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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节 天津卫(二)

作者:吹牛者
更新时间:2026-04-13 17:05:32
    他立时吩咐艄公将船靠岸停泊。艄公愣了愣,指着堵得水泄不通的河面,说这哪里靠得了岸?李洛由却不理会,只说找得到缝隙就靠,靠不了岸便搭跳板。艄公见他神色坚决,也不敢再劝,招呼船工们七手八脚地撑篙摇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船队的缝隙里钻出去,贴着岸边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搭上跳板,送李洛由主仆二人上了岸。

    西沽这片临水的高冈,北运河贴着它的边缘偏转向西南汇合子牙河,又调头折向东南与南运河交汇,最终汇入海河干流向津城奔涌而去。从高冈上望出去,四下的景致一览无余——北面是蜿蜒而来的运河,南面是低矮的村庄和零星的农田,东面远远地能看见津城的城郭轮廓,西面则是一片苍茫的平原,灰蒙蒙的天际线与大地融为一体。

    这片水陆交汇的要地,此前仅坐落着个只有一条小道的陋村。村中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茅屋低矮,院墙多用竹篱茅草胡乱扎成,歪歪斜斜的,经不起一场大风。鸡栖于埘,犬卧于门,鸡犬之声相闻,倒也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十年。

    自打炮局选址在此,短短一两年光景,这村子便像是被滚水浇过的面团,猛地发了起来。

    最先变的是路。原先那条仅容一牛一车通过的泥土小道,被拓宽了丈余,路面垫了烧过的煤渣,虽说不甚平整,好歹雨天不再泥泞没踝。沿着这条路,两边渐渐冒出了许多新盖的屋舍——有官家出钱建造的工匠营房,虽用料简陋却齐整,门窗一律朝南,远远望去像是一队排列整齐的士兵。营房里住着从各地招募来的铁匠、木匠、铸炮匠人,操着山东话、河南话、淮扬话、江西话,南腔北调,嗡嗡营营,像是养了一巢蜜蜂。

    有了人,便有了生意。

    营房边上,不知何时搭起了几间竹木结构的棚屋,开起了茶棚和饭铺。茶棚里卖的是大碗茶,一文钱一碗,管够。饭铺里蒸着馒头,烙着烧饼,炖着大锅菜,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低矮的棚顶下缭绕不散。吸引了许多饥肠辘辘的孩童在门前。

    再往前走,巷子深处有几间门脸敞亮的屋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些不甚雅致的字号——那便是赌坊了。赌坊里日夜不歇,摇骰子的声音、推牌九的声音、赢钱时的欢呼和输钱时的咒骂,混杂在一起,从门缝里窗缝里挤出来,在巷子里回荡。来赌的除了炮局的工匠,还有运煤的船工车夫、来往的商贩,甚至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缩在角落里,眼睛熬得通红。

    赌坊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声和唱曲声,那是暗门子的所在。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口,磕着瓜子,目光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见了衣着体面的便堆起笑脸,娇声招呼。她们的口音也是天南海北的,有的带着运河沿岸的腔调,有的夹杂着几分南边的软语,也不知是从哪里流落至此。

    村子外围,沿着河岸,又新起了一片低矮的窝棚,是用芦席和旧木板搭的,住的是那些连工匠营房都住不进去的散工和流民。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听说炮局招工便拖家带口地赶来,到了才发现活计早已被人占满,又不甘心空手回去,便就地取材搭个窝棚住下,等着哪天能有口饭吃。窝棚区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在泥地里打滚,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从船上下来、衣着体面的陌生人,嘴里咬着手指,不敢靠近。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怯懦,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忽然转身跑开了,不一会儿便领着几个同样破衣烂衫的伙伴回来,远远地缀在李洛由主仆二人身后,像一群怯生生的小兽。

    扫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李洛由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新起的房屋、那些喧嚣的铺子、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落在冈顶那几股浓黑的烟柱上,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

    煤渣路上被布满了沉重的车辙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水坑,那是雨季积水留下的痕迹。水坑边沿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便要打趔趄。若非扫叶眼明手快,李洛由怕是已踩入其中摔倒好几回了。扫叶一只手扶着李洛由的胳膊,一只手提着袍角,嘴里不住地提醒:“老爷当心,这边有个坑……老爷慢些,这地滑……”

    然而李洛由对这些危险都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冈顶那几股黑烟,脚步一刻不停。他以一种与年近花甲之人不太相称的步伐穿过村中的小道,袍角沾上了泥水也浑然不觉,靴底踩在水坑边沿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扫叶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暗暗叫苦——老爷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歇一歇的人,怎么今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李洛由径直朝矗立于冈顶的那座冒出黑烟的场院走去。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温度越高,那股铁锈和焦煤的气味也越浓。已经能听见金属锤击锻打的喧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几十个铁匠同时开工,锤声密集得像是夏日的骤雨。还有从烟柱中吹过来的愈来愈热、带着灰尘和炽热的铁味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人觉得嗓子眼发干,嘴唇发紧。

    但直到近旁,李洛由才发现青砖砌就的围墙既高又长,遮蔽住炮局里的大部分建筑和设施。那围墙有一丈多高,砖缝里填着石灰,抹得平平整整,顶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攀爬。墙根处长着些野草,绿莹莹的,在热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摆。

    李洛由只得贴着墙根围着这儿转来转去,期望寻找到大门的所在。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又走了一段,再拐一个弯——这围墙竟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圈一圈地将炮局围在中间,连个缝隙都找不到。扫叶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拜帖的匣子,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甚么人在这地鬼鬼祟祟,探头缩脑!”

    从墙角处忽然转出十多个兵丁,手持鸟铳、长枪、镗钯,把李洛由主仆二人围在当中。这些兵丁穿着杂色的号衣,有的青,有的灰,有的已经洗得发白,个个面带凶相,眼露精光。鸟铳的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长枪的枪尖在阴沉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兀你那两只厮鸟,是给东虏当探子,还是髡贼的细作?”一个队长似的头领手按着腰刀,厉声喝问。那人约莫三十来岁,方脸阔口,一脸横肉,颧骨处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对襟短褂,胸口赫然补着一块狮纹补子——那是五品武官才能用的补子,一个守门的兵丁头目哪来的资格穿这个?显然是逾制了。

    兵丁们围拢过来,呈扇形散开,将李洛由和扫叶围在中间。有人端着鸟铳,枪托抵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有人挺着长枪,枪尖离李洛由的胸口不过三尺;还有人举着镗钯,叉开的两齿像两只张开的爪子,随时准备锁住人的脖颈。这架势,不像是面对一老一少主仆,倒似对付的什么江洋大盗一般。

    李洛由并不惊惶。他早先为行商方便捐了个七品散官,近年来出行往往都冠带齐全,身上常年带着那方铜印。此刻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将袍袖一甩,朗声说道:“下官急于公干,不过借贵地过路,诸位壮士何必多虑?”

    他久居京师,居气养体,言语间自然带上了几分官派。那说话的腔调、站立的姿态、眼神里的从容不迫,都不是寻常百姓装得出来的。兵丁们相互望望,眼神里多了几分犹疑,还以为误打误撞了某位出巡视事的科道御史,气焰不由得矮下三分。

    有人悄悄把鸟铳的枪口偏了偏,有人把长枪往后缩了缩。几个年轻的兵丁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只有领头的队长依旧狂妄地挺起胸,显露出那件逾制穿着的狮补子,鼻孔朝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甚么上官下官,我叫你拿出印信你拿得出么?就是个细作,给我拿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逼了一步,手从刀柄上移开,伸出来就要去扯李洛由的衣领。扫叶眼疾手快,侧身挡在老爷前面,被那队长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你个丘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冲犯我家老爷!”扫叶站稳了脚跟,气得脸色发青,手忙脚乱地掏出拜匣,取出一幅大红拜帖,高高举起,“可认得徐阁老的名帖么?明白事的还不速速退下,不然教你等吃不了兜着走!”

    那拜帖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洒金的封面上写着“徐阶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乌亮。扫叶将拜帖举过头顶,在兵丁们面前晃了晃,红色的纸面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兵丁们见了那拜帖,面面相觑,更加拿不准了。他们虽不认字,但是朝中大佬的名帖都见识过--假不了。那可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东西。眼前这位老爷既然能拿出这样的拜帖想必来头不小,若是得罪了怕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几个机灵的兵丁已经悄悄把武器收了起来,垂手站在一旁,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老子不认得字,谁晓得你拿的是个甚么西贝货?”队长却不为所动,劈手将拜帖打落脚下,那幅大红拜帖落在泥地上,沾上了泥水,徐阁老的墨宝瞬间被污得不成样子。他叉着腰,歪着脑袋,用下巴朝李洛由点了点,喝令手下兵丁对李主仆二人即刻搜身。

    李洛由心里明白,这队长哪里是不认得字,分明是借着不认字的名头要勒索钱财。这些守门的兵丁,多半是看他们主仆二人衣着体面、出手阔绰,起了歹心。偏偏自己登岸匆忙,从人只带了扫叶一个,若不破费些银子,怕是难以善了。

    正闹到不可开交,只听得一阵带着松江口音的怒喝从墙那边传来:“你等不好生看守这紧要地方,又在啰唣生事,当心让蒋道宪知晓,捉你们去一个个打得脊背开花!”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兵丁们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连那队长也微微一怔,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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