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几人已各自坐下。周衍把装着两只封灵罐的背包放在身旁，闭目调息，孟夏靠着包，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走了大半天，到了夜里，腿脚总要歇歇。林照野却只喝了点水，便朝阮晴示意，想去前面溪边看看。阮晴点头，“别走远，有事先叫人。”他应了一声，沿着能看见谷口灯火的那条路走了出去。
出了亮处，他从包里摸出一只小手电，别在胸前。白光扫过湿叶与石头，前面的树影顿时长了起来，随着脚步，在地上一截一截地晃。
他是去找凶物的。
胸前的灯照着他的影子，风一送，影子便沿树根移开半尺。他自己的脚却还停在原处。
在观里练了这些年，到了镜头前，总不能只让人记住他捧着匣子走路。
林照野抬指，掌中真气没入脚边的影子，却从树干另一侧吹了出来，卷起一片湿叶，轻轻撞上他的后背。他将神念转向树后，那片叶子又绕了回来。只要两处影子相连，风便能循着他留下的气息来去。
可铜雀对着他，拍得到叶子，拍不到风。下午从山猪眼皮底下取走木匣，衣角都没沾一下，落到画面里，却像他远远绕路，怕了那东西。
周衍的剑一亮，凶影便裂开，倒是怎么拍都明白。
林照野想了想，将手电往外拨了一点。这回真遇上东西，先让灯影分开，再让藏在暗处的风把它打个跟头。前后都拍全，总有人能看懂。
溪边一时只见横木与碎壳。林照野走到这里，才发现下午清得太干净，新送来的又还没散开。
林照野干脆抬了抬手电，让光照得更远些，又送出一股风，将近处的草叶拨得哗啦作响。真在荒区，夜里弄出这样的动静，恐怕早有东西摸过来了。
来一只也好。
林照野已经想好了，明天一开场，导演就该说，林照野那边多留些镜头，昨晚那一段，观众还想看。
他抬眼瞥了瞥铜雀，连自己该怎么回答都想好了。
“侥幸，侥幸。”
可不能笑得太厉害，得让人看出，这点本事在归叶观真不算什么。
哗。
前面浅涧里，忽然立起一道宽大的身影。白光先照到一截褐色短褂，再往上，是一张灰黑的扁脸，两根长须湿淋淋地垂在胸前。它原本正顺着水走，肩膀从枝叶后露出来，竟比旁边那截树干还宽。
林照野眼睛微亮。半化形的？新送来的，果然比先前那些像样。
那妖物抬起一只手，挡住照在眼前的光，往旁边偏了偏头。见林照野还站在路边，便露出一排细密的牙，“让开。”
“还会说话。”林照野双掌提到身前，笑道，“那正好，领教一下。”
林照野指诀一变，脚边树影忽然伸长，沿溪面一直铺到对岸。一股青风从乌须身后的影子里涌出，转眼化成两道交错的风刃，封住了它的退路。
乌须猛地回头，护体妖光才亮，前方水面上的倒影也裂了。一股暗风竟从它自己的影中穿出，重重击上肩头！
嘭！
方才看见人影时，它也留意了一下。可这人扎着头发，手上又没剑，脸更对不上照片，本来避开也就算了，犯不着为他耽误正事。
偏偏这人还拦路，法术竟能从影子里往外钻。
乌须肩头的护体妖光被打得散开一片，整个人向侧面倒去。它眼里闪过怒意，唇边的长须骤然沉入水中，迎着尚未散尽的风势卷出一道黑线。
黑水撞上风刃，没有散开，反而缠住了其中一缕真气。林照野脚边的影子忽然往下一沉——两处阴影还相连，乌须的妖水竟循着他御风的来路，先一步渗到了脚下！
林照野立即掐断法诀，树后的风顿时散了。可脚踝已经一寒，沾上来的黑水在护身真气中蜷成细线。他一边后退，一边将气息从脚下收回，仍没能甩掉。
那道水线却比他更快。乌须将长须往回一收，溪水哗地直立起来，林照野还没站稳，整个人便被扯离地面，斜着撞向身后的树干！
咚！
林照野急忙运气护体，仍将粗糙的树皮撞得四散飞起。他落下来，顺着坡滚到石边，胸口闷得几乎吐不出气。水绳也散成了雨，浇得他衣袖湿透，裤脚上却仍缠着一缕极细的黑水。
“阮老师，溪边这只……不对劲！”他按着胸口，向耳机里急声道。阮晴的声音随即传来，“别硬接，我过来。”
林照野撑着石头站起，一股青风卷过裤脚，水珠顿时四下飞溅。他才要松气，脚踝处却又渗出一滴黑水，那缕寒意还藏在护身真气里。
他心里一沉。暂且解不开，就先离溪远些，等阮晴赶到。
林照野将手电取下，抛上树杈，双手陡然一合。几丈内的影子齐齐扭转，一道道清瘦人影从树后浮出。他把气息分藏其中，真身往干岸上退去，再不向妖物出手。
乌须望着空中追来的铜雀，想起杜延寿的话，先扬起长须，卷出一道黑水。水光罩住铜翅，镜头顿时漆黑；机关雀在半空挣了两下，啪地跌到石上。
林照野已经退到树后，胸口却骤然一冷。
乌须没再辨那些影子。它循着浸入护身真气的妖水一牵，林照野分藏在影中的气息便齐齐亮了出来，黑线沿着腰背游走，将他的真身扯出了遮蔽！
溪中一堵水壁同时升起，朝他迎面压来。
轰！
林照野脸色陡变，来不及再施法，只得全力催起护身真气。
迎面而来的水壁拍中胸腹，将他强行提起的护身真气一举震散。他倒飞回岸上，肩背重重砸进泥里，枯叶和碎石一齐向外翻开。
满地错乱的树影忽然一静，又各自回到了树下。手电仍卡在枝杈间，一束白光直直照过来，正好落在林照野脸上。他头晕得厉害，嘴里一股腥甜，想抬手撑住身子，胳膊却先软了一下。
林照野终于听清耳机里阮晴的声音，忙咬牙道：“别沾它的黑水，会循着真气找人！”
他抠住身下草皮，勉强抬起头。
脚边还有一小片被灯照出的影子。林照野抬起两指，本能地要借它退开，指诀到了一半，又猛地停住。那滴黑水，还贴在裤脚上。
那道宽大的身影又在水中直起了腰。
溪岸上还在落水。树杈间的手电照着一片泥地，被冲起的碎叶贴在石头上，随着水流，一点点往下滑。
乌须却没打算就这么走。眼见地上的人还在挣动，它两根长须向上一抬，退回溪里的水又卷了起来，要将林照野重新拖下岸去。
脚踝处猛地一紧。林照野撑在地上的手险些又滑开，“还来？！”
我就是来拍个节目的啊！
可那妖物显然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黑水又牵动了气脉，林照野周身一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溪中滑去。他已不敢再往那缕妖水中送入真气，只勉强护住心脉，等着耳机里的脚步声靠近。
就在这时，左边传来阮晴的声音，“腿别乱动！”
一道烟青色身影御剑而至。阮晴先以剑光挡住溪面，随即俯身看向他的脚踝：“先撤掉脚踝处的护身真气。”林照野咬牙收回真气，阮晴剑锋一点，赶在黑水沿着真气缩回以前，将它与裤角一并挑开。
嘶的一声，缠在护身真气里的妖水被剑气逼出，裹着裂开的裤角飞落溪边，攀住林照野腰身的寒意骤然一松。
林照野双掌一合，风卷碎叶扑向树杈。灯下的人影顿时散向两边，他借烛影藏住气息，退到了右侧石后。
乌须手上一空，再看过去，几道摇晃的人影从树下向两边散开，一时竟找不着方才那个人了。
乌须又牵了一下水，泥里那片裤角便贴着石头滑了过来。石后的林照野却纹丝不动。
林照野只顾着喘息，没有看那片裤角。他摸了摸露出来的脚踝，先前紧箍着他的寒意总算退了，便将背抵住石壁，再不肯探头。阮晴横剑站在下方，挡住了从溪里上岸的路。
乌须望了望她手中的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犯不着在这里越打越热闹。它长须一收，伏身没入岸边的暗水，转眼便顺着下方的水沟滑了出去。阮晴向前追了两步，听见石后压抑的咳声，又停了下来。
铜雀被水遮黑以后，跟随阮晴的镜头终于找回了林照野。观众纷纷追问裤脚那滴黑水，更多的人催着先看伤。
石头后面，林照野缓过两口气，便按住耳机，“那只会借气息追人，我收了法，附在身上的水也不散。新送来的东西，有没有这一种？”说到后半句，他胸口一抽，忍不住弯下腰。阮晴扶住他的上臂，让他靠稳些，“先缓一缓，别急着说。”
“阮老师已经接到你了，阵师也在往这边来。”女导演的声音传过来，“刚才后半段没拍全，那东西从哪里来的，我们正在查。其他人先留在谷口，你也别再挪动。沿水路搜的人已经下去了。”
“别只看地上，它能藏水里。”林照野喘着气道，“先让医修来，我这边真快坐不住了。”
“人已经到了。”导演道，“先把伤看了。”
出了亮处，他从包里摸出一只小手电，别在胸前。白光扫过湿叶与石头，前面的树影顿时长了起来，随着脚步，在地上一截一截地晃。
他是去找凶物的。
胸前的灯照着他的影子，风一送，影子便沿树根移开半尺。他自己的脚却还停在原处。
在观里练了这些年，到了镜头前，总不能只让人记住他捧着匣子走路。
林照野抬指，掌中真气没入脚边的影子，却从树干另一侧吹了出来，卷起一片湿叶，轻轻撞上他的后背。他将神念转向树后，那片叶子又绕了回来。只要两处影子相连，风便能循着他留下的气息来去。
可铜雀对着他，拍得到叶子，拍不到风。下午从山猪眼皮底下取走木匣，衣角都没沾一下，落到画面里，却像他远远绕路，怕了那东西。
周衍的剑一亮，凶影便裂开，倒是怎么拍都明白。
林照野想了想，将手电往外拨了一点。这回真遇上东西，先让灯影分开，再让藏在暗处的风把它打个跟头。前后都拍全，总有人能看懂。
溪边一时只见横木与碎壳。林照野走到这里，才发现下午清得太干净，新送来的又还没散开。
林照野干脆抬了抬手电，让光照得更远些，又送出一股风，将近处的草叶拨得哗啦作响。真在荒区，夜里弄出这样的动静，恐怕早有东西摸过来了。
来一只也好。
林照野已经想好了，明天一开场，导演就该说，林照野那边多留些镜头，昨晚那一段，观众还想看。
他抬眼瞥了瞥铜雀，连自己该怎么回答都想好了。
“侥幸，侥幸。”
可不能笑得太厉害，得让人看出，这点本事在归叶观真不算什么。
哗。
前面浅涧里，忽然立起一道宽大的身影。白光先照到一截褐色短褂，再往上，是一张灰黑的扁脸，两根长须湿淋淋地垂在胸前。它原本正顺着水走，肩膀从枝叶后露出来，竟比旁边那截树干还宽。
林照野眼睛微亮。半化形的？新送来的，果然比先前那些像样。
那妖物抬起一只手，挡住照在眼前的光，往旁边偏了偏头。见林照野还站在路边，便露出一排细密的牙，“让开。”
“还会说话。”林照野双掌提到身前，笑道，“那正好，领教一下。”
林照野指诀一变，脚边树影忽然伸长，沿溪面一直铺到对岸。一股青风从乌须身后的影子里涌出，转眼化成两道交错的风刃，封住了它的退路。
乌须猛地回头，护体妖光才亮，前方水面上的倒影也裂了。一股暗风竟从它自己的影中穿出，重重击上肩头！
嘭！
方才看见人影时，它也留意了一下。可这人扎着头发，手上又没剑，脸更对不上照片，本来避开也就算了，犯不着为他耽误正事。
偏偏这人还拦路，法术竟能从影子里往外钻。
乌须肩头的护体妖光被打得散开一片，整个人向侧面倒去。它眼里闪过怒意，唇边的长须骤然沉入水中，迎着尚未散尽的风势卷出一道黑线。
黑水撞上风刃，没有散开，反而缠住了其中一缕真气。林照野脚边的影子忽然往下一沉——两处阴影还相连，乌须的妖水竟循着他御风的来路，先一步渗到了脚下！
林照野立即掐断法诀，树后的风顿时散了。可脚踝已经一寒，沾上来的黑水在护身真气中蜷成细线。他一边后退，一边将气息从脚下收回，仍没能甩掉。
那道水线却比他更快。乌须将长须往回一收，溪水哗地直立起来，林照野还没站稳，整个人便被扯离地面，斜着撞向身后的树干！
咚！
林照野急忙运气护体，仍将粗糙的树皮撞得四散飞起。他落下来，顺着坡滚到石边，胸口闷得几乎吐不出气。水绳也散成了雨，浇得他衣袖湿透，裤脚上却仍缠着一缕极细的黑水。
“阮老师，溪边这只……不对劲！”他按着胸口，向耳机里急声道。阮晴的声音随即传来，“别硬接，我过来。”
林照野撑着石头站起，一股青风卷过裤脚，水珠顿时四下飞溅。他才要松气，脚踝处却又渗出一滴黑水，那缕寒意还藏在护身真气里。
他心里一沉。暂且解不开，就先离溪远些，等阮晴赶到。
林照野将手电取下，抛上树杈，双手陡然一合。几丈内的影子齐齐扭转，一道道清瘦人影从树后浮出。他把气息分藏其中，真身往干岸上退去，再不向妖物出手。
乌须望着空中追来的铜雀，想起杜延寿的话，先扬起长须，卷出一道黑水。水光罩住铜翅，镜头顿时漆黑；机关雀在半空挣了两下，啪地跌到石上。
林照野已经退到树后，胸口却骤然一冷。
乌须没再辨那些影子。它循着浸入护身真气的妖水一牵，林照野分藏在影中的气息便齐齐亮了出来，黑线沿着腰背游走，将他的真身扯出了遮蔽！
溪中一堵水壁同时升起，朝他迎面压来。
轰！
林照野脸色陡变，来不及再施法，只得全力催起护身真气。
迎面而来的水壁拍中胸腹，将他强行提起的护身真气一举震散。他倒飞回岸上，肩背重重砸进泥里，枯叶和碎石一齐向外翻开。
满地错乱的树影忽然一静，又各自回到了树下。手电仍卡在枝杈间，一束白光直直照过来，正好落在林照野脸上。他头晕得厉害，嘴里一股腥甜，想抬手撑住身子，胳膊却先软了一下。
林照野终于听清耳机里阮晴的声音，忙咬牙道：“别沾它的黑水，会循着真气找人！”
他抠住身下草皮，勉强抬起头。
脚边还有一小片被灯照出的影子。林照野抬起两指，本能地要借它退开，指诀到了一半，又猛地停住。那滴黑水，还贴在裤脚上。
那道宽大的身影又在水中直起了腰。
溪岸上还在落水。树杈间的手电照着一片泥地，被冲起的碎叶贴在石头上，随着水流，一点点往下滑。
乌须却没打算就这么走。眼见地上的人还在挣动，它两根长须向上一抬，退回溪里的水又卷了起来，要将林照野重新拖下岸去。
脚踝处猛地一紧。林照野撑在地上的手险些又滑开，“还来？！”
我就是来拍个节目的啊！
可那妖物显然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黑水又牵动了气脉，林照野周身一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溪中滑去。他已不敢再往那缕妖水中送入真气，只勉强护住心脉，等着耳机里的脚步声靠近。
就在这时，左边传来阮晴的声音，“腿别乱动！”
一道烟青色身影御剑而至。阮晴先以剑光挡住溪面，随即俯身看向他的脚踝：“先撤掉脚踝处的护身真气。”林照野咬牙收回真气，阮晴剑锋一点，赶在黑水沿着真气缩回以前，将它与裤角一并挑开。
嘶的一声，缠在护身真气里的妖水被剑气逼出，裹着裂开的裤角飞落溪边，攀住林照野腰身的寒意骤然一松。
林照野双掌一合，风卷碎叶扑向树杈。灯下的人影顿时散向两边，他借烛影藏住气息，退到了右侧石后。
乌须手上一空，再看过去，几道摇晃的人影从树下向两边散开，一时竟找不着方才那个人了。
乌须又牵了一下水，泥里那片裤角便贴着石头滑了过来。石后的林照野却纹丝不动。
林照野只顾着喘息，没有看那片裤角。他摸了摸露出来的脚踝，先前紧箍着他的寒意总算退了，便将背抵住石壁，再不肯探头。阮晴横剑站在下方，挡住了从溪里上岸的路。
乌须望了望她手中的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犯不着在这里越打越热闹。它长须一收，伏身没入岸边的暗水，转眼便顺着下方的水沟滑了出去。阮晴向前追了两步，听见石后压抑的咳声，又停了下来。
铜雀被水遮黑以后，跟随阮晴的镜头终于找回了林照野。观众纷纷追问裤脚那滴黑水，更多的人催着先看伤。
石头后面，林照野缓过两口气，便按住耳机，“那只会借气息追人，我收了法，附在身上的水也不散。新送来的东西，有没有这一种？”说到后半句，他胸口一抽，忍不住弯下腰。阮晴扶住他的上臂，让他靠稳些，“先缓一缓，别急着说。”
“阮老师已经接到你了，阵师也在往这边来。”女导演的声音传过来，“刚才后半段没拍全，那东西从哪里来的，我们正在查。其他人先留在谷口，你也别再挪动。沿水路搜的人已经下去了。”
“别只看地上，它能藏水里。”林照野喘着气道，“先让医修来，我这边真快坐不住了。”
“人已经到了。”导演道，“先把伤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