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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管窥蠡测

作者:曹廓
更新时间:2026-06-08 03:59:58
    庄周领着田玉回来后,齐威王曾几次派人,带着丰厚的礼品,名义上是看望侄女,实则鞭策督令庄周,尽快到齐国任职。庄周总是以修行未成为借口,加以推辞。他担心齐威王怪罪,又让田玉回信,说既然夫君无意出仕,就让俺俩过安定的贫民生活吧。这样一来二去,齐威王也就放缓了催促。

    庄周的生活像涓涓溪流,顺畅、平稳,有时也泛起几朵绚丽的浪花。他大儿子三观三年给他添俩孙子。他二儿子六业与三儿子九连,都结了婚,都有了儿子。女儿也出了嫁。他五十岁这年,已经是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三个外甥、两个外甥女的福星了。老母亲年过古稀,身体扎实,耳不聋眼不花,还能给重孙做针线活呢。这一切都让庄周感到欣慰、愉悦,欣慰愉悦得就像濮河滩上盛开的百合花。

    世人的生活大都没有十全十美的。二夫人王倩丽有些执拗,家中无论什么事情都想当家。田玉是小性子,喜欢争强好胜。两人总是合不来,吵架生气成了家常便饭。庄周想起来,在庄家寨田玉与刘莲的不和,感觉自己在处理家庭事务上还有缺欠。庄周认为,对家的治理也得用管理漆园与“南华学堂”的管理办法,对家人也得进行“道”教,去掉家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还得有适当的制度。庄周抽空就给家人讲“道”,渐渐,家人的关系比较和睦了。

    庄周读书、练剑、教书、写文章、钓鱼,每天的日子都是没风没火的。齐威王又派人带着钱财,来请庄周两次,庄周再次以斋戒为由拒绝。使者回去向齐威王汇报,庄周没去他国做官,在家教书,田玉说她生活快乐,不回临淄。齐威王只好再次作罢。

    二夫人王倩丽瞪着大眼,噘着嘴唇给庄周说,楚王子芈怡在无人时,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总是围着田玉转。她几次都见到楚王子芈怡,跟田玉眉来眼去的……

    这些话引起了庄周的不快,心里像被惊雷劈了一下,随即又像塞进一团灌满水的棉花。庄周原来觉得芈怡是只可爱的小狗,他这样,就变成了一只癞皮狗了。庄周注意观察芈怡,他一双忽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还一眨一眨地偷看人。他这才认识到,逍遥不仅仅是摆脱官场的纷争就行了;来自家庭“盆盆罐罐”的磕碰,比来自官场的明枪暗箭,更让自己心烦。他认为,自己修行得再好,再没有私欲,总不能把妻子送给别人吧!但他想从家庭的琐事中跳出来,他不喜欢在家庭“盆盆罐罐”的磕碰中过日子。庄周注意一下,有几次见楚王子芈怡没在学堂,回家一看,果然见他挑着嘴角正给田玉说笑。庄周还几次撞见芈怡替田玉劈柴、打水、干家务。芈怡见老师过来,目光散乱,吞吞吐吐地说:“我替老师干些家务。”庄周心里不免犹疑,芈怡这样是对还是错?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烦?最可气的是,那一次,庄周在学堂没看见芈怡,就轻步赶回家一看,芈怡正跪着向田玉说着什么……听见田玉绵绵地说:“好马不配双鞍……”。庄周心里像濮水河面上卷过一阵暴风,大风过后留下了一束愤怒的浪花。庄周平时努力要使自己成为“至人”,但他还是容不下楚王子芈怡对田玉的歪心思,一气之下便把他打发走了。他觉着赶走了芈怡,也就从根本上消除了烦恼。他没想到,芈怡会成为他一辈子化解不开的仇敌,赶走芈怡会给他带来一生的麻烦。

    楚王子走了,田玉却像丢了魂,每天都是直愣愣地发呆,那可爱调皮的微笑不见了踪影。

    庄周坐在书房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手指敲击这几案,思前想后。他追求精神绝对自由,不善于处理家中琐事,他止不住想:二夫人说不上好看,也不说不上难看,但她不生事端。田玉美是美,但美女如带刺的玫瑰,享受她美的同时,还会招惹扎来的痛;美女又像香气四溢的毒酒,喝着她,就会引出祸端;因此还不如让齐威王领走田玉的好,但他又舍不得让她走。庄周叫过来发呆的田玉说,妇人大多水性杨花,咱从临淄来的路上,见的那个女子,在丈夫死后急着改嫁,用扇子扇坟头土。庄周问起来那把扇子,还是否留着。

    田玉眯起的杏子眼,捋捋飘柔的头发,不自然地笑笑,镇定地回道:“天底下竟然会有那样没有廉耻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的!请家主相信奴家。芈怡对我多次挑逗,我都无动于衷,我是能守节的人,早把那扇子撕碎了。”

    庄周郑重地看着她,道:“但愿你能与说的一样。”

    是赶她走还是留下她,庄周犹豫不决,他敲击几案的手,停下来,他决定考验一下田玉。如果她忠贞守规,就与她恩恩爱爱过日子。如果她是水性杨花的人,就把她送回临淄去,像对待楚王子芈怡一样,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绝不能陷进无休止的家庭纠纷中不能自拔,决心一定做个“逍遥”的“至人”。

    过了几天,庄周突然得了怪病,昏迷不醒,脸色黄得像黄麻布,眼看着不行了。庄周对田玉说:“我恐怕活不了几天了,可惜扇子被你撕了,你没有办法扇坟了。”

    田玉一脸忧伤,安慰道:“家主身体要紧,千万别胡思乱想,我是知书达礼的人,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你若不信,我就死在你面前……”

    庄周一看田氏如此表态,心中也有些感动,他看看窗外的蓝天,道:“唉!你不用这样子发誓,我相信你。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庄周暗地里嘱咐儿子九连与弟子耕子、蔺且,他假如死了,不能哭丧,不能守灵,只要让他在棺材里躺上三天,就会自动活过来,但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告诉二夫人王倩丽与三夫人田玉说,他死后要为他守灵三天。假如活不过来,才通知家人办丧事。丧事办完,可自行改嫁。俩女人都劝慰他,表达了从一而终的决心。

    庄周吃下晚饭,早早睡觉了。田玉便支起纺花车,在他病床前悠悠地纺线。下半夜,屋外刮来一阵凉风,转个圈儿,把庄周身上的被子掀在地上。田玉急忙把被子盖在庄周身上,只见庄周脸色蜡黄,一模,他手脚冰凉,鼻子不出气了。田玉大惊,呼天唤地,哀叹自己命运不济,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大龄丈夫,想不到会早早地死去了。

    二夫人王倩丽听到哭声,一看家主真的下世了。家主才五十多岁,几天前还朗朗读书,“嗖嗖”耍剑,“将将”弹琴,就这两天,说不行咋就不行了,怎不叫她心生悲痛。她想起来平日里与丈夫恩恩爱爱,止不住与田玉一起放声痛哭起来。

    九连心生疑虑,遵照父亲“秘不发丧”的嘱咐,没向外人讲。两位夫人的哭声,还是让外边的一些人知道了,来了许多吊唁的人。英俊潇洒的楚王子芈怡,也来吊唁了。他被逐出师门后,并未走远,天天想见田玉。他在垂帘外面行礼,听到里面田玉哭声凄惨,心急如焚。田玉哭道:“天哪!我的命太苦啦!家主慢走,小奴家随你去了。”说着就想往墙上撞。田玉的哭声像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心。芈怡不顾一切地冲进内室,劝道:“你还年轻,随先生下世太可惜了……”田玉仍痛哭不止。楚王子芈继续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用,眼下操办后事要紧。”田玉方止住哭声,撵芈怡快走,遂邀请村人把庄周入殓。家主真的死了,她发自内心难过。

    芈怡走了半晌,从门口进来两个巫祝,要帮庄周做几场功德。

    古代人认为,万物有灵,继而产生了对灵魂的崇敬。巫以歌舞降神为业,并会念几套符咒,为病人卜筮吉凶,画符念咒,或为逝者祭祀祷告。二夫人王倩丽让两个老女人进来。

    晚上,庄周躺在棺木里。六业与耕子、蔺且都来守孝。

    两个巫祝“咿咿呀呀”地诵着经文,二夫人王倩丽与三夫人田玉哭哭啼啼地为丈夫祈祷。两个巫祝安排,只让俩夫人轮班守丧,王倩丽守上半夜,田玉守下半夜,其余男子均需避讳。俩巫祝再三催仨男人去休息,说有她俩诵经,男人一概回避。

    青铜人俑灯的灯火,不住地摇摇晃动,人俑灯灯盘圆环凹槽中间,男士跽坐托举烛钎……

    下半夜,王倩丽休息去了,田玉与两个巫祝祈祷。刮来一阵风,门开了,来人竟然是楚王子芈怡。他脸上没有一点老师下世后的悲哀,还笑眯眯的,好像发生了天大的喜事。严格地说,自从被庄周逐出师门,他已经不再是庄周的学生了,更何况,庄周没受他的拜师之礼呢。

    其实,这楚王子芈怡,被逐出师门后,就一直住在户牖邑县城。因为他回家没法向王兄交代,再说,就是回楚国去,那也得见田玉最后一面。天遂人愿,庄周竟然死了,他马上花重金,请来两个巫祝,嘱咐她俩,安排田玉下半夜守丧,他好神不知鬼不觉地,与田玉见上一面。芈怡目光深邃、冷漠,嘴角上挑,感觉这是天赐良机。只要得到了田玉这样的美人,最好把她带到楚国,自己就是死上三次,也值了。这样,他回到楚国,给王兄汇报,说庄周对楚国存有异志,自己斩杀了他,也算是立了功。现在庄周自己死了,真是天遂人愿呢。

    楚王子芈怡深情地看着田玉,向师父灵棺磕两个头,对田玉说:“人生在世,谁都有死的那一天,你不必过于悲伤……”

    田玉仍是嘤嘤嗡嗡地抽泣。楚王子芈怡拉住田玉的手,不住地摇着劝慰:“师父走了,可我还在,你不如跟我到楚国去,我保证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田玉抽开了芈怡的手,说句“你走吧”,继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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