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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穿伪大义,缺德不保镇

作者:米丢爱吃鱼
更新时间:2026-05-25 00:05:49
    第十三棺往黑水里沉了半截。

    黑水顺着棺盖往下淌,先前那只鸡血眼只剩一团烂肉,铜棒被陈无量拔出来,棒头挂着黑红水,落在青石阶上,烫出细烟。

    河面安静下来,安静得叫人不踏实。

    十三盏归影后的空鞋灯排在岸边,草芯白气还在往上冒,孩子们被大人护在香灰线后头,谁也不敢放开嗓子哭,连喘气都压得轻。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边,耳朵边沿渗着血,半张脸蹭满泥水。

    “老陈,棺眼不动了,第七气口还剩两更多点,再磨下去,胖爷这耳朵真能摘下来挂牌卖卤货了。”

    马九乙把赊刀插进泥里,刀口压着苗婆婆脚踝旁那圈旧刻。

    “沈渡那条视线断了,先别咧嘴,底账还在水底趴着呢。”

    陈无量拿袖口擦了擦铜棒上的黑水。

    “我咧嘴了吗?”

    袁大嘴抬眼瞅他。

    “你这张脸,要不是还知道咳血,跟纸扎铺门口那俩童子也差不多。”

    陈无量没搭理他,提着铜棒走到苗婆婆跟前。

    苗婆婆坐在碎轿木里,黑布半挂在肩上,两只脚早没了影,脚踝那圈柳三绝旧刻暗了下去,半张水纹脸糊着泥,难看得紧。

    镇民的视线也跟着落到她身上。

    先前还跪黑轿的人,这会儿都站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旧鞋,有人脚底还带着刚被拖回来的水影。

    苗婆婆抬起头。

    “看什么?”

    竹姑握着竹杖,站在香灰线前。

    “婆婆,你该给苗溪渡一个交代。”

    苗婆婆笑了,泥水从嘴角淌下来。

    “交代?我给你们交代了十年。”

    老妇人抱着小草鞋,嘴唇抖得厉害。

    “你说阿巧是山雾带走的。”

    苗婆婆看向她。

    “若不是我,阿巧连魂都剩不下。”

    洗衣妇人把候补十三男童护到身后。

    “我儿子昨夜被你关进竖棺,你也说是为了救镇子?”

    苗婆婆嗓门一下拔了上去。

    “就是为了救镇子!”

    镇民里起了一阵乱声。

    她两手撑着泥,身子往前爬了半尺。

    “十年前沈字牌到苗溪渡,旧门开了一线,水里三十七棺全醒,那夜你们在哪?你们在屋里睡觉,在灶前烤火,在床上搂孩子,我呢?”

    她抓住自己空荡荡的脚踝。

    “我把自己的脚给了第十三棺。”

    一个老汉低下头,几个年长镇民也抿住嘴。

    苗婆婆看见人心又松,话赶着往上压。

    “我疼不疼?我怕不怕?我也是爹娘生的肉,我一双脚换来苗溪渡十年不沉,你们今天倒会站着骂我了。”

    挑担男人脸色发青。

    “可孩子影子呢?”

    “没有影子,至少人还活着。”

    苗婆婆盯着他,嘴里的泥水跟着往外喷。

    “你们这些人,白米饭吃得饱,姜汤喝得热,年年过年上香拜我,现在来了个外乡哭灵的,几句话就叫你们翻脸?”

    有人低声嘀咕。

    “婆婆也确实没了脚。”

    竹姑回头看过去,那人把脖子缩了回去。

    陈无量这时笑了一声。

    这一笑带着血气,听着比咳还难受。

    袁大嘴骂道:“你省着点笑,笑也费嗓子。”

    陈无量把铜棒往青石阶上一点。

    当的一声,镇民全看向他。

    “说完了?”

    苗婆婆盯着他。

    “陈无量,你懂什么叫守一镇人吗?”

    陈无量点头。

    “懂。”

    苗婆婆脸上的神情卡了一下。

    陈无量抬起空账刀,刀背贴着青石阶划出一道白痕。

    “守镇子,第一笔,得先问镇里人知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镇民。

    “十年前她献脚,你们知道吗?”

    没人接话。

    竹姑咬着牙开口。

    “不知道。”

    陈无量又用刀背划下一道。

    “第二笔,换来的东西是什么。”

    马九乙咳出一口血,接上话。

    “献一脚,镇一棺,献双脚,镇十三棺,借三十七棺水口,得苗溪渡十年话事权。”

    陈无量道:“听清了吗?话事权。”

    袁大嘴趴着也不忘补刀。

    “说白了,拿自己两只脚换了十年掌柜位,陈掌柜开铺还得交房钱,她这买卖做得比黑店还横。”

    苗婆婆吼道:“若没有话事权,我怎么管黑米饭?怎么压水口?”

    陈无量第三次划下去。

    “第三笔,黑米饭从哪来?”

    竹姑抬头。

    “沈字牌送来。”

    陈无量问:“谁收的?”

    竹姑看向苗婆婆。

    “婆婆。”

    “谁分的?”

    “婆婆。”

    “谁说吃了保平安?”

    竹姑握紧竹杖。

    “也是婆婆。”

    镇民里有人骂了一句。

    陈无量没停。

    “第四笔,黑米饭赚什么?”

    苗婆婆闭上了嘴。

    陈无量看向挑担男人。

    “你家一年送多少米柴?”

    挑担男人愣了愣。

    “春秋两季,各一担米,冬天送柴,还送鸡蛋。”

    “谁收?”

    “黑轿底下的人收。”

    “收完给孩子保平安了吗?”

    挑担男人看向身后的孩子,眼圈当场红了。

    “保进棺里去了。”

    陈无量又看向老妇人。

    “你呢?”

    老妇人抱着草鞋,嗓子哑得厉害。

    “阿巧丢那年,我家送了三吊钱,半袋盐,一只老母鸡,婆婆说山雾收了人,得给水里买路。”

    袁大嘴气得笑出声。

    “好家伙,孩子让她卖了,家里还得给她添运费。”

    苗婆婆尖着嗓子喊:“我若不收,三十七棺要得更多!”

    陈无量低头看她。

    “那三十七棺少要了吗?”

    苗婆婆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

    陈无量抬手指向十三个孩子。

    “十三盏活影灯,哪一盏是棺少要的?”

    没人答。

    “每年十三个,十年就是一百三十个,死人鞋不够,用走山的补,走山不够,用失足的补,失足不够,用昨夜没上岸的补。”

    他蹲下,铜棒压着青石阶。

    “你献的是两只脚,他们献的是十年孩子。”

    镇民的呼吸乱了。

    苗婆婆还要张嘴。

    陈无量伸出一根手指。

    “第五笔,旧门有没有被你挡住?”

    袁大嘴拍了拍听水盅。

    “没挡住,胖爷在这儿听了半宿,门声还在第七气口底下啃桩子,袁听河七口气都快被它吃没了。”

    马九乙道:“三十七棺还靠孩子脚影养得更稳,她这些年喂的是棺站。”

    竹姑脸色白了下去。

    “婆婆,旧门一直没停?”

    苗婆婆把脸别到一边。

    陈无量道:“她不答,就是答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刚归影的小女娃,低声问:“那我们这些年跪的是什么?”

    袁大嘴道:“跪的是她那十年话事权。”

    陈无量抬起刀背,最后一下压在青石阶上。

    “第六笔,谁得利。”

    河边只剩水声。

    陈无量看着苗婆婆。

    “你坐黑轿,你收米柴,你让竹姑传话,你定谁家孩子被山雾带走,你定谁家吃黑米饭,你定谁能下河,谁不能说话。”

    他把刀背挪到她面前。

    “苗溪渡活没活我不知道,你这十年倒活得挺滋润。”

    苗婆婆那半张水纹脸抽了几下。

    “我没了脚!”

    陈无量道:“你没了脚,就能拿孩子补?”

    “我疼了十年!”

    “孩子不疼?”

    “我守了十年!”

    “守谁?”

    苗婆婆胸口起伏,手指抠进泥里。

    陈无量站起身,嗓子沙得发疼。

    “把缺德包装成大义,你也配谈保镇?”

    这句话落下,镇民里那点迟疑全散了。

    洗衣妇人先弯腰捡起一块破砖,泥水从砖缝往下滴。

    竹姑拦了一下。

    “别过线。”

    洗衣妇人没过线,她站在线内,把砖砸了出去。

    破砖砸在苗婆婆额头上,泥水和血一起往下流。

    苗婆婆愣在泥里。

    洗衣妇人抱紧候补十三男童。

    “这是竖棺那笔。”

    挑担男人捡起一团泥。

    “这是我家米柴那笔。”

    老妇人抓起石子。

    “这是阿巧那笔。”

    更多泥块和石子砸过去。

    “这是黑米饭那笔。”

    “这是我家孩子水影那笔。”

    “这是你骗我们那笔。”

    苗婆婆抬手挡脸,黑布被砸进泥里,先前黑轿里的体面,碎得跟烂木头没两样。

    袁大嘴嘶了一声。

    “这民心账翻得挺痛快。”

    马九乙看着苗婆婆脚踝旧刻,脸色却越来越沉。

    “别砸太近,她那旧刻还没彻底死,我压住的是外账,里头还有血账。”

    陈无量也看见了。

    泥水里,苗婆婆的手慢慢摸向脚踝。

    旧刻本来已经暗下去,这会儿被她指甲抠开皮肉,里头露出暗红印。

    陈无量喝道:“退后!”

    镇民往后退。

    苗婆婆抬起血糊糊的脸,嘴里发出怪笑。

    “你们都要我死?”

    陈无量握紧铜棒。

    “你先把手拿开。”

    苗婆婆把指甲扎进暗红印里。

    “我死,苗溪渡也别想干净。”

    马九乙脸色变了。

    “她要拉旧账同归。”

    袁大嘴骂道:“这老虔婆还带临终报复?”

    苗婆婆盯着众人,牙缝里挤出话。

    “没有我,你们什么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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