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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怎么着,你有意见?

作者:心动莫论风幡
更新时间:2026-10-26 14:02:47
    腊月初一,天还没亮透,鄄城东城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方庵婆穿了件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袄,头上包了块新帕子,站在城门口外张罗。

    十辆驴车骡车排成一溜,车斗里铺了干草,赶车的都是周青手底下的官佃户,年轻力壮,一人管一辆。

    老人们从永宁庵和陈家庄两处汇过来,三三两两往车上爬。

    头辆车上是四个老妪,看模样都是年过七十的老寿星。个个背驼得厉害,怀里也都抱着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粗布包袱。

    露出里头裹着冬衣,旧絮袄,袖口磨得微微发亮,领子也豁了口打了补丁。也有人抱着陶罐、被子卷,或者装着秋天晒的干菜叶子的布袋子,舍不得扔。

    后边那辆车上搁了口薄皮棺材,黑漆剥落了几块,拿麻绳捆着。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问方庵婆,“方婆婆,这棺材谁的。”

    后头一个七十出头的老汉爬上来,露出没牙的干瘪嘴唇就笑,“我的。今年自己攒了钱,央何木匠打的,想着死了有个躺的地方。这回搬庄子,也不能把它撂下。”

    后生听得嘴角直抽抽,“您老倒想得长远。”

    老汉半边身子靠在棺材板上,拿手拍了拍棺材盖,“不长远的早填沟里了。这玩意儿跟了我几个月,比亲孙子还亲!”

    旁边几个老婆子不仅不忌讳,反倒有些感慨地说笑起来,都有各自的准备。

    有个瘦弱老妪,怀里抱着个蓝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有人问是什么,她掀开一角,里头是件没做完的寿衣,针脚细密,领口绣了朵小莲花。

    “做三个月了,还差两只袖子。”老妪把布包重新裹好,“眼睛不中用了,穿针得摸半天。搬过去慢慢做,总得赶在自个儿用上之前做完。”

    后面骡车上坐了几个老婆子,同样满脸笑意地闲谈着。方庵婆跟她们很熟,却是一个姓马的师婆,一个姓李的媒婆,还有一个姓何的稳婆。

    马师婆带了一串铜铃、一面小鼓,拿布袋子装着。李媒婆的包袱里是几副红绳、一沓写庚帖的旧纸。

    何稳婆最利索,只带了个药匣子,里头装着艾条、灯芯、一小包益母草之类的玩意儿。

    她拍了拍药匣子,“这行当干了四十年,接生的娃儿少说三百个。如今老了,腿脚不行,眼神也不行,没人请了倒落得清闲。这吃饭的家什,还是舍不得丢。”

    李媒婆撇着嘴接话,“你清闲了,我可不闲。前阵子还给人说了门亲,两家都穷,聘礼就两石米,陪嫁只两匹布。我跑前跑后,最后得了半斗米。”

    马师婆在边上哼了声,“半斗米也值得跑。我上月给人跳了场福,事主给了五文钱,还管了顿稀粥罢了。”

    李媒婆见她说得惨,嘴角微微翘起,“五文钱你也去?”

    马师婆横了横她,“不去吃什么?”

    方庵婆在前头听见,“行了行了,如今都进了养济院,别的不说,起码不会让咱们冻着饿着。想攒些钱的老姊妹,也能继续干些老本行。”

    “到了王家庄子,那地方大,活路也多。三官人说了,往后园子里种菜、养鸡、纺线、做鞋,都有营生。比你们在外头零敲碎打强。”

    何稳婆从车上抬起头,“方姐姐,那庄子真那么大?”

    方庵婆咧嘴笑了,“大!昨儿我去看过。光精舍就有几十间,果园子、菜圃、马场、花园,一应俱全。旁边是王家老庄子,不少人家都挺有钱。”

    “说起来,那原是王氏祖地,王伯庸在附近给自己修的养老别业,如今便宜了咱们这些老姊妹,嘿嘿嘿嘿!”

    瘦弱老妪把寿衣包抱紧了些,“王伯庸修的,他肯给咱们住?”

    方庵婆把手里批文抖了抖,“他自然不肯,三官人肯。地契过割成官产了,三官人批给养济院,那今后就由咱们说了算。白纸黑字,县衙的大印盖着……”

    十辆驴车骡车排成一串,车上坐着三十多个老妪,五六个行动不便的老翁,车上插了面小旗,写着“养济院安老堂”。

    另有十几个腿脚好,身子硬朗的老汉,慢慢跟着车队行走,时不时的跟车上婆子们说笑搭话。

    赶车的官佃户见能上车的都上了车,便吆喝着牲口缓缓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方庵婆坐在中间一辆车沿上,腰板挺得笔直,一会儿跟前面搭茬,一会儿跟后面插话,忙得嘴皮子闲不下来。

    路边有人看热闹。一个挑担卖蒸饼的停了脚,问赶车后生,“这么大阵仗,这是往哪去?”

    赶车后生就笑,“什么绿柳泊月庄,就是绿柳坡王家庄那边。养济院的老祖宗们,要搬新地方养老了。”

    挑担的听得诧异,“绿柳泊月庄?那不是王家的庄园吗?竟然给这些婆子养老用!”

    方庵婆听得不满,远远的接话,“那里如今是官产,拨给养济院了!怎么着,你有意见?”

    挑担的见几十个老婆子扭头看他,个个脸色不善,连忙缩了缩脖子溜了。

    旁边围上来几个妇人,一个挎篮子的探头往车上看,“这么多老人!难道都是没儿没女的?”

    车上马师婆接了话,“有儿有女谁上养济院?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逃荒路上,一个失散十年没音信。我不上养济院,谁管我?到你家吃饭去吗?”

    何稳婆拍拍车帮,“我男人死得早,就一个郎去年还病死了。他没留下一儿半女,要不是三官人去年办这个养济院,我早饿死在破庙里了。”

    有那不知道的便问,“三官人是谁?”

    旁边人扯了扯他衣袖,“就是张押司,县衙户房那个,还管着刑房。都说他日断阳夜断阴哩!”

    挎篮子的妇人哦了一声,“明镜押司嘛,我听说过。先前秋税,我家划了下户,免了半年的差,我当家的说,就是他重新核的。”

    “那可是个能人。”旁边个粗壮汉子接话,“我表哥在码头扛包,说码头上那些泼皮如今都有人管了,没人敢乱收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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