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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悔当初

作者:山参得酒
更新时间:2026-09-30 00:10:22
    阿南是蓬户三街里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子,除了模样比别人俊秀,其他都没什么特别,无论是穷苦的家境,还是愚昧的父母,或是附有条件的爱……

    自打她从王庭回到蓬户三街,谣言便一天比一天传得凶,依着官府放出的消息,其余被除了奴籍的人依旧在王庭里做工,每家还额外给了好大一笔补贴的银钱。

    回了家的只有阿南一个,再加上她那满身的伤疤,令她那对一辈子只知道面朝黄土北朝天的父母十分心惊,旁人对他们一家的猜疑和指点更是令他们失了脸面,阿南从曾经光宗耀祖的长女,骤然成了只会给家里丢脸的赔钱货,父母二人为了面子对外只说家里的闺女生了重病。

    她躺在家里的那张破木板床上时,曾不止一次在心里比较,阿爹和阿娘的冷眼相待和在王庭里受刑揭疤究竟哪个更令她痛苦,奇怪的是她竟分辨不出。

    那些泛痒的疤痕被她用指甲一遍遍抓挠早就溃烂流血,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阿爹每日醉酒后,嘴里都会胡乱谩骂着什么,阿娘则不停地叹气,这样的情况持续了约有月余,她的阿爹和阿娘突然转了性,开始对她好言好语,还给她做了最爱吃的青豆小糕。

    这种时令小吃只有打得到青蚕豆的季节才有,用青蚕豆和大米磨粉蒸制,口感绵密软糯,带有天然的回甘和独特的豆香。

    阿南在家中生活了不到十年,只吃过两次,一次是被丹刹选中买进王庭在家中过的最后一日,一次是现在。

    她看着破了缺口的瓷碗里盛着的青豆小糕,心里既欣喜又凄凉,她是知道的,吃了阿娘做的青豆小糕,她就要走的。

    现如今她已不能再去王庭,便只能下阴曹地府。

    阿爹阿娘是不知道的,她自打回了家没有一夜安睡,二人深夜在灶台前悄声嘀咕了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也只当没听见。

    青豆小糕是用泡了草乌的水制成的,小北对这些不甚了解,只知道阿姐吃了自己递过去的点心就睡了过去,等到了傍晚,阿娘才忍不住放声大哭,与阿爹一起,拿出早就买来的纸钱,开始给阿姐发丧。

    阿南在这张木板上出生,也在这张木板上消亡。

    可这并不代表锁头的所作所为就全然无错。

    在南诏的这些时日,弥娘曾学过一个词,叫一语成谶,她本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从不会在过往的事情上过多计较,更不是做了什么事就会后悔的性格,可自打出了弥娘川,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两件十分后悔的事了。

    一件是换了甘棠阿娘治咳病的药,一件是她曾问过锁头的那个问题——

    [若阿南的父母因你而死,你待如何?]

    她还清晰记得锁头当时听到这话的表情,一脸的惊愕混着茫然,这本是件光叫他在心里假设都令他愧疚得要命的事,现下却突然应验了,弥娘不知道锁头究竟会被这份愧疚压得多痛,如今她却好似也体会到了。

    初见锁头时,弥娘只觉得此人既可恨又愚蠢,可知道他的过往之后心里又擅自给他加上了可怜,她仿佛在锁头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是以在锁头故意说那些惹自己和甘棠生气的话时,仍在心里暗自替他辩解,换做刚经历过弥娘川战乱的自己,她自问并不会比锁头做得更好,她想等锁头自己想通,可没成想等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有着同样不怎么懂得疼爱血亲骨肉的爹娘,明知道不该擅自期望,可在多次失望过后仍忍不住再次生出对父母亲情的渴求。谨慎如弥娘,在无数次提醒自己之后,仍抱有幻想,哪怕知道自己只是一颗尚有用处的棋子,可依然忍不住问出那样一个令云澈都感到荒唐的问题——

    她竟然会怀疑妄言是她的生身父亲。

    想来她问出那个问题的当下并非当真疑惑,而是心有希冀。

    弥娘和妄言相识不过半年尚且如此,何况是一直被丹刹放在身边抚养长大的锁头呢?

    他们是如此相像,可又不完全相同,至少有一点,弥娘是绝计不会的,她绝对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性命。

    弥娘不知道锁头究竟在善阐城经历了什么,于是她只问:“你不找你阿娘了么?”

    锁头原本平静如波的眼眸忽然动了一瞬,弥娘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锁头在意什么的人了,可这动容也仅有一瞬,他们彼此都深知弥娘这话太过自私,尤其是在小北面前。

    他也清楚弥娘这一拳在气什么,当初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从王庭里跑出来的啊……可不论是好好活着的机会,还是寻找阿娘的机会,现在都被他自己亲手断送了。

    现在他不仅成了丹刹口中没用的孩子,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用至极,他成了自己曾经最惧怕成为的那种人,小北因为他失去了至亲,阿南是因他而死,阿南的爹娘也是,他怎么有脸去寻自己的阿娘呢?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弥娘这个问题,便只沉默。

    弥娘忽然想起了妄言的那句“人各有命”,她本以为自己做到了不过多介入他人因果,现在想来只有后悔,早在她同锁头说了那些话的当下,她就已经介入了他的因,倘若当时她没有放任锁头去善阐城,是否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果?

    她忽然有种错觉,自己手上分明洁净干燥,却无端生出种血腥粘腻之感。

    云澈看着弥娘的样子有些奇怪,锁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便不知想了什么,呆愣半晌松开了揪着的衣领,缓慢直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路过甘棠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甘棠问得很小心翼翼:“阿姐,你去哪儿?”

    弥娘说:“我去找妄言。”

    云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去哪儿找?”

    弥娘不做声了,云澈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难得的焦虑。

    尸体要埋,主子要找,还有这几个净会给自己找事儿的孩子……

    好在他还没忘了自己一路追过来的主要目的,踱了半天踢了一脚仍在地上躺尸的锁头问道:“避风台起火时,你和主子可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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