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离开父母那天就决心听天由命了。”西施继续说。
“奴家的这些话全都是内心里的,任由国相大人责罚。”西施又说。
心里早已不是滋味的范蠡,感觉嘴巴也不好使了,不知说什么好。
“国相大人。”西施轻声地说。
听到西施在唤自己,范蠡错愕地应了一声。
“国相大人,奴家可以带回寝室吗?”西施说着举了举手中的竹简。
范蠡转回身,看西施手里捧的书简,点下头说:“噢,可以,这个书房里的所有书典,均随意拿去。不过……”范蠡话题一转,也算借此掩饰一下那颗被震动的心。“既然与移光以姐妹相称,以后我们之间就以兄妹相待吧?”
西施听罢,笑了笑,捧着竹简就走了。
范蠡呆傻地立在原地,自责、痛楚与伤感,复杂的就像烧开了的水涌动不已,仰起头看着上方,内心里极力为自己的作为辩解着:自己是一个可以舍弃一切私情的、忠君的相国,也会是一个坦荡的君子,复国的大业,称霸诸侯,那才是男儿不变的志向。
六
姐妹九人一起来到了土城。土城里的生活是快乐的,除了习练书、字、词、歌、舞、礼、乐、弈、御、射外,最有趣的是到林子里去,有时去采花,有时去捉雀,有时也去打猎,打猎时一个个装束的像武士。西施与郑旦的装束是范蠡一手挑选的:红色的兽皮靴子,纯白色的斗篷,银色的头盔上插着一尺长的红缨子,斗篷内窄袖短衫罩着精细软甲,腰系七彩丝带,左悬剑,右挂弓,黑巾抹额。移光等姐妹们照例是白衣黑靴的装扮。姐妹九人骑马,无拘无束,穿梭于山林中,尽情地释放率真的自我,偶尔也捕获一些野物。旋波与郑旦竟然与一头大野猪较量过!西施比姊妹们多了一项爱好,用纺车织丝,她还跟小七学会一手绝活,织荷丝。
土城里的日子过得飞快,西施与郑旦已经学到了很多技艺,礼仪歌舞辞赋琴棋无不精通,举手投足间俨然有了大家闺秀的摸样,从天然的村姑变成了成熟的、气质高雅、有教养的大姑娘。看到两人的逐步完美,范蠡内心的忧虑也滋长起来,他忧虑的是,再这样下去,那双含情脉脉、明亮俊美的眸子一定会把自己熔化掉,动摇了自己坚定的士大夫的雄心。于是他想到一个人,不久前计然给他推荐的一个说是来自黎国的才人。此人身材修长,淡黄面皮,浓眉大目,鼻直口正,衣着素雅。范蠡与他接触几次后,觉得此人才艺俱全且出众,为人谦卑且从容,是个难得的人才,就留在了身边,协助办理事务。此人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庸民,他自我解释道:庸,即平庸,民,即小民,“庸民”,即平庸的小民。范蠡说“庸”乃含“中庸”之意,“中庸”乃圣人的精髓所在,不过范蠡还是说他做人低调,是个可造之材。
“庸民,正是一个合适的教习!”范蠡想。于是,范蠡把教习西施和郑旦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了庸民,自己逃了去专心于国事了。
庸民竭尽所能教习姑娘们技艺,只是扎进了美女堆里,十分拘束,浑身不自在,看得出来他很羞怯,从不敢正视那一张张美丽的面庞,偶尔看到姑娘们时,总是忙不迭的用袖遮面,因此在授业时,往往在他与美女们之间,拉起一层纱帐,这样一来,庸民的言谈举止都自然起来,教习的愈加生动。小七则经常来往于纱帐里外,形象地传递着更多的东西。
小七是姐妹中最秀美的,她有移光身上的成熟,旋波的冷艳,三儿的文静,有时还表现出四儿的诙谐,五儿的粗放,六儿的娇柔,又心灵手巧,率真活泼。
转眼两年过去了,西施与郑旦已经彻底变成了活脱的、气质高雅、技艺出众的大家闺秀。望着身着华丽服饰,举止优雅,落落大方,睿智多情的西施,范蠡的心中阵阵作痛,他不得不这样想:“她该上路了!”
一天,范蠡来到土城里,给姑娘们细细地讲了喜、妲己、褒姒的故事。听完故事后,西施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从此就没了真心笑容,整天埋在琴房中,弹一支《郑风*子矜》的曲。范蠡再也没有勇气去单独见西施,只是经常的、远远地听她弹的曲,遥感折磨的滋味,以至于听得自己心都碎了。
聪明的庸民预感到什么,他总是不会乱讲话的,忙从城里找来一个久经风情的老妪,让她为西施、郑旦传授一些风月之事、彭祖之术。
七
已经脱离了青涩逐渐成熟的移光,突地一天,骑着高头大马冲进右相府,跳下马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前厅,双手插腰,气哼哼地站在范蠡面前。范蠡被她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又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拖着声调说:“是谁敢把妹子气成这副样子啊?”
移光扭头不理睬范蠡。
“是谁敢欺负我的妹子啊?”范蠡又说。
“是你!”移光没好气甩出两个字。
“我又怎么了?”范蠡说着摊摊双手,十分纳闷。
“你为啥要把她送走?”移光的话又快又急。
“谁?送走谁?”范蠡被她说得有些迷惑。
“谁?西施!还能有谁。”移光带着满腔的火气。
“谁给你说的?”范蠡吃惊的问。
“没人说。别以为就你们大夫们心眼多,没人知道。西施那天听你讲完故事,就变了一个人似地,整日闷闷不乐,还经常暗自流泪,她告诉我,她将被送走。”移光爆豆似地说。
范蠡沉默了,计然、专成、要义站在一侧,竖起耳朵,听着移光对范蠡的数落。移光越说越有气,后来干脆说:“范少伯蠡,今儿两条道摆在你面前,可要细心选好了。”
范蠡疼爱妹妹胜过自己,他长移光十五岁,父母去世时妹妹还小,是自己一手把她带大的,凡事都宠着她。妹妹美貌多才,智勇过人,又知书达理,为此范蠡自豪不已。
“看来妹妹今天真的生气了。”范蠡想,便笑着说:“哪两条道可选?”
“一条就是马上娶她为妻。”移光毫不含糊地说:“另一条道听仔细了,若是送她走,我就跟着去,还带着我的妹妹们!”
范蠡闻听此言,睁大眼睛,看到妹妹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专成、要义,两人都微微垂头,计然抿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范蠡走到移光身边,小声劝到,“小妹,送西施走是军国大事,不是私事、小事……”
“大事?大事与我们姑娘家何干?”移光没容他说完,就抢白他。
范蠡无言以对。
“我不管什么大事、小事的,只要她走,我就带着妹妹们跟着去。”移光倔强地重复着。
范蠡抚摸着妹妹的秀发,意味深长地说:“小妹,哥怎么舍得你,况且你知道她们要去哪里吗?”
“既然能舍得她,就应该舍得我。我也不管上哪里去,刀山火海又如何!”
“小妹,哥已经打算好了,不久就给你与旋波婚配……”
“还是先想好你自己的事吧。”移光打断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说:“虚情假意,伪君子!”
一句话戳痛了范蠡的内心深处,刺激了他自尊的神经,板起面孔,“不得无礼乱言。”
“哼!”移光仍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负心人!亏她天天想着你呢!我再说一遍,送她走,我就跟着去!”说完甩头就走,气鼓鼓地出了门。
“大哥,小妹说得出就做得到。你也别委屈自己了,送了美女去,就能打胜仗吗?”专成声若洪钟地说。
范蠡白了他一眼说:“这是文相国七策中的重要一环,如若不然,岂不是枉费心机,何日复国。”
专成有些不服气,说:“打仗靠男人,把个弱女子抬出来算什么本事!”
计然慌忙打圆场,“此事从长计议。”
移光走后,范蠡的内心陷入了痛苦与矛盾之中,妹妹说的“虚情假意,伪君子”七个字,不停地撞击着自己的心扉,西施怨怪的眼神也不时出现在想象中。“我能算做‘伪君子’吗?”他想。
范蠡这种难言的感觉,如同在粘稠的液体里浸泡着,浮不上,更沉不下去,动得,行不得――就只有这种单独的切实的感觉。
一场清爽的绵绵细雨,一直下到黄昏后,范蠡看着细雨,心情莫名地爽快了些,似乎洗干净了几日来身上的粘液。果然,一件范蠡不会想到的事悄然发生。细雨还没停下来,西施只身一人出现在相府里,低头走进门来,浑身上下被雨淋淋湿,手捧一件油布包裹了多层的物件,柔声说:“范相国不必过滤了,民女何时走吩咐一声就是了。”
范蠡怔怔地看着西施。
“这是民女送给范相国的一件衣,感谢相国三年多来的关照。”西施说着将油布包放在文案上。又说:“在相国三年多的教诲下,民女懂得了一点道理,尤其是相国所说:越国不复,越民无安的话,让民女深记心中。民女曾想过,能为相国的复国大计尽一点力,为越国黎民做点事,民女在所不辞。”西施的声音是那样的柔情委婉。
“噢,对了,我已经劝移光妹妹,不让她跟着。虽然我十分喜欢她。”说这句话时,西施的声音有些哽咽。
多日处于痛苦与矛盾之中不能自拔的范蠡,睁大惊异的眼睛,忘记了面对西施的羞怯,“噗通”一声给西施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把西施吓得倒退两步,怯生生地看着范蠡。
“我代大王、代百官、代黎民谢过你了!”范蠡颤抖着声音说。
“范相国羞煞民女了。”西施说着向前欲搀扶范蠡,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面对这样一位美丽无双又心识大体的女人,范蠡感到了自己的苍白,第一次浓浓地体味到虚、大之中充塞的狭隘,渺小之中竟有点可耻,狂妄之中渗透着的虚伪。
“妹子。”范蠡艰难的遏制被挤压出来的自责,怀着难以名状的情感说:“在我的家乡宛地,出产一种稀少而又绝美的玉,它不仅光洁无瑕,且质地坚硬,在我心中它是至高、至真、至纯、至美的象征。妹子,你与移光以姐妹相称,那么你就是我的妹子,兄长为你起个名字好吗?”范蠡说完,热切地看着西施。
西施点点头。
“妹子就叫婉玉吧!”范蠡双目放光。
西施迟疑地点点头。
“玉妹,就让移光她们陪你和郑旦,一起去吴国吧。”范蠡终于说出了,在他胸中翻搅、煎熬了三年多的话。
西施的心也彻底释然了,她的预感、猜测果然成为现实,幻想化为泡影,她不得不以身许国。不过此时她对范蠡依然还是敬重的,不仅因为他像个相国,还因为他奉献出自己心爱的妹妹。
雨,不知好坏地继续下着,这个没有情感的东西,它不会懂人世间,除了无情的战乱,还有隐藏着的男女情爱,它的每次到来就只是为了冲刷,日出日落的天地。外面的雨,窥测到屋里的两个人,觉得奇怪,相比之下自己还不够缠绵,奇怪天地间还有着许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浑浊的缠绵,即使浑浊,也领悟到缠绵的含蓄,缠绵的虚伪,缠绵得天地连接了起来。雨的感触是混沌的,然而,人的感触应该是真实的,却一样像雨的感觉。细雨不经意地见证这样的一对男女,在相互对视后,转身离去。女人放弃近在咫尺的真爱,木然地走向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则把心灵的大门紧紧关上,把痛苦深深地埋掉,永无弥补的痛苦。细雨原本以为相同的不用分清的可以一起冲刷的东西,正在发生着相互替代,或者说真的分不清了,虚假与真实,虚情与纯情,凄凉与美好,悲伤与幸福。缠绵的细雨,终于变成老天爷的泪!从天上到地面。
八
西施离去后,范蠡立在院子中央,心中无法平静。他手心里捧着从家乡带来的一块玉佩,真的像是把婉玉捧在手里,忽然想到了身上的那块蠡,顿时心生出复杂的情感来,便捧着蠡和玉,急匆匆地出了门,独自一人找欧冶子去了。
见到欧冶子后,范蠡托出那两样东西,央求欧冶子将蠡熔化,再将玉放入其中,冷却研磨,形成“蠡包玉”。欧冶子靠他纯熟的技术,按范蠡的要求,做成了一块外形扁圆,色泽柔和,表面光亮,质地坚硬的,世上独一无二的“蠡包玉”。“蠡玉,蠡玉……”
九
按范蠡与计然商定的步骤,身为越国驻吴国使臣的计然,去叩见吴王夫差。吴王夫差身材高大,面目俊朗,年过四旬,依然是英气勃发。自从他继承王位后,充分施展自己的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先后使蔡、唐、宋、越、鲁、徐、卫、郑等诸侯国,承认了吴国的盟主国地位。此时的吴国已经发展到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
在雄伟的王宫大殿内,计然捧出一份长长的贡单,献媚地向前凑近,低声对夫差说:“大王,再多的贡物,也抵不上一物啊!”
夫差瞟了他一眼,“哈哈,计大人说笑呢,还有什么宝物?”
“越国还有两宝,均藏于范蠡府上,我王勾践本想取来献与大王,只是怕那范蠡不肯。”
“计大人不得故作玄虚,若是真有什么稀奇之宝献来,本王自当厚赏你计文子。”
于是计然进行了这样一番叙述:
据说当年嫦娥偷吃仙果后,奔月成仙,无奈月宫中孤苦凄凉,每日长吁短叹。
昊天上帝的女儿龙吉公主助姜子牙伐纣成功后回归天庭,得知嫦娥的境遇,非常同情她,于是与玉皇的七位公主商议,送给嫦娥一件灵通宝物,让它日夜陪伴嫦娥,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