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营中忽然响起号角。
铁生是被木生推醒的。
“操演伤了人。”
他披衣裳出去，风从北边灌进营房，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校场上挂着几盏灯，灯光晃。围了一圈人。
一杆长枪倒在地上，枪尾的铁镦压着一个年轻兵的大腿。
那兵脸白得像纸，牙咬着一截布条，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人喊着找军医。
贺老医来了。
他来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先蹲下去，把手按在那条腿上。
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抬开。”他说。
几个人把枪抬起来。血一下子涌出来。
“灯。”贺老医说。
铁生把手里的灯举过去。
“近些。”贺老医说，“再近些。”
铁生把灯举到他手边，让光照着那条腿。
贺老医从囊里抽针，还是先在火上过，再在袖口上蹭。
扎第一针的时候，他没有看铁生，也没有看那兵的脸。
他看的是腿上那个地方。
一针下去，血慢了些。
针入得不深，是斜着进的。
铁生看见贺老医的手腕在抖，抖得很轻。他把另一只手垫在下面，稳住了。
第二针下去，血又快了一点，随后慢慢歇了。
第二针，扎在膝盖上头一点。
第三针，扎在脚腕。
三针扎完，那兵咬了半天的布条松了口。
“别松。”贺老医说，“还没完。”
他又扎了两针。
血止住了。
那兵喘着气，眼睛还是睁着的。
贺老医把针一根根收回来，收一根，蹭一根。
铁生举着灯，举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贺老医才站起来，腿一软，扶着枪杆站了会儿。
那一夜，铁生一共递了四次灯，端了两回水，捡了三回掉在地上的针。
扎完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贺老医没有夸他，也没有赶他。
“下回，”贺老医说，“你把灯举高一点。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扎偏的地方。”
“看了一夜。”他对铁生说。
“看了一夜。”铁生说。
“学会了没有。”
“没有。”铁生说。
“嗯。”贺老医说，“没有一个夜里学会的。”
他挑帘子走了。
铁生把灯还给伙房，回了屋。
回屋的路上，天边已经发白。
他想起贺老医那句话：没有一个夜里学会的。
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又紧了一点。踏实的是一夜不会，不算丢人；紧的是，这一夜的针，他还得看很多回。
他没有躺下。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磨针的石头，坐在门槛上，磨。
风还没停。
石头粗，磨出来的针尖带着毛刺。他换了一块细的，再磨。
磨到日头出来，他才停手。
石头比昨天细了一层。
磨完，他把针尖对着灯照了照。
灯下的针尖，一点亮，不带毛。
他把针收好，才觉出手酸。
木生起夜，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上一层灰。
“磨石头。”木生问。
“磨。”铁生说。
“为什么。”
“贺老医扎针，针都不带一下的。”铁生说，“针上要是有毛刺，扎进去就撕人的肉。”
木生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那一针，你要是在他前头到，”木生说，“你敢扎吗。”
铁生摇头。
“不敢。”
“为什么。”
“我只会打针。”铁生说，“扎人的那一下，我还没那个准。”
木生点点头，回屋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营里传开了一件事。
吴将军要把养针三条，写进操典。
铁生是被木生推醒的。
“操演伤了人。”
他披衣裳出去，风从北边灌进营房，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校场上挂着几盏灯，灯光晃。围了一圈人。
一杆长枪倒在地上，枪尾的铁镦压着一个年轻兵的大腿。
那兵脸白得像纸，牙咬着一截布条，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人喊着找军医。
贺老医来了。
他来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先蹲下去，把手按在那条腿上。
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抬开。”他说。
几个人把枪抬起来。血一下子涌出来。
“灯。”贺老医说。
铁生把手里的灯举过去。
“近些。”贺老医说，“再近些。”
铁生把灯举到他手边，让光照着那条腿。
贺老医从囊里抽针，还是先在火上过，再在袖口上蹭。
扎第一针的时候，他没有看铁生，也没有看那兵的脸。
他看的是腿上那个地方。
一针下去，血慢了些。
针入得不深，是斜着进的。
铁生看见贺老医的手腕在抖，抖得很轻。他把另一只手垫在下面，稳住了。
第二针下去，血又快了一点，随后慢慢歇了。
第二针，扎在膝盖上头一点。
第三针，扎在脚腕。
三针扎完，那兵咬了半天的布条松了口。
“别松。”贺老医说，“还没完。”
他又扎了两针。
血止住了。
那兵喘着气，眼睛还是睁着的。
贺老医把针一根根收回来，收一根，蹭一根。
铁生举着灯，举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贺老医才站起来，腿一软，扶着枪杆站了会儿。
那一夜，铁生一共递了四次灯，端了两回水，捡了三回掉在地上的针。
扎完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贺老医没有夸他，也没有赶他。
“下回，”贺老医说，“你把灯举高一点。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扎偏的地方。”
“看了一夜。”他对铁生说。
“看了一夜。”铁生说。
“学会了没有。”
“没有。”铁生说。
“嗯。”贺老医说，“没有一个夜里学会的。”
他挑帘子走了。
铁生把灯还给伙房，回了屋。
回屋的路上，天边已经发白。
他想起贺老医那句话：没有一个夜里学会的。
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又紧了一点。踏实的是一夜不会，不算丢人；紧的是，这一夜的针，他还得看很多回。
他没有躺下。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磨针的石头，坐在门槛上，磨。
风还没停。
石头粗，磨出来的针尖带着毛刺。他换了一块细的，再磨。
磨到日头出来，他才停手。
石头比昨天细了一层。
磨完，他把针尖对着灯照了照。
灯下的针尖，一点亮，不带毛。
他把针收好，才觉出手酸。
木生起夜，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上一层灰。
“磨石头。”木生问。
“磨。”铁生说。
“为什么。”
“贺老医扎针，针都不带一下的。”铁生说，“针上要是有毛刺，扎进去就撕人的肉。”
木生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那一针，你要是在他前头到，”木生说，“你敢扎吗。”
铁生摇头。
“不敢。”
“为什么。”
“我只会打针。”铁生说，“扎人的那一下，我还没那个准。”
木生点点头，回屋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营里传开了一件事。
吴将军要把养针三条，写进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