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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0

作者:王金年
更新时间:2018-01-25 00:00:00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

    咔叭,咔叭,伴随着这奇怪的声音,外边有人在哀嚎:“我骨头断了,我的骨头断了……”像是棉裤腰的声音。

    这声音让我爷爷毛骨悚然,他急忙又赶到屋外,见两个还乡团员正在那位“老师”的指教下,用力地捆绑棉裤腰。

    魏启亮得意洋洋地对我爷爷说:“三叔,您知道吗,这种捆法就叫‘双龙戏珠’。将被绑者的头,夹在他自己的双腿之间,整个人弯曲如虾,捆绑完成后,被绑者除了哀声之外,全身一动也不能动,而被绑者的双手,和足踝绑在一起,更是苦不堪言。这一绑法分正、反两种。反绑法更残忍,是将人的双腿反过来夹住头,可令被绑者脊骨折断,肋骨根根撑破皮肉露出来。不过呢,这一手很难学,要学好长时间。”

    显然,这棉裤腰被用的是第二种。

    魏启亮又怕我爷爷心软要说情,就主动开了口:“三叔,你可别太菩萨心肠。咱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贫农团可就用这种办法捆死过咱们的人,外村也有被他们捆死的。”

    躺在地上的棉裤腰已顾不得哀求了,他干脆说:“魏大哥呀,你还……还是改回去用皮鞭抽吧。”

    “这……这又是什么名堂?”我爷爷看到一个50多岁的老头,被捆了个笔直,痛得满脸都是大汗珠子。

    “大掌柜的,这呀,叫‘一柱擎天’。”一个还乡团员抢先说道,“不是吹,您待在山上几十年,恐怕也不会这一手,我学了好几次了也学不熟呢。您瞧,这要利用细麻绳把人所有能活动的关节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牵引,首先从足脖子开始,绳子巧妙地把双腿完全拉直,关节向前可动的,向后拉,向后动的,就往前拉。一旦捆完嘛,嘿嘿,人就笔直而不能动,最后在头顶打结。再折磨下去嘛,有两个法,一是拉紧头顶的绳子使劲吊起来,如同吊一根木棍。另一种是吊起后,再在头上加重物,由于人身上的各处关节已经失灵,身体无法作任何弯曲,重物一压骨骼格格乱响,人就会疼得大汗淋漓,汗中带血。”

    魏启亮很知趣,怕我爷爷再也看不下去,就劝我爷爷再回屋喝茶。

    我爷爷反倒来了劲:“我偏要再看看……”

    魏启亮的聪明程度绝不亚于关庆民:“那好,这可是三叔你说的,你得狠下心。”

    “这叫五花大绑。”魏启亮对一个被绑的年轻人说,这孩子最多20出头。魏启亮介绍说,这孩子还算有良心,没有人命,今天只是教训他一下。按说五花大绑最不痛苦,却是绑死刑犯的。它的全部奥妙在于人的后脖部位有个活扣,以防犯人死前呼叫,一抽活扣,就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多年后,我爷爷同我说起这事,我还挺惊讶的,就说,怎么张志新临死前还被割了喉呢?敢情这五花大绑被废除是一种进步了。我爷爷沉吟良久说:“还是不进步的好……”

    还有一种叫“参头法”。此刻,那位捆人“老师”正耐心地教两位还乡团员在一个贫农团员的身上试验。那认真劲一如他半年前在地主、富农们身上学捆人。这“参头法”的最大优点就是共有三个活扣。而三个活扣又各有用处,动动这个,身上的某个部位就会被拉紧,动动那个,人的身体的另一个部位就会拉紧,这是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犯人的。若是三个活扣一起拉紧,人就快玩完了。

    魏启亮又说:“还有个捆法叫‘四马攒蹄’,不过今天没用上,这里全是男犯……”

    “什么意思?”我爷爷侧视了魏启亮一眼。

    魏启亮一边让我爷爷回屋喝茶,一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那是对付女犯的,就是把人的双腕双踝,反扭过来捆住,人一点也动弹不得,男人想怎么样就怎样,俺二妗子她……”

    魏启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戛然而止。

    “你二妗子她怎么了?”

    魏启亮嘴里支吾着,但眼泪还是滚落下来:“俺二妗子她……她死……死……了。”

    我爷爷眼一黑,差点晕倒在地:“那你表妹呢?”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随着一声“表哥,我让你办的事呢?”门外走进了一个姑娘,腰里扎着一根武装带,武装带上右边别了支小手枪,左边别了把剪子。

    我爷爷一惊:“雅丽呀,你这是……”

    那雅丽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就好像我爷爷这半年里一直住在关家桥,俩人天天见面:“噢,三叔来了……哎,表哥,我让你办的事呢?”那口气好像她才是还乡团大队长。

    魏启亮急忙说办了办了,转而又低声告诉我爷爷:“您老别见怪,打我一还乡,她就变成这样了。”

    我爷爷心里直嘀咕,这不和疯子差不多了吗?

    “啊,苍天啊,竟有这事?”我爷爷仰天长叹,泪如雨下。

    魏启亮说,还有更狠毒的,有一天晚上,滚地蛇等几个积极分子摸到了破谷仓,要糟蹋雅丽,被雅丽用剪刀刺伤了手。在这危急时刻,雅丽的母亲挺身而出,说她还是个闺女,将来要嫁人,要来就找我吧……

    我爷爷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痛苦地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造孽呀,造孽呀……”

    接下来的介绍使我爷爷更加毛骨悚然。还乡团一回来,雅丽第一个向她表哥要了一支小手枪,带着一个班的还乡团士兵挨门挨户地抓当时糟蹋她母亲的人。除了滚地蛇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抓。

    报复继续进行,几被“艺术化”――

    很多人肯定预测到了,雅丽的下场也不会好了。你猜对了,她同样死得很惨烈,1948年4月,潍县战役中,城破之际,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剪子猛戳自己脖颈十一刀,自戕而亡!

    魏启亮也死于此次战役。魏启亮及他的手下拼至最后一颗子弹,最后身中五弹气绝身亡。当时,潍县城里集中了所有的周边各县的还乡团,他们知道,一旦被俘虏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个个拼死抵抗,无一投降!

    ......

    当天晚饭时,魏启亮就在我爷爷喝的稀粥里下了点蒙汗药,当夜就把睡得正香的他老人家送回了崮下村。他嫌他唠唠叨叨的碍事。

    我爷爷被送走后的几天里,关家宗祠前的那棵大树上的人头就增加到了26颗!

    这些事对我爷爷刺激太大,多年来只要一提起来,他就浑身发抖,直冒冷汗,并不由自主地抛出老子在《道德经》中所说的名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第四部分

    第41章

    桃花开杏花败(1)

    “桃花开杏花败,栗子开花炸咸菜。”这是一首民谣,一种生活流程,也是一个季节。

    在这个季节中的一天凌晨,杂乱的脚步声及翻墙声惊醒了县城南关菜市街东口的一个小院落。

    凭着早年养成的警觉,一枪准一个鲤鱼翻身跃起:“谁?”

    “县公安局的,别乱动!”

    “公安局?”一枪准颇感纳闷。

    “对!你就是李丰收吗?”

    “是呀。”一枪准一直没有个大名。这李丰收还是我爷爷给他起的。他当时还挺高兴,说三年丰收一次也行。

    “请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几个人端着枪站满了屋子。那时的公安人员同军人穿一样的衣服,只是左臂上有个“公安”字样的臂章。

    “俺没犯什么事呀?”一枪准的老婆吓得呜呜大哭。

    “他以前是土匪。”

    一枪准多少有点明白了:“俺是‘遣散’人员,跟复员差不多呀,还分了200斤小米呢……”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少废话,带走。”

    “贵他娘,伺候好媳妇,她可怀着咱的孙子呐……”一枪准大声嘱咐着,上了门外的胶轮大车。

    这是1951年的春天,沂蒙县根据上级领导的统一布置,掀起了镇压反革命的高潮。早在1950年7月,中央就对各解放区下达了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但各地行动不快,“心不狠,手太软”。延至10月,中央又下达了《关于纠正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右倾偏向》的指示。1950年12月,各地开始大的行动。

    一枪准被关押在了县公安局的临时监守所里(现城南十里沟派出所)。54岁的李丰收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13天。他属于那种“抓得快,审得快,杀得快”的“三快人物”。尽管35年后平了反,但他的老婆、儿媳和即将出生的孙子却为此遭了大难。

    “这不是卖青萝卜的李大哥吗?怎么?你也进来了?”难友中有认识一枪准的。

    “俺……俺……唉,谁知道……”一枪准叹了口气,蹲在了旮旯里。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有人悄声地问他。那个时候只要有人举报,哪怕是匿名举报,公安局也会马上就抓。

    “我卖我的青萝卜,能得罪什么人?”当年遣散时,一枪准曾想带着老婆、孩子回昌乐老家,但我爷爷劝住了他,我爷爷说:“你回昌乐干么?再种西瓜?你能吃得了那苦?再打兔子?你还能有以前的枪法吗?你胳膊那伤能吃得消?你干脆就在这沂蒙城里落户算了。你这200斤小米,反正吃不了,不如用它当本钱做点小买卖,吃上饭算了。再说,弟兄们生死与共多年,好歹也有个照应。”一枪准一想也是,就听从了我爷爷的劝告。

    一枪准还算有经营头脑,他决定专以贩卖潍县的青萝卜为生(又名潍县青)。说起潍县的青萝卜,那可是跟老潍县一样齐名。这种萝卜呈柱形、细长、皮青绿、外着白锈,入土部分为白色,但只占身长的四分之一。每根约一斤重,大小适宜。该品种肉质紧密、颜色翠绿、先辣后甜,甜而多汁,落地碎,触刀裂,秋天收获,可贮存一冬,开春还不易糠心,能吃到来年阳春三月。潍县青草卜以白浪河、虞河、潍河两岸及北宫一带出产的为佳。我们老家就有“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赶不上潍县的萝卜皮”一说。

    一枪准看准了这种物美价廉、薄利多销的产品,他买卖做得很大,挖了个很大的地窖子,每年冬天里都要存上几千斤,可以一直卖到过年好长时间。凭着自己的辛苦,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惟一让一枪准感到伤心的是,他的大儿子大贵今年二月里死了,死于伤寒病,死时才24岁。大贵属兔,所以一枪准就总认为是自己过去打死的兔子太多,妨的。

    好在大贵的媳妇已怀胎十月,马上就要生。这又给一枪准带来了一线希望:“只要给我生个孙子,我李家有后,我死而无憾……”

    ......

    审讯出奇的简单。公安局一口咬定一枪准解放前干过土匪。

    一枪准进行辩解:“我们不叫土匪,我们是水浒梁山的那帮好汉,是义匪。”

    “胡扯,土匪就是土匪,哪里来的义匪?”

    一枪准就硬争:“是的,是义匪,这是国民政府王县长亲自说的。他还请我们大掌柜的喝酒哩……”

    “住嘴,国民党的县长没有好玩意!”

    “反……反正我没有图过财,害过命。我没人命……”

    “可你砸过妓院,差点打死一名妓女。那是我们的阶级姐妹。这是阶级感情和阶级立场问题。”

    “哎哟,这可冤枉,逛窑子是使了银子的,能算犯罪啊?旧社会的男爷们谁不……”

    “住嘴!经查,抗战期间,你们和国民党的游击队也有联系。”

    一枪准更急了:“那是联合打鬼子呀。我们还和共产党的独立团有联系呢,我们大掌柜的跟他们关团长是……”

    “那人是托派分子,不准再提这人。”

    “可……可打鬼子却是真的吧。我至少打死过七八个小鬼子,我这胳膊的枪伤……”

    “住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一句重复,审讯结束。

    回到监房,一枪准心里直觉堵得慌。他一声不响地蹲在了一边。监房的囚友大多是过去的土匪、散兵、国民党部队的连以下军人、道会门的头头等,其中还有一个自封的“皇帝”。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知道吧,沂蒙的镇反过弱,益都特委不满意,要求县里杀一批,口号是宁可多杀,不可少杀,宁可“左”倾,不可右倾。我们这些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这话激起一枪准一身冷汗:“可俺不是反革命。”

    “可你是土匪呀。只要当年没扛过共产党的大旗的,都危险。”

    一位囚友问得更具体:“你没瞎说什么吧?”

    “俺也没有什么,还能说什么?”

    这人60来岁,应是个老油子。以后才知道,他曾经在张宗昌手下当过炮手:“告诉你,就是有也别说,什么也别说。”

    “墙上不是写着坦白从宽吗?”

    “狗屁!”老油子哼了一声,“那是蒙人的,好让你乱咬同伙。真正办起来就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有人笑了起来,说这才叫经验。

    第四部分

    第41章

    桃花开杏花败(2)

    大伙了解到一枪准的情况,都有点替他喊冤。老油子又说:“现在只有一个法,你得寻摸一下,有没有人能够帮上你。前两天,在这里关了个姓苏的,以前也干过土匪。但是他救过共产党的一个大干部,现在那人在济南当大官。他说了这情况后,咱县里派人一调查确有这么回事,就没枪毙,给判了7年。估摸看三五年就能出来啦。”

    “俺也有人!”一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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