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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长柄

作者:老三番茄酱
更新时间:2026-07-29 00:19:40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们上车,车子往南走。

    衡阳是个好地方,铁路、公路都方便,往广州能走,往贵州也能绕。

    更重要的是,香江李先生的人短时间会盯长沙、浏阳、火车站,不会想到我们反而往南。

    车上没人说话。

    马二靠着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血。

    白露坐在他旁边,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砖,后来才发现没扔。

    “你一直拿它干什么?”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手。

    砖上沾着泥,也沾着一点血。

    她轻声说:“刚才我真想砸死他。”

    我没笑,也没劝她。

    很多人总说读书人干净,其实那只是没见过脏事。

    真见过了,谁都得选。

    选退一步,还是选往前砸一下。

    白露看着窗外:“九峰,我姥爷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老苗比我们厉害。”

    “我不是问这个。”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问的是,老苗是不是也这样,见过很多死人,做过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最后还愿意在院子里种菜、给她煮面。

    “他是为了让你不用这样。”

    白露没再说话。

    郑有德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白露。”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闭眼。”

    白露一怔。

    郑有德说:“闭眼,砸不中。”

    马二本来睡着了,听见这句,噗嗤笑出声,疼得又骂:“草,笑裂了。”

    车里紧绷的气,这才松了一点。

    快到衡阳时,天边已经发灰。

    瘦高个把我们放在衡阳西渡附近一处货运站外。

    郑有德给了他一卷钱。

    不过他没接。

    “陈小姐说,钱不要。她要一句话。”

    郑有德问:“什么话?”

    “长柄器是不是在水路上?”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说很有可能。

    瘦高个点头,听到满意的答案,直接掉头走了……

    瘦高个走后,货运站外头安静了。

    天刚亮,衡阳西渡那边的雾还没散,货场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司机裹着军大衣蹲在路边吃米粉。我们四个站在屋檐下,身上全是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马二肩膀缠着白布,血没再往外渗,他盯着瘦高个开走的方向,问:“把头,陈落芸就为了一个破长柄器,搭人情把咱送到衡阳?那东西到底是啥?铜灯棍子?”

    郑有德从兜里摸出烟,风太大,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你以为长乐帮是收破烂的?”

    “那不然呢?跑水路,顺手倒腾点旧货,这不正常?”

    “正常。”郑有德吐了口烟,“可水路上的人,跟咱们旱地里的人不一样。咱们下地,信洛阳铲,信土色,信耳朵,真到了下面,谁都知道得靠自己。水路上的人不一样,他们一年到头跟水打交道,水底下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我听着没插嘴。

    跑船的人迷信,这事儿我以前就听姥爷说过。黄河边、运河边、洞庭湖边,老一辈船工上船前都讲规矩。

    不开空船灯,不拿船头香炉开玩笑,不在水上吹口哨,不捞漂着的红布鞋。

    尤其是跑夜船的,船舱里常摆一件压舱的老物件。

    有的是铁锚头,有的是铜钱剑,有的是小庙里请来的木牌。

    那不是为了值钱,是为了让船上的人心里有个底。

    水面黑下来,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发动机一响,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手里摸着那件东西,知道祖师爷在,知道老规矩还在,船就敢往前开。

    “长柄器,多半不是灯柄,也不是炉具。它要真是杜氏留给水路人的东西,那陈落芸就必须找。不是她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是长乐帮不能让香江人先拿到。”

    白露抱着帆布包,小声问:“把头这是为什么?”

    “因为香江人拿到了,就能借东西做局。”

    郑有德看向湘江方向。

    “长乐帮吃的是水路饭。水路上的兄弟最怕什么?怕货被截,怕船沉,怕自己供了几十年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谁拿了那件长柄器,谁就能放话,说长乐帮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断了。人心一散,六码头也能散。”

    “一根破棍子,还有这么大能耐?”

    “人活着靠口气,帮会活着靠招牌。你不懂。”

    马二不服气,刚要开口,白露忽然看他肩膀:“你再说话,伤口又崩开了。”

    马二闭了嘴。

    我差点笑出来。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去买票。”

    “去哪?”

    “昆明。”

    我愣了一下。

    马二也抬头:“不去广州了?”

    “现在不去。”郑有德把烟掐灭,“长沙、浏阳都露了脸,香江人盯的是咱们。再往广州跑,就是把脑袋送到人家桌上。先回官渡,把家里东西盘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广州的铜釜跑不了几天。真跑了,也得有人接手。古董这行,货不怕动,就怕没人知道它动到哪儿。”

    当天中午,我们从衡阳火车站上了去昆明的绿皮车。

    绿铁皮还是老样子,有人抱着鸡,有人带着蛇皮袋,有个小孩一路哭,哭到郴州才睡。

    马二靠窗打盹,白露坐我对面,一上车就把帆布包翻开了。

    她拿出一张铜镜拓片。

    这是周海生店里那面四乳镜的拓片。原本她只拓了“邛都杜”三个字和钮座附近的纹路,后来在长沙逃命,纸被汗浸过,边角有点卷。

    白露把拓片压在膝盖上,掏出铅笔一点点描。

    我问:“还看什么?邛都杜,不都确认了吗?”

    “周海生店里光线不好。”她头也没抬道:“镜背的黑漆锈太厚,有些字拓得不全。”

    “本小姐又要破天书了?”

    “你再叫本小姐,我让你肩膀长蛆。”

    “切!”

    马二马上翻过身,背对着她。

    车过永州后,外头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车窗上,车厢晃得人眼发花。白露忽然把拓片举到窗边,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半天。

    下一秒,她脸色变了。

    “九峰,你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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