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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8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1-18 20:00:00
全场人士瞩目,倚偎在大哥身边,整晚两个人都手拉着手。

    黄振华对我笑说:“我一直以为溥家明是铁石心肠,”非常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原来以前是时辰未到。”

    礼成后送客,搅到半夜三更,回到酒店,还没脱衣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发觉咪咪已替我脱了皮鞋,她自己总算换过睡衣,在床上憩睡。

    我觉得无限的空虚清凄。

    呵,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心灰意冷,走到床边躺下。咪咪转一个身,我抱住她,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的老心。

    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往加拿大去。

    咪咪说她一到那边,就要睡个够,她说她吃不消了。

    实事上她在飞机上就已经熟睡,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于是像所有的丈夫们一样,为妻子盖上一条薄毯子,开始看新闻杂志。

    做一个好丈夫并不需要天才,我会使咪咪生活愉快,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她懂得世上最幸福的人便是知足的人。

    在魁北克郊区咪咪与我去找房子,咪咪说着她流利的法语,与房屋经纪讨价还价。

    屋价比香港便宜得很,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讲价的,但我乐意有一个精明的妻子。

    我们看中一幢有五间房间的平房。房子的两旁都是橡树,红色松鼠跳进跳出,简直就似世外桃源。

    我说:“买下来吧。”一年来一次都值得。

    “九个孩子。”咪咪笑,“最好肚子上装根拉链。”

    “辛苦你了。”

    “你养得起?”她笑问。

    “结婚是需要钱的,”我说,“没有这样的能力,就不必娶妻。”

    “可是孩子们历劫一生的生老病死呢?”她问。

    “我尽我的能力供养关怀他们,若他们还不满足,或受感情折磨,或为成败得失痛苦,那是他们的烦恼。”

    咪咪抱紧我的腰笑起来。

    一个月的蜜月我们过得畅快舒服,咪咪对我无微不至,天天早上连咖啡都递到我面前,我还有什么埋怨呢,心情渐渐开朗,生命有点复活。

    每天早上我都问她同一的问题:“你怀孕了没有?”

    她每天都笑骂我:“神经病。”

    我俩乐不思蜀,不想再回香港去。

    我又不想发财,胡乱在哪里找一份工作,都能活下来,咪咪也不是那种好出风头争名利的女人,她会迁就我,我们就此隐居吧,回香港作甚。

    此念一发不可收拾,我便写一封信回家,告诉大哥我的去向。

    信放进邮筒时我想,他毕竟是我的大哥,世上唯一与我有血缘的人,我千怪万怪,也不能怪到他的身上。

    一个明媚的早上,我与咪咪在公园中散步。

    她问我:“你快乐吗?”

    我答道:“我很高兴。”

    “你快乐吗?”咪咪固执起来,犹如一条牛。

    “不,”我说,“我不快乐,快乐是很深奥的事。”

    “你爱我吗?”

    我拍拍额角,“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问这种问题,你喜欢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说声我爱你又不费吹灰之力,你何必坚持要听见?”

    咪咪笑而不语。

    “黄振华从来没有疯狂地爱过苏更生,可是你能说他们不是一对好夫妻吗?谁说我们不是好夫妻。”

    咪咪不出声。

    “女人们都希望男人为她而死,是不是?”我笑,“如果我死了,你又有什么快乐呢?”

    咪咪抬起头看蓝天白云的天空,她微笑。我最怕她这样微笑,像是洞穿了无限世事,翻过无数筋斗,天凉好个秋的样子――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已经认命了。我叹口气。

    我情愿她骂我、撒娇、闹小性子――女人太成熟懂事,与男人就像两兄弟,缺少那一份温馨,作为一个朋友,咪咪与黄太太自然是理想中人,但终身伴侣……我看了看咪咪。

    《红楼梦》中有句话叫做“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我现在明白这句话了。

    于是我也像咪咪般凄凉地笑起来。

    两夫妻这么了解地相对而笑,你说是悲还是喜。

    我握紧了她的手。

    “你留在这种不毛之地――怕是一种逃避罢。”咪咪说。

    “是。”我说,“求求你,别再问下去。”

    “好,家敏,我答应你,我永远不再问问题。”

    咪咪说:“你明知说一两句谎言可以令我高兴,但你坚持要与我坦诚相见,因为我受得住。”

    “不,”我答,“因你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我在你背后做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为聪明误一生?”她又笑。

    “本来是。”我说,“我们都为聪明误了一生。”

    能与妻子如此畅谈,未尝不是快事。

    回到家,桌面搁一封电报,电报上说:“急事,乞返,黄振华。”

    我问:“什么事?”

    咪咪想了一想:“黄振华本人是绝对不会出事的,他原是个精打细算、四平八稳的人。”

    “那么是玫瑰的事,”我说,“玫瑰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亦不会是玫瑰的事。”咪咪说,“黄振华做事极有分寸,他不见得会拿玫瑰的事来麻烦你。”

    “推理专家,那么是谁的事?”

    “是你大哥的事。”咪咪说。

    我的血一凝。可不是!

    “大哥?”我反问,“大哥有什么事?”

    “接一个电话回去!快。”咪咪说。

    我连这一着都忘了做,多亏咪咪在我身边。

    电话接通,来听的是黄太太。

    我问:“我大哥怎么了?”

    “你大哥想见你。”

    “出了什么事?”

    “你赶回来吧,事情在电话中怎么讲得通呢?”

    “大哥有没有事?”

    “他――”

    “谁有事?”我停一停,“玫瑰可有事?”

    “玫瑰没事,家敏,我心乱,你们俩尽快赶回来好不好?你大哥需要你在身旁。”

    我与咪咪面面相觑,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咪咪接过电话:“黄太太,我们马上回来。”她挂上话筒。

    咪咪取过手袋与大衣。

    “你做什么?”

    “买飞机票回香港。”

    “我不回去。谁也没出事,吞吞吐吐,我回去干吗?”

    “有人不对劲。”咪咪说,“我有种感觉他们大大的不妥。”

    “谁不妥?”

    “回去就知道了。”

    “我不回去,死了人也不关我事。”我赌咒。

    咪咪静默。

    我说:“好好,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可是我刚刚预备开始的新生命――”

    咪咪抬起头问:“你的旧生命如何了?”语气异常辛酸。

    我搂一搂她的肩膀,“我们一起走。”

    订好飞机票我们再与黄太太联络,她在那头饮泣。

    我觉得事情非常不妥,心突突的跳。

    黄太太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人物,即使黄振华有外遇给她碰上,她也只会点点头说“你好”,倘若她的情绪有那么大的变化,事情非同小可。

    在飞机上我觉得反胃,吃不下东西,心中像坠着一块铅。

    咪咪也有同感,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冷冰冰的。二十四小时的航程不易度过。

    我说:“我只有这个大哥,……”断断续续。

    咪咪不出声。

    “大哥要是有什么事――”我说不下去。

    我用手托着头,一路未睡,双眼金星乱冒,越接近香港,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终于到了飞机场,我们并没有行李,箭步冲出去,看到黄振华两夫妻面无人色地站在候机室。

    我的心几乎自胸腔内跳出来。

    我厉声问:“我大哥呢?”

    黄太太说:“你要镇静――”

    “他在哪里?”我抓住黄太太问说,“你说他没事,你说他没事的――”

    黄振华暴躁地大喝一声,“你稍安毋躁好不好?从来没看见你镇静过,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读过书,一点点事又哭又叫!”

    “振华――”黄太太劝阻他。

    咪咪挡住我,“我们准备好了,黄太太,无论什么坏消息,你快说吧。”

    “家敏,你大哥有病,他只能活三个月。”黄振华说。

    咪咪退后三步,撞在我身上,“不!”

    我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脑袋上去,站都站不稳,耳畔“嗡嗡”作响。

    隔了很久很久,我向前走一步,脚步浮动。我听见自己问:“大哥,有病?只能活三个月?”

    黄太太垂下泪来,“是真的。”

    “什么病?我怎么一点不知道?”我双腿发软。

    “他没告诉你,他一直没告诉你。”黄太太说,“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可是玫瑰硬是要与他结婚。”

    “大哥在哪儿?”我颤声问。

    “在家。”黄振华说道。

    “玫瑰呢?”我说。

    “在我们家。”黄振华说。

    咪咪说:“我们回去再说,走。”

    坐在车子中,我唇焦舌燥,想到大哥种种心灰意冷的所作所为,我忽然全部明白了。

    他早知自己有病。

    但是他没对我说,他只叫我赶快结婚生十个八个儿子,他就有交代了。

    我将头伏在臂弯里,欲哭无泪。

    黄太太呜咽说:“到底癌是什么东西,无端端夺去我们至爱的人的性命?”

    黄振华喃喃地说:“现在我们要救的是两个人,玫瑰与家明。”

    我也不顾得咪咪多心,心碎地问:“玫瑰怎么了?”

    “她无论如何要嫁给家明,她已把小玫瑰还给方协文,方协文已与她离婚,带着女儿回美国去了。”

    我呆呆地问道:“她竟为大哥舍弃了小玫瑰?”

    “是,然而家明不肯娶她,”黄太太说,“家明只想见你,可是你与咪咪一离开香港,我们简直已失去你俩的踪迹,直至你们来了一封信,才得到地址。”黄太太累得站不直,“你回来就好了,家敏,我发烧已经一星期了。现在医生一天到我们家来两三次。”

    到达黄家,我顾不得咪咪想什么,先找玫瑰去。

    推开房门,她像一尊石像似地坐在窗前,泥雕木塑似,动也不动。面色苍白,脸颊上深陷下去,不似人形。

    “玫瑰!”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见是我,站了起来,“家敏!”她向我奔来,撞倒一张茶几,跌在地上。

    “玫瑰!”我过去扶起她。

    她紧紧拥抱我,也哭不出来,“家敏。”

    我按住她的头,我的眼睛看向天空,带一种控诉,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受伤似的声音。

    咪咪别转了头,黄振华两夫妻呆若木鸡似地看着我们两人。

    我说:“玫瑰,你好好的在这里,我去找大哥,务必叫他见你,你放心,我只有他,他只有我,他一定得听我的话。”

    玫瑰眼中全是绝望,握着我的手不放。

    “你先休息一下,”我说,“我马上回家去找他。”

    玫瑰仰起头,轻轻与我说,“我爱他,即使是三个月也不打紧,我爱他。”

    我心如刀割,“是,我知道,我知道。”

    黄太太说:“玫瑰,你去躺一会儿,别叫家敏担心。”

    玫瑰的魂魄像是已离开她的躯壳,她“噢”了一声,由得黄太太抱着她。

    黄振华向我使一个眼色,我跟着他出去。

    他说:“我们去找溥家明。”

    我喉咙里像嵌了一大块铅,一手拉着咪咪不放。

    咪咪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我反反复复地说:“我只有这个大哥――”

    到家我用锁匙开了门,女佣人马上迎出来,“二少爷,大少爷不见客。”

    “我是他兄弟!”

    “大少爷请二少爷进去,客人一概不见。”老佣人要强硬起来,就跟家主婆一样。

    我说:“这也是外人?这是二少奶!”

    咪咪连忙说:“我在这里等好了。”

    我既悲凉又气愤,随佣人迸书房。

    大哥坐在书桌前在调整梵哑铃的弦线,他看上去神色平静。

    “大哥!”我去到他面前。

    他并没有抬起头来。“你也知道消息了?”

    “大哥,你何必瞒着我?”我几乎要吐血。

    “以你那种性格,”他莞尔说,“告诉你行吗?”

    “大哥――”

    “后来玫瑰终于还是查出来了,她是一个细心的女子。”大哥说,“瞒不过她。”

    “你还能活多久?”

    “三个月。”他很镇静,“或许更快,谁知道。”

    “可是玫瑰――”

    “所以你要跟玫瑰说:有什么必要举行婚礼?如果她愿意伴我到我去的那一日,我不介意,可是结婚,那就不必了。”

    “她爱你。”

    “我知道。”大哥燃起一支烟,“我也爱她。我们在这种时间遇见了,她给我带来生命中最后的光辉,我很感激她,”大哥微笑,“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因而放肆了一下,把她自你手中抢过来。家敏,你以为如果我能活到七十岁,我会做这种事吗?”

    “你早知道了。”我说。

    “是,我早知道,我也知道你爱她。家敏,但我想你会原谅我。”他若无其事地说。

    “医生说了些什么?”我伤痛地问。

    他拉开抽屉,“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取去看,我不想多说了。”

    “玫瑰想见你。”

    “我不会跟她结婚的。”

    “她很爱你,她愿意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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