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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一章

作者:冷涧滨
更新时间:2018-11-13 04:43:30
    单调而规律的捣衣声,一杵一杵,仿佛都捣在芙惆的心上。她几次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捣衣的女人自顾低着头:“失手……也许,我该料到的。”

    “下一次不会!”

    女人依旧捣衣,专注而卖力。很久,抬起头,望着半融入水的残阳:“‘兵者,不祥之器’,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报应。”

    “最苦的,我都经过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还有什么经受不起。”

    “最苦的……”女人冷冷笑了,“爱、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但苦,而且无奈,进退无措,生死两难。”

    芙惆周身一颤:“你——”

    女人突然平白问:“你有心上人么?”

    芙惆楞了一下。

    “你的年岁也不算小。进宫之前,有心上人么?”

    心上人——很远很远,影影绰绰的……那样的门隔花深春闺旧梦,那样的低回照影女儿娇羞……已离她太远太远,远得不像今世。她的心片刻驰纵,须臾收回。脸上的红一闪即逝。

    女人看了看她,重又搓起衣物:“晚了,你回去吧,时间久了别人会起疑。”

    芙惆便转身走。

    女人在她身后:“拖得越久,越不利。毕竟,那样的男人,不是所女人都能抗拒……”

    十五正日子,坤宁宫搭起祭台。君无戏言,为早夭的四格格做法事祭周年。

    妃嫔们济济一堂,连皇后也惊动。大多是碍着年妃的面。也有的深宫寂寞,凑趣瞧热闹。

    到处张挂神布神幌,供佛多妈妈神龛。萨满嬷嬷和法师们穿神袍持法器,鱼贯而入。

    年妃一早到了,素昔体弱,几个宫女搀着,泪眼婆娑的。

    侍卫执仗,皇上的小滑竿停在门外。太监大开了中门,迎雍正进来。他赐了众人平身,瞧瞧时辰将至,便道:“开祭吧。”

    法师头戴神具,口念祷文。雍正并一众妃嫔端坐蒲团,闭目祷诵。

    祈祷已毕,三个赤足的萨满嬷嬷跳起神来,左手摇鼓,右手拿槌,边舞蹈,边吟唱,众嬷嬷法师纷纷应和。

    整个翊坤宫一片巫祝铃鼓之声。

    只有一个人,一个法师。不唱也不舞,默默静居一隅。面上罩着神具,看不见五官,只一双眼睛炯炯的,看向一个方向——

    渐渐的,被看着的人有了些知觉。缓缓抬起脸。

    芙惆很诧异。可以肯定的是,他确是在看她,执着的一双眼,眨也不眨。她蹙着眉头,凝了眼力——那眼睛,那露在神具外晶晶夺目的眼睛——

    她要紧紧压住胸口,才使一颗心不蹿出胸口,脚下不自觉的挪动,向外。

    对面的法师也向外,缓缓走。

    进进出出都是法师,没人特别注意。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册封的秀女。

    他们就这样,四目交睇,片刻不分,绕过北炕,转出东四间转出影壁,穿过连廊,到树木掩映最隐蔽的地方。

    法师停下了,缓缓摘下神具。

    芙惆的心又提上来——那是清朗俊秀的一张脸,还年轻,只是,过早沾染了风霜。他尽量压下发颤的声音:“芙儿——”

    “勒时亨!”

    他向她冲去,她只略向前,便已在他的怀抱。

    离乱的断梗浮萍,紧紧拥抱在一起。哪管这里是坤宁宫,紫禁城。危机四伏,前途未卜,世俗束不住历经磨难后的惺惺相惜。他们理直气壮,这一刻,甚至不涉儿女。

    芙惆突然推开他:“你快走!到处在通缉你!”

    他只摸着她的头发:“连累你了。若非我父子,你不会举家遭难。”

    “现在还说这些?快走啊!这是禁宫!”

    “灯下黑。他们想不到我敢来这里。”

    芙惆左顾右盼:“可是……”

    “穆琳提起,我便疑心。果真是你!我来问你,你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到了胤禛身边?”

    “穆琳?”

    “给你紫罗刹的人。”

    “你们……”

    “八爷的人,遍布朝野。”

    “你这次进宫……”

    “只为见你!你家出事,我在宁夏,赶来时,已是一片废墟。没找到你的尸首,我绝不甘心!后来,我爹在右戍卫遇害,马尔塞撒下天罗地网寻我,是八爷派人护我出京。”勒时亨看她默默不语,发急,“你到底发生什么!”

    芙惆看向很远的地方,穿过树丛,越过宫墙和兽脊,那里暗无天日,发光的,是火,一片火海。到处是喊杀,到处是刀剑,亲人的尸身在铎铎的官靴下,践踏如泥。

    她们——她和胞姐,嘶喊着,被拖开。几个官兵把她们拖到背静处。火光映照着他们的狰狞。她只有哭,只有怕。

    一把匕首,寒森森□□姐姐的胸膛。芙惆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和扭曲。痛苦和扭曲中,她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烈性。

    姐姐淌血的嘴角抽动着:“女人……失节是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匕首,抛给妹妹,血也一并迸出。

    仍旧怕,仍旧哭,可也有那么一股子倔烈的舍死不顾,她咬着牙,颤着手,滴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彪悍的官兵一巴掌就打落她的匕首,壮硕的身躯压下来——厮打,哭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屠场里,一切的一切都太微不足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有人吆喝:“哎——你们几个!”

    压在身上的官兵们翻起来,几个禽兽换了一幅嘴脸:“参领大人——”

    参领看着衣衫不整蜷缩一角的姑娘,眼睛亮了:“好漂亮!老子活这么大把年纪,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妞儿!”

    “您先来!碰也没敢碰呢。我们哥儿几个等着讨您老剩下的,借个福,借个寿!”

    参领哈哈大笑。那勃勃的欲望在眼中一闪,黯下去:“没这个命!朝廷选秀,一年一选,谁愿意让亲生闺女遭那份儿罪?有钱的,都使了钱。拿人钱财,□□,旗下缺了好几个额,得补上。这样的姿色,一个顶十个!”

    众官兵一片嘘声,十分扫兴:“皇帝老子三宫六院,顾不了这么多,参领大人开恩,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参领沉下脸:“宫里规矩多,是不是清白身,一查就知!你们几个要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阉了你们!”停一会儿,又缓语安慰,“拿了钱,大伙儿快活。八大胡皮条老营,管他母猪貂蝉,关了灯,天下的娘们儿还不都一个样儿!”

    ……

    往事历历,尽是委屈。芙惆把委屈咽进肚里,只字不提。

    勒时亨急道:“究竟怎样进宫?”

    “机缘巧合。”

    只一句巧合?勒时亨还想问,那边人声喧嚣,想是法事已毕。

    他一个撑身,越过石凳。人已在丈开外:“我先走,一切听穆琳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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