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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6

作者:高阳
更新时间:2018-01-10 20:00:00
不决已经好久了,到此刻仍然莫衷一是。

    “只怕去不成了。”他说:“烟台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一直没有信来,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在想潘司事的婚期,也许已经更改;倘未更改,应该有喜帖来。如今没有一个确实的消息,自宜慎重。但错过了这个相聚的机会,又未免可惜。

    “我实在很想去。”洪钧又说:“一去见了面,当然要谈我会试的事。他能替我凑多少钱,说不定当时就给了我。不然,也一定有句确实的话,就可以放心了。”

    “说了半天,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你得替我拿个主意看。”

    “我看,”洪太太很吃力地说:“去一趟也好。”

    “好!那就去一趟。”

    就在作了这个决定的第二天,蔼如的信来了。拆开一看,洪钧倒抽一口冷气,颓然倒在椅子上,心乱如麻,好半天作声不得。

    洪太太走来一见,大惊失色,“怎么?”她问,“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发痧?”

    “不是!”洪钧有气无力地答说,“事情坏了。”

    “什么事?”

    “烟台喜酒吃不成了。”

    “怎么妮?”

    “新娘子死了!”洪钧将信重重一甩,“急症不救。”

    洪太太亦觉恻然,不过她对霞初毫无印象,自然不会像洪钧那样难过。她关心的是潘司事。

    “新郎官呢?”

    “糟就糟糕在这里。”洪钧顿着足说:“新郎官失踪了!”

    洪太太这一惊非同小可,脸色白里发青,比她丈夫更难看。因为潘司事已是洪家一家希望之所寄,这个靠山一倒,关系太重大了。

    “怎么会?”她急急问说,“怎么失踪的?”

    “信上说得不详细。说是小潘押了一批货趁早到济南,中途遇着突围的捻子,拿他们冲散了。小潘的下落不明,看上去是凶多吉少了!”

    洪太太像瘫痪了一样,连路都走不动,只扶着椅背喘气。见此光景,洪钧越发心如刀绞。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不振作精神,否则,一家就没有人能撑得住了。

    “你不要急!”他极力装出起劲的语气,“我原来就没有完全指望他。好在时候还早,慢慢想法子,也还来得及!”

    “哪里还早,转眼就是八月半;一到年下,家家要钱用,想借更难了。”

    “我有办法!”洪钧拍拍她的背,“你要挺得住!你主内,我主外,一定可以安排妥当。最要紧的是,这件事不必让娘知道。”

    洪太太点点头,用失神的眼色望着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明天去打听打听消息。或者,”洪钧突然下了决心,“我到烟台去一趟。”

    洪太太不作声,扶着墙壁,慢慢走向窗前;仰脸望着窗外,西下的余晖斜照,照出她一张蜡黄的脸,两滴明亮的泪珠。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十在烟台上了岸,洪钧茫然不知所措。在船上就三翻四覆地想过,始终不知道该先投何处?到望海阁,还是东海关?此刻依然如此。

    “也罢!”他自语着,“先下客栈再说。”

    投一家客栈,字号叫做“茂发”。他记得以前看朋友来过,是生意很热闹的一家客栈。如今冷清了,大不如前了。

    “市面怎么样?”他问店伙。

    “你老看得出来,市面不好。不过。”店伙的语气兴奋了,“恢复也快。”

    “何以见得?”

    “沾洋人的光啊!”店伙答说,“只为烟台有洋人,又有上海派来的兵舰,驻扎海口,所以捻子不敢来。如今捻子一走,水路、陆路都通了,等做买卖的一来,市面马上就好了。”

    原来烟台未受骚扰,洪钧大感宽慰,因为这可以断定,蔼如全家无恙。一路上他最忐忑不安的是,怕蔼如已奉母避难,此刻不知身在何乡?蓬莱无路,青鸟难通,这就不但徒劳跋涉,而且进退失据;势必硬着头皮,老一老脸,重投潘苇如不可!

    现在当然是先投望海阁。不过,纵然心急如焚,渴望着与蔼如相见,却还不能立即出门。因为他一向讲究仪容修饰,此时风尘憔悴,照一照镜子,自觉是一副倒霉相,绝不愿为蔼如所见。

    于是,先唤店伙打水,大洗大抹了一番;又叫剃头匠来理发修面;最后才换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其时已是日落黄昏了。

    ※       ※        ※望海阁也不知来过多少遍,如说有异样的感觉,不过兴奋喜悦。唯独这一次心里很不得劲,默念着“近乡情更怯”那句唐诗,连举手叩门都有些不敢了。

    “三爷!”

    这发自身后的突如其来一喊,惊得洪钧一哆嗦。回身看去,是阿翠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一大包切面,又惊又喜地望着他。

    “我刚到。”洪钧尽力保持从容的神态,“一家都好吧?”

    “好什么?”阿翠的脸色立刻变得阴郁了,一言不发地推开了虚掩的大门,侧身站在一边,让洪钧先走。

    “我来关门。”他说。

    意思是让阿翠先去通报;她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一声:“三爷来了!”

    于是楼上楼下都有了响动。首先出现的是小王妈,苍茫的暮蔼中,看不清她的脸色,洪钧只觉得她的背有些驼了。

    “三爷!”她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行李呢?”

    “在客栈里― ”

    刚说得一句,只见蔼如从楼梯上走下来。洪钧目迎继以趋接,还未走到她身边,蔼如已站住脚,两泪交流了!

    洪钧从未见她哭过。因此,除了怜痛以外,还有种无名的惊惶;相对而立,手足无措。

    “上楼吧!”小王妈说:“三爷刚到,别惹得他也伤心。”

    蔼如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看了洪钧一眼,首先登楼。

    等洪钧跟着到了楼上,蔼如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信接到了没有?”

    “接到了。就是接到了你的信,我才赶来的。”洪钧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他问的是潘司事的消息。蔼如望着他发了一会愣才答:“我的第二封信你没有接到?”说着,又掉下眼泪来。

    洪钧恍然大悟,另有一封他还不曾接到的信,是报潘司事的噩耗。感念旧交,亦伤自己的命途多舛,刚有个可资倚恃的好朋友,谁知镜花水月,转眼成空,因而也就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了。

    就这样“流泪眼观流泪眼”,一楼沉寂。彼此都觉得有相拥痛哭的需要,但却都钉在那里未动。好久,洪钧才长长地嘘口气:“唉!真是万想不到的事。”他强自振作着问:“你母亲还好吧?”

    “她老人家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不能活了。三爷,”蔼如喘着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累过!真是心力交瘁。”

    “换了谁都受不了!”洪钧扶着她的手说,“你坐下来,息一息。”

    “这会儿好多了。”

    蔼如伸一伸腰,打起精神来接待初归的远人,一面替他张罗茶水点心,一面询问旅况,东一句、西一句地不着边际,直到饭菜上桌,坐定了下来,才能从头细谈。

    潘司事的不幸遭遇,只得诸于传闻,但遇害已经证实,尸首已在海阳与即墨之间的金家口地方发现― 潘司事是押运一批李鸿章大营采购的军需到徐州。其时东捻盘踞在莱阳一带,道路艰难;只以军用紧急,限期迫促,牛八爷与潘司事商量,决定冒险由东面绕过莱阳,取捷径沿黄海南下。哪知东捻勾结两名外国流氓,偷运一批枪炮来华,定在峻山海口交货。潘司事欲速则不达,恰好碰上。

    “潘二爷倒霉,赔上一条性命。牛八爷也搞得很惨,那批军需要值九万多银子,货色不到,李大人的大营自然不给钱。”蔼如愤愤地说:“不但不给钱,还要加几倍罚他先收的定洋。又说误了军用,要用军法办他。你想想,这哪里还有老百姓过的日子?”

    洪钧唯有停杯叹息,勉强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晚饭,起身说道:“我看看你母亲去。”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蔼如问说:“你的行李在哪家客栈?我叫人去取。”

    “也没有什么行李。”洪钧心里有许多说不出来的顾忌,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假造一个借口说:“我约了朋友在客栈相会,暂时还不能搬来。”

    “那么今天呢?”蔼如问说,“你还得回客栈?”

    “不!今天只怕要谈个通宵了。”

    说着,洪钧离开饭桌,直向蔼如的画室走了去。这天是八月十三,月色已经很好了,清辉流泻,室内虽未点灯,亦能看得很清楚。画桌上堆着什物,椅子上没有坐垫,地上堆着些箱笼,完全失去了洪钧所熟悉的那种雅清恬适的气氛。

    “这一阵子乱糟糟地,也懒得收拾。”蔼如在他身后说,“到我卧室房里去坐吧!”

    “这里就好!”洪钧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遥望银光闪烁的大海,若有所思地说:“在苏州,遇到月亮好的时候,我总这样在想:你一定坐在这里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这样?”

    “你猜对了一半。我坐在这里只是想你在苏州干什么?是看书、玩月,还是跟朋友在一起?”停了一下,蔼如低低吟了两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总算又在一起了!”洪钧透口气,似有余悸地说:“你不知道我端午以后这两个月的日子。捻军冲破运墙,我还不担心。后来听说倒守运河,打算拿捻军圈在山东这三面环海的一块地方,聚而歼之,我可真的着急了!你又没有信― ”

    “我何尝不是天天想写信?”蔼如抢着说:“无奈一想起写信就犯愁,不知打哪里说起。我常常在想,生在乱世,倒是无情的好,免得牵肠挂肚受罪。”

    洪钧不作声,尽量回忆过去柔美在握的感觉。与眼前相较,她的手似乎硬了些,当然是消瘦了的缘故。

    “现在,谈谈你的事。”蔼如问道,“你打算几时进京?”

    “还没有打算。”洪钧摇摇头,“无从打算起!捻子真害苦了我。”

    这是说,潘司事为捻军所害,洪钧会试的资斧便完全落空了。蔼如想问,莫非他苏州的亲友,一无资助?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默地盘算着。

    “我们苏州的俗语:”船到桥门自会直‘。你也不必替我发愁。“”我真是在发愁。以前天大的事都难不倒我。从霞初一死,我的心情不同了,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蔼如突然问道:”你进京会试,要花多少盘缠?“

    听得这句话,洪钧的心乱了。他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用意;只是自己始终还不能决定,应该不应该再接受她的帮助?而此刻却必须作这个为难的决定了。

    “三爷,”蔼如催问着,“你平时总计算过吧?”

    “光计算过有什么用?”

    “谈谈也不要紧。”蔼如问道,“总得五百两银子吧?”

    “省一点,不用这么多。”洪钧不知不觉地作了决定,“有三百两银子,也可以敷衍了。”

    “我来想法子!”蔼如低声地,仿佛自语似地说。

    洪钧无以为答。他的心里很复杂,也很矛盾。对于她的慷慨,实在不愿接受;却又挺不起胸来说一句辞谢的话。惭感交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得体!

    蔼如也保持着沉默。她并不期待着洪钧作任何表示,因为她拿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难题,只是在思索,如何才能找出那几百两银子来?

    洪钧终于开口了,恰好问到她的心事:“你打算怎么想法子?”

    “还没有想出来。不过,”蔼如有意加强语气,“一定有办法。”

    洪钧本想说一句:“不必勉强!”意念刚动,立生警惕:这样的说法太虚伪、太无味,多少日子积累的感情,也许就断送在这句话上了!

    于是,他只能吐口气:“唉!‘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不要这么想!不要― ”她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什么?有何碍口之处?洪钧无法猜测,因而用奇$%^*(网!&*$收集整理询问的眼光看奇+*着她。

    在明亮的月光下,她觉得他眼中所显示的要求,是那样的殷切,使她真不忍实说了。

    “你也不要太存你我之见。”

    这就是说,他的困难即等于她的困难。他不知道这是她安慰他的话,还是她真的有此想法。但不论如何,他觉得听她这句话,心里好过得多了。

    “事情是一定做得成功的。”蔼如又回到正题上,“不过,这一阵子让捻子闹得市面萧条,只怕要等些日子。”

    “不要紧!”洪钧毫不思索地回答,“现在是八月,哪怕年底凑齐都来得及。”

    “也不致于到年底。”蔼如想一想说:“总得一个多月的功夫。”

    这天是八月十三,等一个多月的功夫,也不过才九月底,尽可从容安排旅程。只是在烟台坐等,不仅一个多月宝贵的光阴,虚耗可惜而且,终日盘桓在望海阁,于人于己,诸多不便,不如先回苏州。

    主意一定,随即说了出来:“这趟来我本是这么打算,第一是打听小潘的生死存亡;第二是,找潘观察商量,看他能不能帮我的忙。现在千斤重担,既然你一肩扛了去,我就不必再去找潘观察了。玩两天我就走,虽说临阵磨枪,磨一磨总比不磨好。”

    “嗯,嗯!”蔼如深深点头,“别的都好办,只有你入闱以后的那枝笔,别人怎么替也替不得。你早早请回去,安心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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