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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6

作者:绿痕
更新时间:2018-01-20 00:00:00


    来到人间这么久,他首次明白了何谓伤心。头一回,他觉得月下的景物是如此地孤寂,而他的思念,像一艘靠不著岸的小舟,日日飘荡在追念的湖泊,在连绵不断的水波间,寻觅著从前的往事。

    今夜在檐上待了那么久後,再次放眼看去的人间,已不是初时的模样。

    它不再是他眼中的瑰丽多彩,倒像是来帮忙的大娘、大婶手中扎的纸白莲那般地苍白,就连爱笑的喜乐脸上也失去了笑容,突来的改变让他无所适从,因此,他试著再次弯膝屈著身子,用他与生俱来的神力守卫著眼前所看见的每一寸风光,但,即使他跃上了同样的地方,姿态如旧,他却再也变不回原来的嘲风兽,他的心湖再也不能不动如山。

    「我若是能早一点找出爷爷的病因就好了。」黯然的低语自他的口中逸出,不留神听,恐就将被吹散在夜风.然而喜乐却听得一清二楚,「嘲风……」

    他兀自将责任揽至身上,「倘若我没有离开我的位置,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而爷爷也不会离我们而去。」

    「这不是你的错。」她推他坐正,两手捧著他的脸庞向他解释,「爷爷老了,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间有的常态,那不是你能阻止的。」

    莹白的灯笼火光熠熠闪烁,映亮了他们苍白的脸庞,嘲风望著她的眸子许久,倾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伸手环抱住她一身的温馨。

    他把声音埋在她的发间,「我想念爷爷。」

    「我也是。」喜乐知解地拥著他,指尖[奇+书+网]滑进他浓密的发.夜风很凉淡,喜乐的体温很温暖,但,似乎太过温暖了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嘲风,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解地看著她过於憔悴的神色。

    「走吧,咱们下去。」当他的目光开始在她的身上游移时,喜乐赶在他看出什么端倪前,伸出手想拉他起身。

    由於风势稍大,缝蜷而来的风儿掀开了她的衣袖,双眼锐利夜可视物的嘲风,瞬间即捕捉到了那份令他感到不安的源头,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动作飞快地挽高她的衣袖。

    他顿时惊声抽气,「喜乐……」

    她缩著手想遮掩,但他更快,拉著她的手臂移向灯笼的光芒,在烛下仔细地看清了她臂上数点令他眼熟又心惊的红斑。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嘲风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音调弥漫的恐慌,令他的声音听来有些颤抖。

    无奈地看著他眼底的惶惶不安,喜乐垂下眼睫,「有一阵子了。」

    他紧张地拉过她另一臂,在挽高了隐瞒事实的衣袖时,同样地找著了他不愿意相信的红斑,他怔怔地松开她的乎,颓然坐在檐上呆望著她。

    她也病了,而且,是和爷爷同样的病。

    很想安慰他的喜乐,困难地张开嘴,可是却想不出任何可哄他心安的辞句。

    「我一直很想告诉你的,但我找不到机会向你说。」本来她是想和他好好谈谈的,在忙完了爷爷的事後,这几日来,她夜夜翻来覆去就是在考虑该怎么安顿他。

    「不会的……」嘲风抗拒地朝她摇首,两手紧握住她的双肩,「你不会有事的。」

    「嘲风……」没料到他会这么难以接受,她哽著嗓唤他,试著想让他平静下来。

    他用力地掩住耳,「什么都不要说,我一个字也不要听!」

    「别这样……」喜乐试著拉下他的手,却见他在急促的喘息过後,眼中焕起一抹异样的光柔,抬起头炯炯地直视她的眼眸。

    他急切地将她搂进怀,低声地在她耳边抚慰,「明日起你就留在庙好好养病,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她张大了两眼,头像是装载了满满的意外。原本想对他交代许多想好的计画的她,霎时沉默了,她没想到是他先倒过头来安慰她,更没想到他害怕失去的恐惧竟是这样深。

    她闭上眼,将面颊偎向他的颈项,「我很想照你的话欺骗你。」

    「那就骗我啊。」将她抱个满怀的嘲风渴望地催促著她,「来,就照著我的话跟我一起说,说你会好起来。」

    喜乐沉著声,没有开口,只是更把身子靠向他,感觉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背脊,酥暖融融的热意自他的掌心透了过来,贴著她的背,熨著她的心房,她的心跳下由得加快了些。

    她也很怕啊,怕死,也怕自己会不声不响地丢下这只什么都不太懂的呆兽,爷爷已经不在了,要是连她也走了,谁来照顾他?往後还有谁会跟在他的身边看著他不乱吃东西?往後,在他又摇著头说不懂时,谁来耐心地坐在他的身边一一讲解给他明白?

    其实为他担心那么多,到底她还是自私的,她自私的想多留在他身边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因她喜欢他傻傻地凝望著她的模样:她也常回想他明明就懂,却执意装作不明白,好缠在她身畔追问的笑脸;还有他对胡思遥的小小妒意,令她心头既酸且甜,余味久久不散。

    「我会好起来的。」被他的体温蒸腾得倦意浅浅,她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渴睡地闭上眼。

    「对,会好的。」得到暂且苟安的答案後,嘲风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在檐上坐稳後,他小心翼翼地抱妥她,拉开衣襟将她包裹起来。

    她以指点著他的胸口,「不可以因为我病了,你就偷偷溜出去吃人喔。」

    「不会。」

    「你保证?」睡意袭上,她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保证。」他低下头,温热的吻印她的额际上。

    搁在一旁的灯笼,摇曳的焰心受了急来的风儿沿缝一灌,黯然熄灭。

    四下幽暗中,风儿刮过天顶,拨云见月。

    月光拂抵怀中喜乐的睡脸上时,嘲风心底稠密的浓云也被逐尽了,在清亮的月光下,他格外珍惜地看著怀中的人儿,并再次将双臂收紧了些。

    向来,她就只是给人看她的笑脸,不让人看她笑脸後头的心酸,但她带给人们喜乐,那由谁带给她喜乐呢?她是个好女孩,他很怀念她活蹦乱跳的俏模样,也渴望能由他带给她更多的欢笑。

    眼下的他,不能再继续沉陷於失去的伤怀中了,失去了爷爷後,这一回,他绝不再任喜乐在他的羽翼下失守。

    四下鸦雀无声。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住户,纷纷怔住了脚步,或是停止了手边的动作,动作齐一地探首往大街中心看去,很难相信,那个站在街上一脸噬人凶相的男人,正是他们每日都会看见的新乞儿嘲风,那个让每个人都喜欢亲近他,只会呆呆傻笑逗人乐的嘲风。

    嘲风将狠目眯成一条细缝,「你说什么?」

    「我……」遭他利眸一瞪,一阵冷意凉飕飕地自赵碧山的背後刮过。

    「抽税?」青筋隐隐在嘲风的额上跳动,他在阶上搁下两手的汤碗和饭菜,小心地将它们藏在阶顶的门边,再直起高人一等的身长,俯视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的赵碧山。

    「这……这是咱们帮会的规矩!」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助阵的靠山们後,赵碧山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挺直身子,理直气壮地把来意再次表明。

    两丛熊熊的闷火,好似在嘲风的眼底燃烧。

    自喜乐病了後,这几日来,他把喜乐托给住在破庙对面的叶家大娘照顾,独自扛下了两人的生计问题。每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他便上街为住在街角的几户大户人家洒扫门庭,等到了早膳的时间,他再赶紧拎著碗去街头的赵大善人家等著领粥好带回去给喜乐喝,接下来的一日,他不是寻找何处有人布施碎银,就是去山捡拾柴火扛去市集好卖了换钱,有时他也会帮那几个疼爱他的大婶大娘抱孙带小孩,以换取她们每日沦流去照料喜乐。

    可在今日,居然有个自称是街头小霸王的,带了一票投效旗下的乞丐,大剌剌地来到他的地盘上,严重妨凝他做生意不说,还把目标指向他碗公的碎银,以及身後那碗阮家大娘特意为喜乐熬的补身鸡汤,说是要抽什么人头税,更要他把辛辛苦苦挣来的买药钱,奉送给这个坐享其成的家伙,就只是为了那个什么帮会的古怪规矩?

    人可忍,兽不可忍。

    「我受够了你们人间的这些狗屁规矩!」压抑太久的嘲风终於爆炸,趁著喜乐不在,一古脑地把这阵子累积的担心全都化为怒气,震耳欲聋的吼声自他的口中进出,当下有如一记响雷在大街上轰然响起。

    赵碧山的两耳被他吼得几乎听不见,「我、我……」

    街坊邻里的下巴坠落一地,怔看著眼前怒涛漫天的嘲风,没有人记得去捡拾起来。

    「你、你别过来……」眼看著脸色铁青的嘲风一步步踏来,心慌慌的赵碧山才想回头搬救兵,没料到带来的人马却早巳一哄而散,「喂,你们别走哇!」

    早就把喜乐的叮咛抛诸脑後的嘲风,张牙舞爪地步步进逼,直至赵碧山退无可退时,正待发作,一阵疾来的厉风却令他倏然一怔,浑身警戒的寒毛都因此而竖起。

    仿佛有人忘了关上天顶的窗扇似的,骤起的狂风自天顶落下急急乱卷,将大街上小贩的招牌布幔吹刮至半空中旋绕飘摇,咆声作响的疾风一路呼啸,满街青翠的绿荫也遭刮落一地碧叶,片片迎风而起在风中疾飞,刹那间,大地昏黑如墨,一地冥色不可收拾。

    面色凝重的嘲风默然抬首,微眯著眸,视线穿过漫天的飞沙尘埃,在远处的云风间,依稀见著六道黑影矫矫窜过朝东疾行,他愕然地瞪大了眼,心中的警弦随即被拉绷至最顶点。

    是六阴差,他们正路过此地。

    感觉到有道视线正在凝望,处在云中的六阴差的无妄与无噬,回眸一瞥,顿时发现了不该身处人间的嘲风,三人的视线恰巧撞个正著。

    骤然刮起的大风忽地停息,半晌,丝丝缕缕的白雾,自街道上四处涌来,似是少女身上的湘裙那般洁白浓密,转眼间,浓雾吞噬了街头巷尾,处在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哪来这么浓的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赵碧山,伸手挥拍著缠人的白雾,想将弥漫的雾气驱散开来。

    「大娘、大婶快进屋去,把门窗锁好千万别出来!」知道自己被发现的嘲风忙扯开嗓,大声命因这突来的异相而面面相觑的街坊快些避难。

    好不容易将身旁的白雾驱散了点,赵碧山狐疑地拧起两眉,仰望著两道急速下坠的黑影。

    「你还愣著?」在街上的行人都躲进民宅,而家家户户也都照著他的话躲好後,他回过头来,气急败坏地拎过还呆站在原地的赵碧山。

    「什、什么?」被他粗鲁的手劲扯至身後,赵碧山还没回过神。

    「别出声。」嘲风伸出一掌掩住他的嘴,两眼直视著前方,并把他再往身後推躲好一点。

    视线越过嘲风的身侧,赵碧山不解地看著前方原本还依依不散的浓雾间,突似遭人划分出了一道小径,自雾底的那一端,款款走来两名长相和打扮皆怪异的男子。

    浑身绷得紧紧的嘲风,紧屏著气息不作声,僵直著身子面对一路朝他定来的陌生客。

    走在前头的无妄,在靠近嘲风後定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绕高了两眉。

    「真意外,这座城居然有瑞兽。」人间的嘲风兽全都失了元神,没想到,元神的正主儿却在这让他们给遇上。

    「他是嘲风兽?」肩上扛了一柄镰刀的无噬,有些错愕地停下脚步。

    「错不了。」

    无噬听了,血红的嘴咧出一抹凉笑,「正愁找不到你。」

    「找我做什么?」心底大概有谱的嘲风,边问边护著身後的赵碧山往後退。

    无妄笑意浅浅地将十指按得喀喀作响,环首四顾了一会後,徐缓地朝他挪动脚步。

    「只是有一点公事。」奉鬼后之命,他们来到人间後,头一件事就是得除掉人间的守门人嘲风兽,好为往後阴间大举派出的阴差开路。

    赶在他们动手前,嘲风不得不紧急声明,「我已经不是檐上瑞兽了。」

    「无妨。」无妄无所谓地耸耸肩,一旁的无噬则是拿下了肩上所扛的镰刀。

    眼看著对方蓄势待发,且无转圜余地,情急之下,嘲风忙想拉个帮手出来为他帮衬助势,可没想到,屈指一算後,竟发现事先听到风声的土地公和城隍爷全都为避六阴差逃难去了,一时之间,他无伴可恃,只能选择单独面对,虽说即使是在这势单力孤的景况下,他自信有法于打发走这两尊麻烦人物,可要命的是,一旦在这出手,他不是人是兽的这个事实,恐就将遭到揭穿。

    一时之间,如何拿捏掌控局势皆不定,然而就在他左右为难的这个当口,跃跃欲试的无噬,手中的金镰已划破空气镰劲直割而来,嘲风怔了一会,忙拉著身後的赵碧山偏身闪过,但却没躲过身为後至者的无妄手中阴阳扇的威力。

    一缕鲜血自颊上划破的口子丝丝溜了下来,努力沉住气的嘲风,四下打量了处在雾中的民家一会,再把双眼定在躲藏在他身後打颤的赵碧山身上。

    「怎么,你的神法呢?」无妄意外地扬手止势,「不会是有了人身後就忘光了吧?」

    不愿吓坏街坊邻居的嘲风,也不知此刻自己一味地退让和求全,是否能换来些什么,就在他为是否该自保左右游移下定时,爷爷慈祥的面容和喜乐病榻上的模样,地滑过他的脑海,他顿时将掌心用力一握。

    这座城镇,是喜乐所居住的城镇,是喜乐自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处处都可见她所有的回忆与眷恋,若是在她病好後发现她的记忆一夕之间全毁,她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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