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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2-18 00:00:00


    “你已有孩子,且结过一次婚,的确同香妃有个距离。”

    常春又笑。

    “他写封信给我。”

    朱女拉开抽屉,常春诧异了,律师即律师,没想到她把私人信件都收拾得那么整齐,只见她翻了一翻,即取出一只文件夹子,找到某页,递过去给常春看。

    “有关你。”

    好一个常春,微微笑,“我没有阅读他人信件的习惯。”她不肯看。

    “这是他爱上你的原因吧。”朱女十分佩服。

    不,常春在心中答:“因为她早已经不爱张家骏,对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点兴趣也无。”

    “他说他与你结婚,是因为到了你处,像回到了家一样。”

    常春不出声。

    “那是对女子至高的赞美。”

    常春仍然不答,她看看腕表,“二十分钟早已过去。”朱智良爱他,有她的理由。

    常春离开他,也有她的理由。

    琪琪出生后不久,张家骏应酬渐多,开头是九点多才回家,后来是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二点,以至天亮才返。

    常春心平气和地同他说:“你已经对这个家厌倦。”

    张家骏的答复极之特别:“史必灵,这个家,太像一个家了,我吃不消。”

    他说得也对。

    英俊年轻有为的他,每天下班回家,只看见妻子穿着宽袍子手抱幼儿哄大儿吃饭,两个女佣不住穿插厅堂制造音响,他觉得他无立足之地,不如在外散散心。

    常春记得她问他:“你理想的家是怎么样的?”

    她想看她可否做得到。

    张家骏答:“静幽幽,光线暗暗,水晶缸里插着栀子花,芬芳袭人,妻子穿着真丝晚服,捧出冰镇香槟。”

    常春马上答:“你需要的是一个美丽的情妇。”

    再见。

    张家骏为着同样的理由同常春结婚,亦为着同样的理由同她分手。

    “孩子们在等我。”常春说。

    “同他分手,你可有哭?”

    “只有孩子们的眼泪是自由的。”

    朱智良低下头,“我总想为他做一点事,报答他知遇之恩。”

    “我真的要走了。”

    没想到离开朱宅,天都黑了。

    常春最怕暮色凄迷,那种苍茫的颜色逼得她透不过气来,只希望匆匆返到小楼,躲进去,一手搂住一个孩子,从此不理世事。

    孩子们一听到锁匙响,便奔出来迎接她,哪里去找这样的忠实影迷?真正一个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非要作出牺牲,否则得不到报酬。

    琪琪临睡之前照例必听妈妈说故事。

    说的是什么?正是金庸名著书剑恩仇录。

    已经说到荡气回肠的大结局。

    琪琪问:“香香公主有没有变成蝴蝶?”

    常春黯然神伤。

    过一会琪琪忽然问:“爸爸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常春点点头。

    “永远是什么意思?等我三十岁的时候,他会不会回来?”

    “琪琪,睡觉的时间已到,改天再与你讨论这个问题。”

    “几时,妈妈,几时?”琪琪要求母亲开出期票。

    “你十五岁的时候吧。”

    她替琪琪熄灯。

    安康迎上来,“爸爸找你。”

    安福全?他应该在度蜜月才是。

    “找我?”

    “史必灵,有事请教。”

    “不客气,请讲。”

    “白白不欢迎我。”

    常春有点意外,“你们不是已经混得很烂熟?”

    “她不接受我留宿,一到睡眠时间,便打开大门叫我走,跟着哭闹不休。”

    常春莫名其妙:“我看不出我怎么样帮到你。”

    话终于说到正题上:“那时候安康的反应如何?”

    常春不怒反笑。

    “请问那时候你如何摆平安康?”安福全居然追问。

    常春冷静地说:“试试陪他跳舞到天明。”“嘭”的一声摔下话筒。

    安康担心地问:“什么事?”

    常春迁怒,“以后不用叫我听他的电话。”

    安康不语。

    他回自己房去做功课。

    常春随即觉得不对,走进去,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刚想说什么,安康已经握住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母子心意通明,一点阻隔也无。

    常春就是为这一点才日复一日地起劲地生活下去。

    她微笑着蹲下,想说些什么,谁知未语泪先流。

    过半晌,常春伸手揩干眼泪,却仍在微笑,“睡吧。”

    彼时安康怎么适应?

    至今常春还认为对不起这个孩子。

    安康曾跟父亲鞋甩袜脱地生活过好几个月。

    安福全是家中独子,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在家并不得宠。

    上头有三个大姐,与父母感情非常好,外人针插不入。

    常春当然是外人,常春的孩子,无端端忽然也变成外人。

    安老早已退休,需要人陪着散步吃茶闲聊,儿子媳妇没有空,便唤女儿女婿作伴,日子久了,索性搬来一同住,外孙也跟着来,后来外孙也结婚生子,也一并住在一起养。

    安康无立足之地。

    第6章

    常春只得把他接回来。

    小孩十分有灵性,知道他的家与以前大大不同,如果不听话,会有麻烦,故此乖得如不存在一样。

    幸亏他感觉得到母亲着实疼他。

    还好他有一个有能力的妈妈,自力更生,毋须仰人鼻息。

    自此以后,他很少见到父亲以及祖父。

    倘若常春建议他跟母亲姓常,他不会反对。

    今晚常春听了安福全这样一个电话,把新愁旧恨统统勾了上来,焉会不气?

    怎么样应付,世上每一件事,都由她独自咬紧牙关,流血流汗,辗转反侧那样应付过去。

    袖手旁观者众,谁来拔刀相助。

    安福全有麻烦,居然来找她。

    他吃撑了。

    那夜她没睡好,频频替安康盖被子。

    反而吵醒孩子,“妈妈,我很好。”

    这算是客气的了,不消三五年,他也许就会要求出去外国寄宿。届时,恐怕一年只能见三两次。

    光阴逐寸溜走,孩子们逐寸长高。

    唯一吸引常春注意的是一年一度四月份交税季节。

    第二天她捧牢电话及黑咖啡同会计师讲话。

    少女店员板着面孔也来上班,常春叹口气问:“又怎么了?”

    少女皱着眉头,“天气那么热。”

    常春安慰她:“心静自然凉啊。”

    她扔下手袋,“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

    常春失笑,“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简直不想上班!”

    又来了,这次常春抬起头,“另有高就吗?”

    “隔壁时装店出价六千块。”

    常春只得说:“那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你要紧紧掌握。”

    那女孩子意外了。

    常春摊摊手,很文艺腔地说:“我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

    如此这般,便结束了七个月的宾主关系。

    常春连她的名字都没时间好好记牢。

    她们属于迷茫的一代,措手不及地忽然之间成了年,接着要出来找生活,书没读好,人才亦普通,漫无目标,这里做两个月,那边做三个星期,在小店与小公司之间兜兜转转,千儿八百那样短视地计算着,因知道也会得老,故此更加心浮气躁。

    “我月底走,你若找不到人,我可以帮你久一点。”

    常春微笑,“那边相信很等人用,下星期你就可以过去。”

    那个少女才发觉常春是只笑面虎。

    下午,林海青来了,看到玻璃门上贴着聘人启事。

    他问:“不要登报吗?”

    “广告费用多昂贵。”

    “常春,我看你一个人守着一爿店真是蛮孤苦的。”

    来了,乘虚而入来了。

    “反正我白天没事,帮你看店堂如何?”

    常春答:“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日复一日看店,是非常卑微枯燥沉闷的一件事,不消三个星期,你就精神崩溃了。”

    林海青笑笑,“听你讲,像在撤哈拉打隆美尔似的。”

    “最折磨人的或许不是一场惨烈战争,而是烦琐的日常生活。”

    “别担心,我来帮你,直至你找到更好的人。”

    他心意已决的样子。

    常春看着他,“你有什么条件?”

    不出所料,林海青咳嗽一声,“我不收薪水。”

    更厉害。

    “我做你的合伙人。”

    “我不接受合股。”常春板起面孔。

    “好好好,”海青举起双手,“我们且不谈那个,我先到店来帮你。”

    常春微笑,现在居然有人肯免费帮忙了。

    初开店时,挣扎得欲哭无泪,求告无门。

    连常夏那么好的妹妹都说:“姐姐,你并不是人才,最好找份皇家工,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到美资银行求贷款,认得了贷款部经理张家骏。

    那天也是炎夏,常春的头发需要修理,化妆已经油掉,她已经跑遍华资英资银行,都礼貌地遭到拒绝。

    张家骏是个好心人。

    反正是办公时间,他静静地听常春说出计划。

    他指出漏洞在何处:“不要怕铺租贵,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定要拣旺处……”

    是常春眼神中那丝感激感动了他。

    他愿意帮这个六亲无靠的年轻母亲。

    到了下班时候,他忽然说:“让我们好好去吃一顿凉快的日本菜。”

    常春这才发觉她有多累多渴多饿。

    她身不由己地跟着张家骏走。

    那是常春有生以来吃得最适意的一顿晚饭。

    两星期后她得到了贷款。

    常春落寞地垂下头,款子全数归还那一天,亦即是她与张家骏离婚日。

    她取回抵押的公寓屋契,感慨万千。

    不过自此生活就比较顺利。

    现在,现在环境不同了,现在有人来求她了。

    林海青说:“我们把隔壁的铺位也租下来,打通,我投资新店的一半。”

    常春笑笑,“我喜欢小店。”

    “你是猪猡头。”海青恼怒。

    “或许我是。”

    可是林海青守店堂的态度是认真的。

    他年轻、漂亮、衣着时髦、气质上佳,大才小用,自然获得顾客欢心。

    客人被他搭上,总得买些什么才好意思出店。

    朱智良看到这种情形说:“很有一手呵,淘起古井来了。”

    “过誉,过誉。”

    “那小伙子恐怕要失望。”

    “为什么?”

    “因为史必灵常春已经事事看化,不屑再搞男女关系。”

    常春说:“就因为事事看穿,才不妨逢场作戏,风流一番。”

    朱智良反问:“你见过风流的男女关系?我只觉下流。”

    “老姑婆的看法自然不同。”

    谁知朱智良承认:“所以我找不到人。”

    无论如何,林海青已经登堂入室,登店堂入办公室。

    朱智良说:“宋小钰已接收了张家骏的财产。”

    常春淡淡说:“那多好,该你的就是你的,横财来时,挡都挡不住。”

    “过一阵子她会把那层公寓拍卖掉。”

    常春看朱女一眼,她打算怎么样?

    果然,朱女喃喃自语:“长期租住公寓真不是办法。”

    她想把那层公寓买下来?

    常春揶揄地搭上去:“置幢公寓也许是时候了。”

    朱女一本正经地说:“史必灵,陪我去看看房子如何,你是高手。”

    常春失笑,“把我说得仿佛手头上有广厦千万间似的。”

    “你眼光好,毋须拥有。”

    这倒是真的,品味高的人不一定有拥物狂。

    常春心头一喜,“好,陪你去参观。”

    朱女朝她一看,莞尔,可见当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一个星期六下午,由朱智良驾车,驶上半山。

    常春说:“你们都喜欢住山里山,弯里弯,不知多麻烦,从前呢,还说图个清静,现在游人如鲫,吵得要命,而且购物上班仍然不方便。”

    “身份象征是什么你可知道?”

    常春“嗤”一声冷笑出来,“你来考我?一个人身份高下看他做过多少事,立过多少功,同住啥房子穿啥衣服并无相干,朱小姐阁下语气眼角均恶俗不堪,我替你难过。”

    朱智良为她那慷慨激昂的语气笑出来。

    常春扬扬手,“你不明白就算了。”

    “我这个红尘痴儿脑筋的确低俗,请你原谅包涵忍耐。”

    常春哼了一声。

    朱智良的车子越去越远,越驶越高,终于驶过雾线,去到深山,只觉阴凉潮湿,满山披挂满紫藤,不知名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已。

    确实是好风光。

    但常春那颗疲乏的心并不欣赏,她说:“太远了。”

    “因此价钱不贵。”

    “上去看看。”

    “三层楼,十年新,是二楼甲座。”

    朱智良身边带着锁匙,取出开门入内。

    地方不大,只有两间房间,但是客厅十分宽敞。

    常春当然还是第一次来。

    张在置这间公寓的时候她早同他分手。

    露台对着山,可以嗅到紫藤芬芳。

    常春还是批评:“湿气太重。”

    屋内不少摆设,都购自常春那家小店。

    连朱智良都问:“他时常到你店来?”

    “不,他可能叫人来买。”

    “他很照顾你。”

    常春笑笑,“相信我,我不止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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