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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2-28 12:00:00
发生过爆炸、火灾或泄漏毒气。

    大伯放一张长凳在门口,叫千岁坐。

    他笑笑说:“千岁你不赌不嫖不烟不酒,其实算是个好孩子,不是你爱女人,而是她们不放过你。”

    千岁的堂兄金源笑着叫过来,“换给我吧,死也情愿。”

    科学怪人

    “忠告过你多少次不得在公路上停车。”

    千岁不出声。

    大伯说:“去年初实施廿四小时通开后,经领岗口岸过境人次劲升四成,使该区成为跨境直通公路车及十四座位的肥猪肉,我买了部车子,你去走这个线吧。”

    金源放下手上工夫,走过来,查看千岁头顶。

    “唷,脑袋真的开了花,缝得像科学怪人。”

    新出短发绕过疤痕杂乱生长,三分趣怪,七分可怖。

    “说,那两个女子是否像蜘蛛精?”

    他推兄弟肩膀。

    这时,一辆红色小跑车驶近停下,簇新跑车左门撞凹,分明是抢先出大路,与人相碰。

    车门打开,一个妙龄女子下车,大伯连忙上去招呼。

    金源轻轻说:“邓树桑的幼女,他们家车坏了总到这里修整。”

    那女子穿白衬衫与窄脚牛仔裤,配一双血红色极细跟高跟鞋,整个人打扮得似时装书中模特儿,千岁别转头去,不去看她。

    但是他觉得她在看他,且一直与修车行主人兜搭,不愿离去。

    千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本来光着上身,忍不住抓来一件破布衫套上。

    他听到高跟鞋走近,连忙低下头,刚好看到那双妖异的漆皮红鞋儿。

    她放下一张名片,“有空找我。”她说。

    然后鞋子咯咯咯走开。

    终于大伯过来问:“为什么不讲话?”

    千岁圈起拇指与食指,松开,弹向那张名片,卡片飞出去落在一桶硫酸里,吱一声,冒出轻烟。

    千岁站起来,“我回家去。”

    “你有时间跟金源走走那条路。”

    “明白。”

    千岁除了驾车根本不想做别的事,他驾走一辆小房车,在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回家去。

    家破旧但不狭小,真是不幸中大幸地,救火车够不上小路,宽敞老屋不能拆卸重建,自露台看出去,还剩一小片蔚蓝海洋风景,整年都有孩子在天台上放老式纸风筝,简直像上一个世纪风情。

    母亲正在拖地,看见他,怪高兴,这样说:“有人要借我们屋子拍电影呢。”

    “你答允没有?”

    “我拒绝了,那多吵闹。”

    “做得好。”

    “千岁,我在想,你也该结婚了,你爸剩下些许积蓄,正好替你成家。”

    岁走到露台上,“人要有自知之明。”千岁微笑。

    “没有女朋友?”

    “一个也没有。千岁走到露台上。”

    “我看蟠桃对你就有意思。”

    “她们都是一个式样:开头温婉动人,有商有量,天天跑来叫伯母,走得近了,脸色渐变,事事要由她作主,等到结了婚,除出娘家,不认别人,那时,男人正式成为家奴。”

    他母亲忍着笑,“你都看穿了。”

    千岁说:“只得我妈是例外。”

    他握住母亲的手。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鸡粥,来,喝一碗。”

    “满肚子水。”

    “路上吃得马虎,家里要吃好些。”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少女探头进来,“千岁哥在家吗?”身段凹凸分明的她捧着雪白兰及水果来看他。

    千岁的母亲立刻笑容满面开了门,“进来进来。”

    千岁又别转面孔门。

    这一阵子他看见女人就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附近叫[欢喜人]的小茶室去吃酱油牛排,那种盛在热铁板上捧出来吱吱发声冒烟通世界都没有的美食,配上大杯檀岛咖啡,其味无穷。

    女侍应叫安娜,同他很熟,趁没有客人,坐在他隔壁桌子上抹糖瓶,有一句没一句问他话。

    “寂寞吗”,“晚上做些什么”、“看过那套叫《心事终虚话》的文艺片没有”......

    平时千岁总是含笑不语,这次他觉得无比烦腻。

    饱餐一顿放下饭钱就走了。

    他想到医生忠告,把车一直驶出去。

    过了领岗口岸,一样土地一样风景,不知怎地,却有一种荒凉感觉,白天看出去,乡镇路口摆着[按摩]、[洗头]、[槟榔啤酒]的木牌广告破旧乏力,一点说服力也无,与晚上闪烁的霓虹灯大不相同。

    他停下车来过了领岗口岸。

    店门都半掩着,一个壮汉嘴角吊着香烟诧异地迎出,“这么早?”他身边一条黄狗摇着尾巴。

    千岁脸色凝重,他认得招牌:华美按摩。

    他下车轻轻问:“小红在吗?”

    “她们晚上十时才来。”

    “我有急事找她”

    “什么急事?”

    千岁不笨,他笑说:“还钱。”

    “我帮你转交钞票。”

    “那没诚意。”

    千岁数两百元给他。

    “我去看看她可是在后边休息千岁数两百元给他。”

    半晌,一个年轻女子推开玻璃门出来。

    她穿着极短体育裤、小背心,露出青黄色干燥皮肤,白天看去,像极营养不良,同晚上化了妆完全不同相貌。

    “你是小红?”

    那女子点点头,伸出手去拿钞票。

    “我是你人客。”

    她一怔,耸耸肩,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有病,由你传染给我”

    她一听就跳起来想反驳。

    他按住她,“我只怪自己,我不是来算帐,只是警告你,你得去看医生。”

    她牵牵嘴角。

    太阳光下的她头发枯燥,大黑眼圈,嘴角有明显脓疮,千岁不敢逼视。

    她静下来,仍然一言不发。

    “我把话说完了,再见。”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站起来上车。

    只见一条路上都是因运而生的招牌:[中西]、[美人]、[温柔乡]、[仙凤池]......

    他记得去年秋天,他的货柜车驶过这里,只见师父与师兄们纷纷停住,笑着下车,撩起七彩塑胶珠帘,走进店里。

    他正在观望,一个年轻女子捧着[华美]招牌走近,向他笑。

    那招牌四周边有转动的红绿小灯炮,不住闪动,像圣诞节装饰,把女子面孔掩映得像个洋娃娃。

    她穿着小背心短裤高跟拖鞋,肉质看上去光滑丰硕,只有十八九年纪,笑容可掬,“我叫小红,你,先生,收你五百块。”

    千岁听说过可以还价,但是不知怎地,开不了口。

    “下车来呀。”

    他推开门下车,就这么一次,兄弟吹起来牛来,也好有个话题。

    他锁上车门,跟小红进店。

    他照规矩先付过钱,小小板房里故意挂着一盏红灯泡,照得职业女子肤皮红粉绯绯,更加吸引。

    那女子问:“有没有女朋友?”

    他不答。

    “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想了想,忽然这样说:“这条路,走了千百次,愈来愈彷徨,都不知道往哪里。”

    谁知那女子轻轻说:“通往我这里。”

    “几时可以停下来?”

    “现在先休息一会,我帮你揉揉肩膀。”

    “我是一个穷家子,又不爱读书,我没有前途。”

    女子格格笑,“你想太多了。”

    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他也觉得自己奇怪怎么会在那种时候说起那种话来。

    那女子靠拢来。

    那已是去年秋冬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寂寞荒凉,仍然撑着跑长途,时时唉声叹气,千岁认为那就是他未来的写照:一路上不住喝水诉苦想当年,吐完苦水又不忘告诉手足们,某村某屋里,有他新娶妻子,才廿三岁,明年初生养,是个男胎。

    千岁觉得他们猥琐:什么都不懂,单擅繁殖,子又生子,孙又生孙。

    没想到年轻的他更加丑恶。

    医生同他解释过,这种病,医好之后,十多年后,仍然可在血液中验得出来,是个终身疮疤。

    他叹口气。

    回到家中,堂兄正等他。

    “去了哪里,等你大半天。”

    千岁说:“你又没有预约。”

    堂兄推他的头,“你是银行大班,见你还须预约。”

    两兄弟结伴出门。

    到了旺角,金源指给千岁看:“这里高峰期一晚有一百多部车子在任意设站,等候乘客。”

    千岁见到车子停满几条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每条路上都有几个售票员,大专叫喊:“去领岗,还有六个空位,即刻开车!”

    “单程三十元,来回五十元!”

    金源笑说:“该处是重灾区,其实所有地铁站、火车站,都有站头。”

    千岁看得发员,“这是几时兴起的生意?”

    “去年领岗实施廿四小时通关,政府对跨境载客车的配额放松,该行应运而生,兄弟,脑筋要转得快,否则饿死人。”

    “啊都是为着三餐一宿。”

    金源取笑他,“我们人人只是为着两餐,千岁,只剩你有理想,你最伟大。”

    千岁装作听不见,“做得到生意吗?”

    “你这句话真外行,有生意在先,才有人来投资,这是学校里老师说的:有求必供。”

    啊,说到经济学理论上去了。

    千岁抬起头,只见城市霓虹灯把天空照成诡异的暗红色,一颗星也看不见。

    “这些车载客到哪里?”

    “跨境去番禺、横山、宗山,但见领岗客多,全部去领岗,比驾长途车简单得多,已替你取得两地客运营业证。”

    “多谢大伯,多谢源哥。”

    “来,与你去吃甜粥。”

    “我不嗜甜。”

    “怪不得身段那么好,看我,一个水泡圈住腰围。”

    “源嫂爱你不就得了。”

    “她妈不喜欢我,说我是个粗人。”

    千岁不服,“那么,叫她女儿嫁白领文人,学士月薪七千,硕士一万二."

    “你太市侩。”

    到底是粗人,两兄弟嘻哈大笑。

    半响,金源问:“你为什么不喜读书?”

    “我也不明,”千岁搔头,“怕是没有兴趣,书上每个字都会跳舞,不知说些什么,为何要学三角几何,日常生活几时用到那些?又为什么学天文地理、历史社会?我可不关心人类是否从猿猴进化,抑或大气层如何形成。”

    “粗人!”

    两兄弟又笑得绝倒。

    他们自幼合得来,好比新兄弟一般。

    金源打电话叫女友出来,千岁先走一步。

    回到家里,发觉母亲在看旧照相簿。

    七彩照片有点褪色,有千岁第一天上小学时穿校服十分神气模样

    “第一天上学就被同学取笑名字俗气,他们都叫国栋、家梁、伟民、文良、兴华。”

    母亲笑着主翻过一页,“千岁这名字才好呢。”

    “谁要活上一千岁。”

    千岁最喜与母亲抬扛,这样,寡母的日子容易过些。

    “我如活上一百岁,看到曾孙出生,就够高兴的了。”

    “他们又叫什么名字?”

    “王家兴、王家旺、王家发、王家好、王家和、王家齐……”

    千岁怪叫起来。

    母子笑成一团。

    他们也有开心的时候,那晚千岁睡得很好,梦见父亲回来找他。

    他心底知道父亲已经辞世,故此开心地问:“爸,什么事?”

    “找你喝茶去。”

    “我拿件外套。”

    一转身,父亲已经不见。

    梦中父亲只得三十余岁,满面笑容,穿唐装,头发油亮光滑,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

    过两日,千岁觉得他的身体可以支持,他恢复了夜更司机生涯。

    每晚十时许,他离家开工。

    蟠桃送来一件吉祥物,千岁顺手挂在车头,讨个吉兆。

    十四座位车顶还装着一架小小电视录影机,如果没有女客,可以播放较为大胆的影片,这也是生意经。

    一连几星期车子满载客人。

    不知怎地,千岁只觉人愈多他愈寂寞。

    满车是人,喧哗吵闹之际,他甚至想哭。

    一个老妇牵着外孙小手上车来,她教小孩唱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一块糕,一块糖,吃得宝宝笑呵呵。”

    车上其余人客也跟着唱。

    千岁一声不出。

    渐有客人专候他的车。

    “这司机年轻、专注、斯文、途中又一言不发。”

    原来不发一言是如此难能可贵,可见世道渐过成熟。

    女客挑司机,她们怕黑壮大汉,驶到偏僻地区,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故此一见千岁,便立刻上车。

    一夜,有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十岁左右女儿上车。

    “三个一起,车费收便宜点。”

    千岁摇头。

    那三角眼,横脸的女子立时发作,喃喃咒骂,忽然迁怒两个孩子,无故伸手拍打,嘴里说:“净懂得吃睡玩,又不见你俩勤力读书,陈家女儿聪明,李家女儿会做家务,你俩会什么?”愈来愈挑剔。

    这时车上已坐满客人,车子本来就要开动出发,那女子在车厢中却宛如演说般愈骂愈起劲,其他乘客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她忽然甩了一巴掌打向女儿,“打死你这种废物”,小孩低头不出声。

    千岁忍无可忍,转过头来,“你!”他指着那女子,“你噤声,你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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