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田宗一的限售指令从太原传出。
第二天刚过晌午，平安县周边的日占区乡镇就有了动静。
清河镇的福记粮号里，丁掌柜正拨着算盘，把今日份的五百斤粮食卖完，就冲着伙计使了个眼色，准备上门板。
一个挎着布袋的老汉刚迈上台阶，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拦住，挡在门前。
“丁掌柜，这日头才刚偏西呢，咋就上板子了？先给我称三斤苞米面，一斤新米。”
“没了，”丁掌柜眼皮都没抬，合上账本往柜台底下塞，“今儿的粮卖光了，请回吧。”
老汉愣在原地，探着脖子往铺子后头瞅了一眼。
后头的几个路过的街坊也觉得稀奇，都站住了脚，打算看个究竟。
“不能吧丁掌柜？”老汉满脸不信，“这才啥时辰啊，往常到了擦黑你这儿都有粮，咋说没就没了？”
“啥？卖完了？”后头的人听明白了，“我家里还等米下锅呢，掌柜的，你去后仓再给划拉划拉？”
大家伙平时都是一天一买，谁家也没多余的闲钱囤粮，这突然断了一顿，好几个人都急了，围在门前七嘴八舌地央求。
丁掌柜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啪！”
“我是掌柜的还是你是掌柜的？！”
“今日粮食就这数，卖完了就是卖完了！明日早点再来，来晚了照样没有！”
他挥着手，跟轰苍蝇似的往外赶人。
“快走快走，我要关门了！”
几个老百姓被吼得脖子一缩，面面相觑，伸手挠着后脑勺，半信半疑地退出了门槛，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伙计把最后一块木板卡进门槽，插上木闩，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往里走了几步，掀开门帘往后头库房瞄了一眼，那麻袋摞得都快顶到房梁了，满满当当全是前几天进的粮食。
伙计心里犯嘀咕，凑到柜台边，弱弱问道：
“掌柜的，咱后仓里粮食不还堆着老高吗？干啥有钱不赚，大白天的把人往外轰？”
“少打听，”
丁掌柜端起茶壶嘬了一口茶水，吐出两片茶叶沫子。
“东家发下来的命令，每天就准卖五百斤，多一两都不行。”
“你照做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啥，反正卖多卖少都是给东家干活，咱拿咱的工钱，不相干。”
伙计听明白了，缓缓点头，用抹布擦着桌面，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么邪乎？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又要优先供着日本人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丁掌柜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般。
对啊！
上头突然卡死出粮的斤数，十有八九是要有大动作！
只要一打仗，或者日本人开始收紧口粮，这市面上的粮可就越来越少，那价钱还不得跟坐了冲天炮似的往上蹿？
丁掌柜开了窍。
东家传下来的话里，只规定每天限售五百斤，可没下令涨价啊！
现在卖出去的这五百斤，还是平价！
要是等过两天风声紧了，粮价翻上三五倍，这五百斤平价粮转手一倒腾，中间的差价那可不都进了自己腰包？
丁掌柜当即就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墩，伸手拽过伙计的袖子。
“二柱，明天一早开门，只往外卖五十斤！”
二柱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掌柜的，东家不是让卖五百斤吗？咱扣下四百五十斤，查下来咋交差？”
“交差？账面上平了不就交差了！”
丁掌柜满脸红光着说道。
“剩下的四百五十斤，我拿自己的钱按平价全买下来，公账上就一笔一笔拆开来记，东家只看账本和银钱，谁管这粮是卖给张家还是李家了？”
“到时候给你小子分一成利，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二柱一听有钱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得嘞得嘞！还是掌柜的脑子活泛！”
繁田宗一没想到，他为了掐死平安县布置下的封锁网，在执行的第一环，就被自家底下的掌柜给截了胡。
其实不光是丁掌柜一个人这么干。
但凡能混上粮栈掌柜的，哪个不是把算计写在脸上的主？
收到每天限售五百斤平价粮的命令后，日占区各个县乡镇的掌柜几乎在同一时间嗅到了发财的铜臭味，不约而同地都搞出了这套路数。
第二天，天还没亮。
清河镇，福记粮号的大门外，已经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龙。
老百姓拎着面袋子，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直跺脚，全都盼着早点买上粮食安心。
吱呀一声，铺门刚卸下两块板子。
排在最前头的老百姓蜂拥而上，把铜板和伪币往柜台里递。
才刚过了不到十分钟，前头也就十来个人刚装好面袋，伙计二柱就把木铲往面缸里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行了行了！今儿的粮卖光了！都散了吧！”
这话一出，后头排着长队的上百号人当场就炸了锅。
“啥玩意儿！？这就没了？！”
“我天没亮就来这儿挨冻，前头才称了几个人啊，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五十斤吧？你哄鬼呢！”
“丁掌柜呢？让丁掌柜出来说话！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群情激愤，拍柜台的拍柜台，骂娘的骂娘。
二柱双手叉腰，把脸一横，半点不怵。
“喊啥喊！没了就是没了！听不懂人话是不？赶紧散了，别耽误小爷上门板！”
说完，他伙同另外两个帮工，硬生生把门板给顶了上去，任凭外头的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里头愣是不吭声。
这下子，没买到粮的老百姓彻底慌了神。
不止是福记粮号，镇上另外两家粮号也是同样的情况，开门没卖几个人就直接关门大吉。
恐慌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家里断顿的人开始四处走亲访友，想先借两升米应急。
可走遍了十里八乡，平时关系再铁的亲戚，这会儿一提借粮，全都哭丧着脸连连摆手。
“哪有余粮啊，这种情况，俺家都不够吃呀！”
有人急了眼，掏出压箱底的钱，开出双倍的价钱想从街坊手里匀一点，照样没人肯松口。
谁都不傻，粮号都缺粮了，这年月手里有钱顶个屁用，粮食才是命根子！
手里哪怕有余粮的人家，也全都把米缸锁得死死的，一天两顿改半顿，稠粥改稀汤，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市面上突然传出一个风声。
说下边的乡镇虽然没粮了，但太原城里的大粮行还在敞开门平价卖粮！
这消息对于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紧接着，成群结队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顶着寒风往太原城涌去。
比老百姓动作更快的，是各地闻风而动的粮商和投机户。
这帮人精明得很，看下头乡镇这架势，笃定山西的粮价马上就要飞上天，而太原城居然还在卖平价粮，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金元宝！
各地的粮商纷纷乔装打扮，有的扮作富户，有的直接雇了大车，揣着成箱的大洋和伪币混进了太原城。
一进城，这些人见着粮行就往里冲，张开大口疯狂吞噬着太原市面上的平价存粮。
几百斤、上千斤地往外搬！
太原城本地的老百姓原本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结果一上街，看到到处都是外地口音的人和富商大户在发了疯似的抢粮。
粮行门口的车马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一袋袋面米流水一样被拉走。
这阵仗，瞬间就把太原城的百姓给看傻了。
“坏了！肯定是日本人要卡死粮市，把粮食全拿去充军粮了！”
“快回家拿钱！再不抢咱们就得饿死在城里了！”
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百个人跟着抢。
太原城内的十几万百姓彻底坐不住了，家家户户倾巢而出，拿着麻袋涌向城里的各个粮店。
原本针对平安县的封锁令，还没等跨过平安县的地界，就在日占区演变成了一场失控的抢粮风暴。
短短两天时间，太原城内各大粮行的存粮被抢购一空，粮市全线告急！
第二天刚过晌午，平安县周边的日占区乡镇就有了动静。
清河镇的福记粮号里，丁掌柜正拨着算盘，把今日份的五百斤粮食卖完，就冲着伙计使了个眼色，准备上门板。
一个挎着布袋的老汉刚迈上台阶，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拦住，挡在门前。
“丁掌柜，这日头才刚偏西呢，咋就上板子了？先给我称三斤苞米面，一斤新米。”
“没了，”丁掌柜眼皮都没抬，合上账本往柜台底下塞，“今儿的粮卖光了，请回吧。”
老汉愣在原地，探着脖子往铺子后头瞅了一眼。
后头的几个路过的街坊也觉得稀奇，都站住了脚，打算看个究竟。
“不能吧丁掌柜？”老汉满脸不信，“这才啥时辰啊，往常到了擦黑你这儿都有粮，咋说没就没了？”
“啥？卖完了？”后头的人听明白了，“我家里还等米下锅呢，掌柜的，你去后仓再给划拉划拉？”
大家伙平时都是一天一买，谁家也没多余的闲钱囤粮，这突然断了一顿，好几个人都急了，围在门前七嘴八舌地央求。
丁掌柜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啪！”
“我是掌柜的还是你是掌柜的？！”
“今日粮食就这数，卖完了就是卖完了！明日早点再来，来晚了照样没有！”
他挥着手，跟轰苍蝇似的往外赶人。
“快走快走，我要关门了！”
几个老百姓被吼得脖子一缩，面面相觑，伸手挠着后脑勺，半信半疑地退出了门槛，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伙计把最后一块木板卡进门槽，插上木闩，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往里走了几步，掀开门帘往后头库房瞄了一眼，那麻袋摞得都快顶到房梁了，满满当当全是前几天进的粮食。
伙计心里犯嘀咕，凑到柜台边，弱弱问道：
“掌柜的，咱后仓里粮食不还堆着老高吗？干啥有钱不赚，大白天的把人往外轰？”
“少打听，”
丁掌柜端起茶壶嘬了一口茶水，吐出两片茶叶沫子。
“东家发下来的命令，每天就准卖五百斤，多一两都不行。”
“你照做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啥，反正卖多卖少都是给东家干活，咱拿咱的工钱，不相干。”
伙计听明白了，缓缓点头，用抹布擦着桌面，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么邪乎？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又要优先供着日本人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丁掌柜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般。
对啊！
上头突然卡死出粮的斤数，十有八九是要有大动作！
只要一打仗，或者日本人开始收紧口粮，这市面上的粮可就越来越少，那价钱还不得跟坐了冲天炮似的往上蹿？
丁掌柜开了窍。
东家传下来的话里，只规定每天限售五百斤，可没下令涨价啊！
现在卖出去的这五百斤，还是平价！
要是等过两天风声紧了，粮价翻上三五倍，这五百斤平价粮转手一倒腾，中间的差价那可不都进了自己腰包？
丁掌柜当即就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墩，伸手拽过伙计的袖子。
“二柱，明天一早开门，只往外卖五十斤！”
二柱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掌柜的，东家不是让卖五百斤吗？咱扣下四百五十斤，查下来咋交差？”
“交差？账面上平了不就交差了！”
丁掌柜满脸红光着说道。
“剩下的四百五十斤，我拿自己的钱按平价全买下来，公账上就一笔一笔拆开来记，东家只看账本和银钱，谁管这粮是卖给张家还是李家了？”
“到时候给你小子分一成利，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二柱一听有钱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得嘞得嘞！还是掌柜的脑子活泛！”
繁田宗一没想到，他为了掐死平安县布置下的封锁网，在执行的第一环，就被自家底下的掌柜给截了胡。
其实不光是丁掌柜一个人这么干。
但凡能混上粮栈掌柜的，哪个不是把算计写在脸上的主？
收到每天限售五百斤平价粮的命令后，日占区各个县乡镇的掌柜几乎在同一时间嗅到了发财的铜臭味，不约而同地都搞出了这套路数。
第二天，天还没亮。
清河镇，福记粮号的大门外，已经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龙。
老百姓拎着面袋子，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直跺脚，全都盼着早点买上粮食安心。
吱呀一声，铺门刚卸下两块板子。
排在最前头的老百姓蜂拥而上，把铜板和伪币往柜台里递。
才刚过了不到十分钟，前头也就十来个人刚装好面袋，伙计二柱就把木铲往面缸里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行了行了！今儿的粮卖光了！都散了吧！”
这话一出，后头排着长队的上百号人当场就炸了锅。
“啥玩意儿！？这就没了？！”
“我天没亮就来这儿挨冻，前头才称了几个人啊，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五十斤吧？你哄鬼呢！”
“丁掌柜呢？让丁掌柜出来说话！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群情激愤，拍柜台的拍柜台，骂娘的骂娘。
二柱双手叉腰，把脸一横，半点不怵。
“喊啥喊！没了就是没了！听不懂人话是不？赶紧散了，别耽误小爷上门板！”
说完，他伙同另外两个帮工，硬生生把门板给顶了上去，任凭外头的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里头愣是不吭声。
这下子，没买到粮的老百姓彻底慌了神。
不止是福记粮号，镇上另外两家粮号也是同样的情况，开门没卖几个人就直接关门大吉。
恐慌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家里断顿的人开始四处走亲访友，想先借两升米应急。
可走遍了十里八乡，平时关系再铁的亲戚，这会儿一提借粮，全都哭丧着脸连连摆手。
“哪有余粮啊，这种情况，俺家都不够吃呀！”
有人急了眼，掏出压箱底的钱，开出双倍的价钱想从街坊手里匀一点，照样没人肯松口。
谁都不傻，粮号都缺粮了，这年月手里有钱顶个屁用，粮食才是命根子！
手里哪怕有余粮的人家，也全都把米缸锁得死死的，一天两顿改半顿，稠粥改稀汤，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市面上突然传出一个风声。
说下边的乡镇虽然没粮了，但太原城里的大粮行还在敞开门平价卖粮！
这消息对于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紧接着，成群结队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顶着寒风往太原城涌去。
比老百姓动作更快的，是各地闻风而动的粮商和投机户。
这帮人精明得很，看下头乡镇这架势，笃定山西的粮价马上就要飞上天，而太原城居然还在卖平价粮，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金元宝！
各地的粮商纷纷乔装打扮，有的扮作富户，有的直接雇了大车，揣着成箱的大洋和伪币混进了太原城。
一进城，这些人见着粮行就往里冲，张开大口疯狂吞噬着太原市面上的平价存粮。
几百斤、上千斤地往外搬！
太原城本地的老百姓原本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结果一上街，看到到处都是外地口音的人和富商大户在发了疯似的抢粮。
粮行门口的车马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一袋袋面米流水一样被拉走。
这阵仗，瞬间就把太原城的百姓给看傻了。
“坏了！肯定是日本人要卡死粮市，把粮食全拿去充军粮了！”
“快回家拿钱！再不抢咱们就得饿死在城里了！”
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百个人跟着抢。
太原城内的十几万百姓彻底坐不住了，家家户户倾巢而出，拿着麻袋涌向城里的各个粮店。
原本针对平安县的封锁令，还没等跨过平安县的地界，就在日占区演变成了一场失控的抢粮风暴。
短短两天时间，太原城内各大粮行的存粮被抢购一空，粮市全线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