轿。

    “婆婆,你为什么要散第七口气?”

    “袁听河不是救过苗溪渡吗?”

    “你说他死在水下,是自愿守门。你为什么还要动他的气?”

    黑轿安静了一会儿。

    苗婆婆道:“你们只看见一口气。”

    陈无量道:“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门。”

    苗婆婆的嗓音低了许多。

    “第七气口堵的是门声。气口不散,三十七棺醒不全。三十七棺醒不全,旧路一冲,苗溪渡一个人都别想站在岸上。”

    袁大嘴抬头。

    “所以你就散我师父的气?”

    苗婆婆道:“他已经死了。”

    袁大嘴把听水盅按得更紧。

    “死了也轮不到你拿去梳。”

    陈无量看向河面。

    小鞋灯全低着鞋头。

    七盏归影后的空鞋漂在岸边,排成七只空碗。

    第十三棺半眼慢慢闭了一点,又很快张开。

    陈无量道:“苗婆婆。”

    黑轿里没有答。

    “你守的不是苗溪渡。”

    他握紧铜棒。

    “你守的是三十七口棺。”

    黑轿底下,黑水往外渗得更快。

    第七根青石桩下,那缕白气被黑水压弯。

    水里翻出半块沉阴木牌。

    牌面朝上。

    一个沈字,露在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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