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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0

作者:古龙
更新时间:2018-03-13 00:00:00
人只知道服从命令,从未想到过是为了什么。”

    高渐飞叹了口气:“这个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但有胆识有谋略有眼光,而且有大将之寸。”小高说:“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个大镖局的大龙头为什么不是他?”

    孙达完全没有反应,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却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大红拜帖,恭恭敬敬的用双手奉上。

    “这就是卓先生特地要小人来交给高大侠的。”

    “你在这里站了两天一夜,就为了要把这张帖子交纷我?”

    “是。”

    “你有没有想到过,如果你把它留在柜台,我也一样能看得到。”

    “小人没有去想,”孙达说:“有很多事小人都从来没有去想过,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小高又笑了。

    “对,你说得对。”他接过拜帖:“以后我一定也要学学你。”

    高渐飞用不着打开这张拜帖,就已经知道它并不是一张拜帖,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简单而明了的战书。

    “二月初一,凌晨。

    李庄,慈恩寺,大雁塔。

    司马起群。”

    “二月初一,”小高问孙达:“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正月卅日。”

    “他订的日子就是明天?”

    “是的。”

    孙达又恭恭敬敬的行礼:“小人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一段路,小高忽然又把他叫住。

    “你叫孙达?”他问这个坚毅沉稳的年轻人:“你是不是孙通的兄弟?”

    “是的。”

    孙达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人是孙通的兄弟。”

    寒夜,寒如刀锋。

    看着孙达在雪光反映的道路上渐渐去远,小高忽然问一直默默的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男人的眼睛生来就是为了要看你这种女人的。”小高说:“可是孙达始终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我为什么要他看?你为什么要他看我?”她好像有点生气了:“难道你一定要别的男人死盯着我看你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高不让她生气。

    一个女人被她的情人紧紧抱住的时候,是什么气都生不出来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她柔声说:“你只不过想告诉我,孙达这个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的声音更温柔:“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司马超群为什么要约你明天到大雁塔去。”

    “其实也不是他约我的,是我约了他。”小高说:“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已经约了他,”

    “为什么要约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件事。”小高说,“我一直都想知道,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都不会被人击败?”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发觉她的手忽然又变得冰冷。

    他本来以为她会要求他,求他明天不要去,免得她害怕担心。

    想不到她却告诉他:“明天你当然一定要去,而且一定会击败他。”他说:“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不许你碰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许碰我。”她已经把小高推开了:“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好好的睡一觉。”六

    小高没睡好。并不是因为他身旁有双修长结实美丽的腿,也不是因为他对明晨那一战的紧张焦虑。

    他本来已经睡着。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他身边的人也有信心。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回来的。”小高对她说:“也许你还没有睡醒我就已经回来了。”

    但是她却问他:“我为什么要等你回来?为什么不能跟你去?”

    “因为你是个女人,女人通常都比较容易紧张。”小高说:“我和司马超群交手,生死胜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看到一定会紧张。”

    他说,“你紧张,我就会紧张,我紧张,我就会死。”

    “你能不能找一个不会紧张的人陪你去,也好在旁边照顾你?”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

    “难道你没有朋友?”

    “本来连一个都没有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小高说:“只可惜他的人在洛阳。”

    “洛阳?”

    “如果你也到洛阳去过,就一定听到过他的名字,”小高说:“他姓朱,叫朱猛。”

    她没有再说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小高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什么改变。

    他又开始在练习那些奇秘而怪异的动作。

    这种练习不但能使他的肌肉灵活,精力充沛,还能澄清他的思想。安定他的情绪。

    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通常都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但是今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就忽然惊醒,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所惊醒。

    这时正是天地间最安静的时候,甚至连雪花轻轻飘落在屋脊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吵醒任何人的。

    本来小高还在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醒过来来。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一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睡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忽然从万丈高楼上落下去时是什么感觉?

    现在小高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头脑忽然一阵晕眩,全身部已虚脱,然后就忍不住弯下腰去开始呕吐。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她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来。

    她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连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样悄悄的走了?

    小高想不通,因为他根本就无法思想。

    在这个静寂的寒夜中,最寒冷寂静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他甚至连她叫做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六章 七级浮屠一

    二月初一。

    李庄,慈恩寺。

    凌晨。

    从昨夜开始下的雪,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把这个积雪刚被打扫干净的禅院,又铺上一层银白。

    晨钟已响过,寒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梵唱,传入了右面的一间禅房。

    司马超群静静坐在一张禅床上听着,静静的在喝一瓶昨夜他自己带来的冷酒。

    冷得像冰,喝下去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一样的白酒。

    卓东来已经进来了,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

    司马超群却装作不知道。

    卓东来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就开始喝酒是不是嫌大早了一点?”他冷冷的问司马:“今天你就算要喝酒,是不是也应该等到晚一点的时候再喝?”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要遇到一个很强的对手,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哦?”

    “所以就算一定要喝酒,最少也应该等到和他交过手之后再喝。”

    司马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你难道忘了我是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他的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消。

    “我反正不会败的,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绝不会败,因为你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司马超群大笑:“那个叫高渐飞的小子,反正已非败不可,非死不可。”

    卓东来没有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司马超群看着他:“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广

    卓东来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的说:“有些事本来就随时会发生的,用不着我安排也一样。”

    “你只不过让高渐飞很偶然的遇到了一两件这样的事而已。”

    “每个人都难免会偶然遇到一些这样的事。”卓东来说:“不管谁遇到,都同样无可奈何,”

    他忽然走过去,拿起禅床矮几上的那瓶白酒,倒了一点在一杯清水里。

    酒与水立刻溶化在一起,溶为一体。

    “这是不是很自然的事?”卓东来问司马。

    “有些人也一样。”卓东来说:“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像酒和水般相溶。”

    “可是酒水相溶之后,酒就会变得淡了,水也会变了质。”

    “人也一样。”卓东来说,“完全一样。”

    “哦?”

    “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变的。”卓东来说:“有些人遇到某一个人之后,就会变得软弱一点。”

    “就像是参了水的酒?”

    “所以你就让高渐飞偶然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像水一样的人?”

    “是的。”

    卓东来说:“偶然间相遇,偶然间别离,谁也无可奈何。”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天地间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司马又大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为什么要把我的每件事都安排得这么好?”

    “因为你是司马超群。”卓东来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司马超群是永远不能败的。”二

    唐朝时,高宗为其母文德皇后筑大雁塔,名僧玄奘曾在此译经,初建五层,仿西域浮屠祠,后加建为七级,是为七级浮屠。

    现在高渐飞就站在大雁塔下。

    塔下没有阴影,因为今天没有太阳,没有阳光就没有阴影。

    小高心里也没有阴影。他心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他的手里还有剑,一柄用粗布包着的剑,一柄很少被人看到过的剑。

    只有剑,没有箱子。

    箱子并没有被她带走,她不该走的,可是她走了,她本来应该把箱子带走的,可是她没有带走。

    箱子被小高留在那间小屋里了。

    应该留下的既然不能留下来,不应该留下的为什么留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他已经来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卓东来和司马超群。

    穿一身黑白分明的衣裳,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白的雪白,黑的漆黑。

    司马超群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子的。

    ――明显、强烈、黑白分明。

    在这一瞬间,在这一片银白的世界中,所有的荣耀光芒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卓东来只不过是他光芒照耀下的一个阴影而已。

    卓东来自己好像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永远都默默的站在一边。永远不会挡住他的光亮。

    小高第一眼就看见了司马超群那双灵亮的眼睛和漆黑的眸子。

    如果他能走近一点,看得仔细一点,也许就会看见这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就好像一丝丝被火焰从心里燃烧起来的鲜血。

    可惜他看不见。

    除了卓东来之外,没有人能接近司马超群。

    “你就是高渐飞?”

    “我就是。”

    司马超群也在看着小高,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的脸色,看着他的样子。

    大雁塔下虽然没有阴影,可是他整个人都虾像被笼罩在阴影里。

    司马超群静静的看了他半天,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卓东来没有阻拦他,卓东来连动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高渐飞却扑过去拦住了他。

    “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不想杀你。”司马说:“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

    他的冷静完全不像喝过酒的样子:“其实现在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已经败了,因为你这个人已经是个空的人,就好像一口装米的麻袋,已经被人把袋子里的米倒空了一样。”

    一个空的人和一口空麻袋都是站不起来的,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胜?

    这道理无论谁都应该明白的。

    只有小高不明白。

    因为他已经是空的,一个空的人还会明白什么道理?

    所以他已经开始在解他的包袱,这个包袱不是空的。

    这个包袱里有剑,可以在瞬息间取人性命的剑,也同样可以让别人有足够的理由在瞬息间取他的性命。

    司马起群的脚步虽然已停下,目光却到了远方。

    他没有再看高渐飞,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要拔剑时,是谁也无法阻止的。

    他也没有去看卓东来,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对这种事绝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自己眼里却已露出种淡淡的哀伤。

    ――如此值得珍惜的生命,一到了某种情况下,为什么就会变得如此被人轻贱?

    他的手也已握住了他的剑,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波”的一声响,长剑吞口上的崩簧已弹开,可是司马超群的剑并没有拔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大雁塔上忽然流星般坠下一条人影。

    从塔上坠下的,当然并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速度实在太快,连司马超群都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见一条淡灰色的影子落下,带起了高渐飞。

    于是高渐飞也飞了起来,不是渐渐飞起来的,而是忽然间就已飞鸟般跃起,转瞬间就已到了大雁塔的第三层上。

    再一转眼,两条人影都已飞上了这座浮屠高塔的第七级。

    然后两个人就全都看不见了。

    司马超群本来想追上去,却听见卓东来淡淡的说:“你既然本来就不想杀他,又何必再去追?”三

    雪已经停了,老僧来奉茶后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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