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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一百货

作者:早晨的罐罐茶
更新时间:2026-06-11 18:41:07
    何婉清给的三天期限,沈南枝用了两天就想通了。

    第三天早上,她把一个信封放在何婉清面前。信封里装着两千四百块——三个月的租金加押金。

    “谈了?”

    “谈了。”何婉清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收进包里,“那个位置还在。但有人也在谈。”

    “谁?”

    “姓白。”

    沈南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也要在一百大楼开店?”

    “不是开店,是租柜台。她要的正好是咱们看上的那个位置。楼层经理姓顾,两边都在给他递方案。”何婉清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我去会会他。”

    沈南枝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去了显得我们太急。做生意,急就输了。”

    何婉清走了之后,沈南枝在店里待不住,拿了块石头开始磨。磨了几下手感不对,低头一看,拿的是上次磨好的那块,又拿错了。她把石头放下,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柜台已经很亮了,能照出人影,她还在擦,来回擦,用力很大。

    桂姨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把茶壶放在桌上,走过来按住她拿抹布的手。

    “行了,再擦漆都让你擦掉了。”

    沈南枝松开抹布,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嗒,嗒,嗒嗒。珠珠在门口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个点,说是眼睛。

    何婉清下午两点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一口喝了大半杯。

    “谈成了。”她说。

    沈南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顾经理一开始说两个方案都不错,要再考虑考虑。我看他桌上摆着白若溪的方案,翻了翻,写得花里胡哨的,什么‘港式时尚’‘国际潮流’,全是空话。我把咱们的方案给他看了——产品照片、销售数据、客户反馈、未来半年的产品规划,全在纸上。”

    沈南枝给她倒了杯热茶。

    何婉清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他看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们跟周氏珠宝什么关系?’我说周氏珠宝是咱们的合作方,明年三月的港城珠宝展,咱们的产品放在周氏的主展柜。”

    “然后呢?”

    “然后他签了。”何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三年合约。租金三百一个月,前三个月免租,作为新商户扶持。”

    沈南枝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字迹清晰,条款写得很规矩。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顾经理的签名和第一百货的印章。

    “免租三个月?”她抬头看何婉清。

    “谈下来的。我说咱们要装修、要备货、要培训员工,前三个月不可能盈利。不给免租就不签。”何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同意了。”

    桂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沈南枝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何小姐,谢谢你。”

    何婉清摆了下手。“别叫我何小姐。婉清就行。”

    沈南枝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珠珠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那根树枝,上面绑了一根红绳子,也不知道从哪找的,在她头顶上晃来晃去。

    “妈,你看我做的旗!”

    沈南枝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珠珠笑得咯咯的,树枝上的红绳子飘起来,在阳光底下像一团火。

    第一百大楼的柜台定下来之后,沈南枝开始忙装修的事。

    何婉清找了她在京海认识的一个设计师,出的图纸简洁大方——白色墙面,深色货柜,暖色灯光,中间一个独立的展示柜放银花系列。展柜是全玻璃的,从意大利进口的,何婉清说这种玻璃透光好,不反光,能把珠宝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沈南枝看着图纸上那个玻璃展柜,心里算了一下价格,没吭声。

    意大利进口的玻璃,她连见都没见过。

    “钱的事你别操心,”何婉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跟姑父说了,周氏先借你一笔,从以后的货款里扣。”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她。

    “周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婉清把图纸叠好,塞进包里,动作不急不慢。

    “他不是对你好。他是对自己好。你出息了,他的货就好卖。港城珠宝圈不缺有钱人,缺的是有灵气的手艺人。”

    沈南枝把她送到门口。何婉清穿好大衣,拎着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南枝,有件事我得跟你说。白若溪没拿到那个柜台,她找顾经理闹了一通,说咱们有关系走后门。顾经理没理她,把旁边一个小柜台批给她了,租金比咱们还贵五十。”

    “她要了?”

    “要了。宁可在咱们旁边挤着,也不去别的地方。”

    何婉清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的,不急不慢。

    沈南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个人,说话做事都不带感情,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每件事都办得妥帖。周志豪把她派过来,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替他把沈南枝这颗棋子按住的——让她专心做设计、做产品,别的事情有人替她挡。

    这不是坏事。

    被当成棋子,说明你有被利用的价值。怕的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接下来一个星期,沈南枝每天跑一趟第一百大楼,盯着装修进度。

    柜台的位置在一楼中庭旁边,人来人往的,视野很好。左边是卖手表的,右边是卖眼镜的,对面是化妆品柜台,都是买东西的人会经过的地方。

    装修工人是她从城西带过来的,张嫂的男人老李,是个木匠,手艺好,说话不多,干活实在。何婉清拿图纸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这柜子我能做”,就埋头开始干。刨花飞了一地,木头的香味在商场里散开,路过的人都扭头看。

    沈南枝蹲在地上帮他递钉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李,这柜子多久能做好?”

    “五天。”

    “能快点不?”

    老李把手里的刨子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快也行。做好了歪了你别找我。”

    “五天就五天。”

    老李低下头继续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卷成好看的圈。

    白若溪的柜台在另一边,隔了大概二十米,位置偏一些,面积也小。沈南枝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见白若溪在里面指挥工人干活。她请的装修队人多,干活快,电钻声嗡嗡的,吵得整个一楼都听得见。

    有一次沈南枝经过的时候,白若溪正好从柜台里出来,两个人走了个面对面。

    白若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亮闪闪的,不知道是银的还是镀的。她看见沈南枝,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柔柔的笑。

    “南枝,装修呢?”

    “嗯。”

    “听说你拿了中庭旁边那个位置?不错啊,那个位置我本来也想要,顾经理说已经定给你了。”白若溪伸手捋了捋头发,动作很自然,“回头咱们做邻居了,多多关照啊。”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

    “好说。”

    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都不真。

    沈南枝从第一百大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风大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她把大衣裹紧,往公交车站走。

    一辆摩托车从她身边开过去,开出去十几米又拐回来了,停在她面前。

    骑车的人摘下头盔。

    陆沉舟。

    “上车。”他说。

    沈南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摩托车后座。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铁皮的,漆都掉了,用一根绳子捆着。

    “你修车修到这边来了?”

    “送车。客户在附近。”他把工具箱的绳子解下来,把箱子放在脚边,“上车,带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公交没了。最后一班七点。”

    沈南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过五分了。

    她没再说话,走过去,跨上后座。座垫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她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抓住座位边缘,身体尽量往后仰,不碰到他。

    “扶稳。”他说。

    “扶着呢。”

    他发动车子,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动了,不快,但风大,吹得沈南枝头发全往后飞,眼睛睁不开。她一只手抓住座位边缘,一只手把头发按住,头发从指缝里漏出去,在风里乱飘。

    到了店门口,沈南枝从车上下来,头发已经不成样子了,乱得跟鸟窝似的。她把头发拢了拢,随便扎了一下。

    “谢谢。”

    “嗯。”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对面走。

    沈南枝叫住他。

    “哎。”

    他停下来,回头。

    “你上次去港城,是不是去见陆经纶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半边脸被灯光照着,半边脸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见了。”

    “他找你什么事?”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瞬,又暗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

    “让我回去结婚。”

    沈南枝愣了一下。

    “跟谁?”

    “不认识。陆家安排的。”

    沈南枝站在店门口,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

    “你答应了?”

    他没回答,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推着摩托车进了修车铺。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

    然后卷帘门拉到底了。

    沈南枝站在门口,风吹得她脸发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开了门,进去了。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南枝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云还在,云下面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旁边珠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叔叔”,又不动了。

    沈南枝侧过头看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珠珠脸上,小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五岁的小孩,梦话里叫“叔叔”。

    沈南枝把被子给她掖好,转回去,面朝墙。

    墙上的水渍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云的形状,路的走向,弯了几个弯,在哪个地方断掉,全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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