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虚子出了屏风向朱棣祝贺道:恭喜王爷得此高才。
他的样子不卑不亢,又接着道:此人善于鉴世,精于细致,只要对王爷忠心,则可但大任。
朱棣不说可,也不说不可。问我:你也说说。
“人的水平也是分三六九等地,打个比喻,有光脚地,穿草鞋的,穿布鞋地,穿皮鞋的。周玉行逻辑严谨、思路清晰,对天下大势、具体事件都有独特的见解,水平嘛,的确是个高才算的上是个穿皮鞋的。”说罢,我看看无虚子,他也好奇的看我。
朱棣摸下巴。
我又接着说:不过,咱们大师却是天才级别,是个穿皮靴的。
朱棣拍桌大笑。
无虚子指着我,也笑的弯了腰。
造势与鉴世,实乃天地之别。周玉行从根本上就落了下风。
51 积雨空林烟火迟
元宵过后不多久朱棣去北大营练兵。
福安宫中静谧一片,自青溪死后,还剩下的三个大丫头先是放到了外间,后又趁着新年祈福积德的由头配了外头的小子们。
现在新来的大丫头名唤江月、雁曲。雁曲是我从绣房找来的。
江月,则在别人看来又是一个笑话,她原是伺候刘氏的。因知道我这宫里宫女换了,刘氏上赶着在徐莹与我面前说愿意将江月送给我,好让我有个得力的人。
“这人也是随便好送的?”我先是说了她一句,随后看了下徐莹,徐莹道:你身边倒也没个得力的人,以前的偏偏又是那样。
我心下了然,于是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刘氏到底比不上徐莹,眼底里让我看出了一丝的寒意。
江月一进门先是重重的磕了个头。
“娘娘,江月有一事相求。”江月说了后抬起婆娑泪眼。
我惊诧了,人人都道刘氏与徐莹又给我这下了颗钉子,却不知道这江月怎么一来就说起求我了?
江月说去年五月,刘氏的奉茶婢女英奇突然病倒,跟外间当时的腹水症很像,于是连太医都没传就直接被关到了西九所。没过多少日子,其他几个得了腹水症的人都死了,唯独英奇还活着。她央求着我找内务所的人去看看英奇。若英奇病好了就将英奇放出来,因为英奇是她地表妹,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亲情厚重。
“既然是刘夫人的侍女,怎么你以前不跟刘夫人说。”我拿出平日里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她发了狠心似的。咬了咬嘴唇,说出了个秘密:“娘娘不知。奴婢的表妹是被刘夫人赶进西九所地。去年四月里,刘夫人得了方药,巴巴地等到王爷去了她那,着奴婢下在了王爷常吃的汤里。”她脸色白了点,这个事说出来她就没有退路了,接着又道:“奴婢听刘夫人说这是提神的偏方。1^6^K^小^说^网见王爷喝了汤,刘夫人喜不自禁。后来,后来高婷郡主来了刘夫人将女儿带了出去,王爷在里间喊热,英奇本是奉茶的,那时正端了两盏茶,于是就进去了。王爷就在里间要了英奇。”话说到这,我与她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江月再说道:“刘夫人回来后,因王爷在,还装大度说要给英奇抬个身份。王爷后来再没来过刘夫人那,刘夫人本来是要弄死英奇的。可英奇那时突然头晕,脸肿,我忙说她是得了腹水症,是疫病要传染的。刘夫人急吼吼地将内务所的时公公找了去。让他们切了英奇地半个指头将英奇扔在西九所。”
我不禁想起朱棣,竟被自己老婆之一的刘氏偷偷摸摸下了春药,怪不得他四月里有段时间都不正常。
江月又说道:刘夫人此时若知道英奇没死,定然会再想办法弄死英奇,奴婢怎么能去找她呢?
“那你怎么知道英奇没死?难道你去过西九所?”我问她。
江月摇头:奴婢没有名牌,过不了三门,是托的内务所的公公查的宫人逝亡名册,见没有英奇的名字这才肯定表妹没有死。
“你若找王妃。岂不更快。”我说道。
江月脸色一变:绝对不找王妃。
我瞥了她一眼,她嘴唇发白,像是有不好的记忆。她当然更不可能去求徐莹,那样英奇死的更快。
“知道了,你先去收拾下吧。”我冷冷的给了她这样一个答复。
张孝和当初因与徐莹积怨颇深而转了我这边,可我十几年都甘在徐莹之下。他也没得信心了。投诚时,他落下了把柄在我这。于是,他再想转换门庭却是不可能。
这十几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养人。没有深厚的根基怎么办?那就培养出根基来。
站在我身后地内侍陆启东是我让张孝和挑进府里的宫监,他与冯律泰、邱左还有时元扣四人是我来这府里用十五年时间慢慢调教出来的。一路看后来有府内太监被派往各大名寺代主子伺候神佛,我只不过让张孝和动了下手脚,陆启东与邱左就被派到了少林。
沉默寡言的冯律泰和整天笑眯眯地时元扣留用在府内,不过都不在我身边。
陆启东从少林回来后就留在朱棣身边,朱棣说陆启东是他的贴身太监之一,所以陆启东不受府内辖制,不过这陆启东神出鬼没,我若不找他,他就绝对不会出现。
这次朱棣将陆启东留下来无非是给我留个门神。陆启东能在晋王府中盗得蓝玉写与晋王的密信;能从大内偷出御医给朱元璋开的药方。他的功夫与忠诚,在朱棣看来保护我足够了。
待四下无人时,陆启东问道:娘娘是要开始了么?
他的声音细而不尖,中气稳而足,十分的入耳。
我说:我小时候听有个老者曾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启东,你们兄弟四个要上阵了。
陆启东深躬:启东明白。
西九所是染了恶疾的宫人居住之地。
陆启东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那,冯律泰没有陆启东那样地好身手,却有着比野兽还灵敏地直觉。
冯律泰去年夜探西九所后曾让邱左给我传消息让我回北平后可以看看西九所。原本准备过两天再找冯律泰问个究竟。现在决定今夜就找冯律泰与陆启东一起去西九所看个清楚。
西九所几乎在北平城外,一片黑漆漆的天幕下,唯有冯律泰点起的火折子这点光亮。
这里无人看管。得了疫症的宫人通常扔进来后再无人过问,那些将他们送到这里的人会将大门从外锁上,任由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
现在地大门就是锁着地。陆启东想进那里都可以。不过我却没他那身功夫。于是冯律泰变戏法似的掏出把钥匙将大门开了。
三人溜了进去。
我从没来过西九所,既然听他们说将人扔在此处让他们自生自灭,怎么这里却是清净地很,并没有我想象的死人枯骨之类的东西。
仿佛看出我心中的疑问,冯律泰说:夜间虽无人看管,日里还是有人来的,都只是在外间走走,将发霉地馒头馊了的饭菜堆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活着人的房里他们决计不去。只有死了人的地方他们才过去看看还有无剩下的财物,顺带着将尸体处理掉。处理掉一个尸体就能到时元扣那领十个铜板。
我看看冯律泰,他吞了吞口水:一般都将尸体的右手大拇指指骨带到老四那领钱,有时候,老四也会来检查。
听了冯律泰的话,忍不住脊背发冷。我知道得病的宫人在被送往西九所前都会被内务所的人切掉半截右手大拇指,原来竟是为了以后方便埋尸人领钱对账之用!
英奇地房就在眼前了。
冯律泰敲了敲门:英姑娘。
里面拖拖塔塔的走路声,似乎表明这个人要走到门旁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冯公公?”有气无力的声音伴随着门缝吱呀一响飘了过来。
月亮似乎知道我地苦恼,于是现身天穹。清亮的月光让周围的一切都看的无比透彻。
她似乎没看见我,还在摸索着。冯律泰递给她一块糕团。她先是道了谢。随即迫不及待的塞进口中。
而在我眼中,眼前的人已经与记忆中的英奇再也不能重叠。英奇曾经是刘氏那面貌最出色的侍女,也正应如此才会被刘氏赶到外间做粗使。
现在吞着糕团地英奇四肢瘦弱,腹部像口倒扣的大锅吸附在她身上。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着毫无生气。风一吹过,她打了个哆嗦,原本托着肚子的那只手好像用了一点力道,仿佛里面的宝贝这样就不会被风吹着了。若真是有孕,怕也快要生了。
她依然没有看见我----她失明了。
我轻轻唤了她一声:英奇。
英奇整个人呆住。抓在手上的糕团落下。
冯律泰在她耳边说:英姑娘,我们王娘娘来看你了。
她空睁着双眼,双手都捂住硕大的腹部靠着墙。使劲地摇头,几乎是低声嘶吼着:不要,别。求求您。
我走了近些,扶起她:江月求我来看看她地姐妹。
听到江月的名字,她不再挣扎。
冯律泰曾说他很少进英奇地屋里,因觉得晦气。
此刻我们三人在屋里。陆启东在外。
屋里屋外是一样的冷。没有火盆,没有灯。连窗户纸都没有。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到屋内,我与英奇对坐着,冯律泰垂手站在一旁。英奇安静下来,她的两只手不住地在自己肚子上抚摸。
刚才我扶起她时,已经给她号过脉。
我开口道:你准备怎么安排这个孩子?
英奇的手一下子顿住,无力的摇摇头。沉默了半天后,吃力地先站起来,然后跪倒。说:奴婢是肯定活不成的了,只求肚子里的这个能活的下去。娘娘您今天来,想必不是要奴婢命来的,求娘娘千万别惩罚表姐,求娘娘肯高抬贵手放过奴婢的孩子,奴婢来生给您做牛做马!奴婢来生还您的恩情。
她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衣摆。无神的眼珠向上看着,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庞滑落,我看到她灰色的眼珠也是悲从心来。
冯律泰要来将她弄开,我冲他摆摆手。自己低下身去,在英奇耳问道:是王爷的么?
英奇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点了头。
我哑着嗓子,承诺她:你且好好活着,撑到一月底二月初将孩子生下来,那以后即使你活不下去,我也将你的孩子好好养着,无论是男是女,都会有名分。
52 仙台初见五城楼
做人的幸福有时候小的微不足道,比如现在清晨安静地躺在暖被窝里,神智空明,通体舒泰。
在被窝中挣扎几下还是起床了。江月打了盆热水进来绞了块热手巾给我敷脸。她正给我挽着发髻时,外头的侍女说高炽的侍妾江筱筱正在来这的路上。
“呦,那个大肚子来干什么。”我只手持一面小巧的铜镜,看鬓角那块地方的发弯。
江月偷偷在我耳边说:昨日世子爷来了信,据说信里只提了世子妃,那位是只言片语也没。昨下午,那位江夫人就去了王妃那哭诉,王妃被她闹的腻味了不太理睬。今定是昨夜里左右想不通,一大早就找您来诉苦了。
“找我可有什么用,我如今是泥菩萨。”
江月笑道:合府上下都知道您是菩萨,娘娘您可不是泥菩萨,在奴婢心里,您才是金身的神佛呢。
我转了头,给了她最灿烂的笑容:去把我那件整雪貂皮的坎肩拿来。
这块坎肩是朱棣今年过年送我的,貂皮常见,雪貂却是少有,整块能做坎肩的雪貂皮那是万中无一了。府里女眷没有几个不羡慕,当时徐莹面色如常,因朱棣说我四五月里生了场大病,她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只不过态度清减了些。江筱筱人未到,先是一阵吵嚷。
她的一个内侍宫监扯着破落嗓子在那喊着:夫人您可小心脚下。
我坐在厅内,膝盖上铺着团金湖丝方巾。双手捂着小小的紫铜暖炉。本人怕冷,可没兴趣去迎接你。
一片花团锦簇到了我这宫内。
不慌不忙站起来,笑着拉过江筱筱地手:我说你啊,也太不爱惜自个了,大冷的天这么早就起来。知道的说你人本就勤快,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她叹了口气,身后跟着的侍女早将斗篷摘了去,我看了眼她地肚腹,说道: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也不兴愁到孩子。
她抬起头看看我,一双手竟然颤抖起来,江筱筱人长的娇小。个子才到我下巴那,现如今有孕又是冬天穿的多,所以看起来跟着圆雪人是十分的像。
“二娘,也就您疼我了。”她语带三颤,娇声缠人,话音将落,鲜泪以至。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扶她做好。
江筱筱坐定,江月端了杯热茶来。
我说道:这么早就出来想必还没用过早膳,先吃口热茶,等会咱们一块吃点热粥饭菜的。江筱筱冷哼一声:二娘。您是不知道,我如今可吃的下什么东西去?有人巴不得我早早死了,她们眼里头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