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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暗流(一)

作者:墨心砚
更新时间:2018-11-13 04:48:31
    长安大内。两仪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身着黑色冕服之人于陛上坐定,大殿之中众臣齐跪,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皇座之上的皇帝平静而不失威严地说道。

    待所有大臣全部起身站定后,皇帝才缓缓地说话,声音低沉却响彻了大殿的每一隅。

    “边关斥候来报,突厥囚禁了我们的使者,尚不知生死,众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一语刚落,殿堂上便响起了窃窃的低语声,最后一老臣手持笏板从朝堂的队列中迈出,“陛下是想讨伐突厥么?”

    “左仆射有异议么?”皇帝淡笑,晨光拂在他的脸上,一个刚逾而立之年的男人的脸,即位仅三年的雪景毅举手投足间已是不怒自威。

    “臣请陛下三思,”左仆射躬身而拜,“一则六年前我朝于突厥歃血为盟,此番只需要求他们把大烨的使者还回来,若是派兵则实属小题大做;二则先帝在位时南征北讨从未讨伐过突厥,先帝有言,中原盛则四夷必服,陛下若征讨突厥有违先帝遗愿;三则……”

    “左仆射是不是还想说三十年前燕武宗洛原御驾亲征突厥,非但没成功反而惨败,且消耗了国库大半财力,朕若讨突厥将得不偿失啊?”雪景毅冷笑着打断了左仆射的话。

    “陛下,”左仆射再拜,“陛下若劳师远征,胜不过踏其地,掠其人,突厥遥远且尽是草原荒漠,不足以划归为疆土,而若是败了,耗费了兵力财力不说,反使得突厥更加嚣张,两国关系一旦崩裂则边疆百姓必然遭难,所以先帝在时力求与突厥为善,而燕武宗之所作所为亦是前车之鉴啊!”

    “左仆射!”雪景毅霍然起身猛地呵道,宽厚的龙袍衬着那股威严,“我想众爱卿必然知道突厥已连遭两年雪灾,牛羊死伤大半,国中粮草欠缺,军队的抵抗力更不及往日的一半。”

    雪景毅忽然顿住了话语,他的目光落在了某一处,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门下侍郎张若羲。”

    “臣在。”一位紫衣大臣疾步出列。

    “燕武宗天朔六年一斗米几钱?”

    “回陛下,天朔六年一斗米近八十钱。”

    “先帝武佑元年,一斗米几钱?”

    “武佑元年国势未稳,加之关内旱灾,一斗米值两匹绢。”

    “今年,即贞元三年,一斗米几钱?”

    “贞元三年一斗米不过三钱。”

    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至两仪殿的四面八方,待其倏然而逝时,殿中一片寂然。

    雪景毅缓缓坐入皇座中,眼神扫过默然的众臣,“自古中原与北方兴衰更替,如今突厥王庭没落,而我大烨国力却是今非昔比,朕欲讨突厥绝非因个人喜怒而一时冲动,况且,当年先帝忍辱与突厥歃血为盟为的不是他的子孙年年送给突厥大量衣食,而是为了赢得彻底雪耻的时间,若我朝百姓只能在蛮夷的压迫下苟延残喘,那么,朕决不允许!”

    “朕意已决,”顿了顿,雪景毅继续说道,“攻讨突厥是我大烨的必然之举,这北征大元帅……拜云麾将军齐王雪龙城为北征大元帅。”

    一片静默之后,殿中又响起了一片窃窃之声,雪景毅不禁微微蹙眉。

    “臣有奏!”忽然,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大殿之内再一次倏然无声。

    雪景毅看着那个走出了队列的紫衣大臣,眉宇间已是一片冷漠,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晟岳?”

    “臣请攻讨突厥!”烨王朝的骠骑大将军晟岳躬身而拜,年轻俊朗的脸上却写满了刚毅若历经风尘

    雪景毅看着他,前一刻那冷漠如死水的脸上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骠骑大将军是不相信云麾将军的能力咯?”

    “臣非此意。”晟岳说道,“武佑三年春,先帝封臣为骠骑大将军并统领骠骑军三万人马,当时先帝对臣说‘此三万骑兵乃攻却突厥的第二长城,保家卫国责无旁贷,必要之时你当身先士卒,进军草原!’臣在先帝面前立下重誓,为守百姓与疆土,臣陨首而无憾,今陛下欲攻讨突厥,臣不敢苟且!况且先帝曾派臣去过突厥,对那里的地形更为了解,如此可少费周折,减少兵力财力的损耗。”

    晟岳语毕,而大殿之中却蔓延着一片阒静,毫无声息地充斥了每一个缝隙。

    “朕倒是忘了,”最后雪景毅用他惯有的低沉地声音打破了这样的沉默,“骠骑大将军阅历颇丰啊。好,晟岳,朕若命你讨伐突厥,你需要多少兵马?”

    “三万!”晟岳立刻回答,毫不含糊,“臣只需骠骑军三万兵马!”

    “晟岳,我看你是不愿交出骠骑军的军权吧?”忽然一个声音嚷道,不满且不屑,晟岳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魁梧,俨然有武将之风的大臣对着晟岳怒目而视,雪龙城的声音再次响起:“自古征讨北夷动辄十多万甚至数十万兵马,如此也未必能胜,你三万兵马如何抵抗?”

    “兵不在多而在精。”晟岳平淡地应了一句。

    “哼,大话好说,若是败了,你该如何?”

    晟岳平静地看着雪龙城,少顷,他再次面向雪景毅,翻然跪拜。“臣请率骠骑军攻讨突厥,臣必为陛下踏平牙帐,无败可言!”

    晟岳的话语散在两仪殿中,如一声呼啸在空旷的山谷中隐去,落下了空洞的静。君臣相对,静默无言,而此时大理寺卿唐进忽然跪拜,“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

    “为何?”雪景毅平静而淡漠地问道。

    “如陛下所望,此次征讨突厥只能胜不能败,这些年骠骑大将军南征北战,攻城略地,百战百胜无人不知,而攻讨突厥必然会用到骠骑军,骠骑军是骠骑大将军一手带出,在将军手下作战力必然最强,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才能耗费最少,胜算最大!”大理寺卿唐进朗声回答。

    雪景毅默然无声,神色亦漠然。

    “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忽然冠军将军楚言和归德将军罗箫同时跪拜,接着是云骧军将军高祈,然后又是门下侍郎张若羲,最后竟有多数大臣陆续跪下并低呼道:“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而剩下未表态的大臣则显得束手无策,唯有雪龙城傲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满朝文武,神色睥睨。

    皇座上的雪景毅冷然地看着他的臣子们,而后他缓缓站了起来,清静的大殿中唯有他的龙袍发出了簌簌轻响。

    “中书令!”雪景毅低呵一声。

    “臣在。”一个声音,略有颤抖,从跪拜的大臣中传出。

    “拟诏,拜门下侍中、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征讨突厥!”

    语毕,雪景毅踏陛而下走至大殿的侧面,在宦官的一声“退朝”中隐到了屏风之后,是喜是怒,无人可知。

    而当百官散去之时,晟岳看着大理寺卿唐进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头,手向着胸前拂去,怀中,正有一封信函藏在那里……

    一层薄雪铺在了长安城的街巷中,已至冬月,呼吸间亦透着寒意,而晟府的膳房里却是腾腾热气。

    “哎呀,公主,这汤好香!”一个小婢女惊叹地叫道,而她旁边的一个女子只是微笑着把汤小心地盛进了一个白瓷罐里。

    “公主,还是奴婢来吧。”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婢女说道。

    “不用。”盛汤的女子摇了摇头。

    “好了,”把白瓷罐盛满后,平阳长公主雪愔笑了笑把瓷罐放在了红底黑纹的漆盘中,既而挑了三个白中闪青的定窑瓷碗放在了瓷罐的旁边。

    “庭儿,把汤给驸马送去吧。”雪愔吩咐道。

    “哎,”叫做庭儿的小婢女端过漆盘然后又望向雪愔,“可是公主不过去吗?”

    “你送去就好。”雪愔笑了笑。

    “可是这是公主亲手做的啊,公主亲手送去的话驸马肯定会喝得更香!”庭儿天真的笑道。

    雪愔看着这个刚来府中的小婢女,怔了怔。

    “公主叫你去送你就送,别那么多废话!”年长一点的婢女斥责道。

    “盈霜!”雪愔打住了那个年长的婢女,“庭儿,你送去吧,楚将军和罗将军也在那里,我不方便过去。”

    “哦。”庭儿点点头,端着托盘准备离开。

    “庭儿。”

    “公主?”

    “记得劝驸马趁热喝了。”雪愔笑着又吩咐了一句,微薄的暮色掠过房栊拂在她静秀的容颜上。

    待庭儿离开膳房后雪愔亦走了出来,盈霜跟在她的后面。

    “公主,黄公公的信函到了。”走到没有人的回廊上,盈霜小声说道。

    “去芦雪斋说。”雪愔语气平淡。

    烨朝门下侍中、骠骑大将军晟岳的府上有两处书斋,芦雪斋供他的妻子平阳长公主雪愔读书习字所用,而另一处名为槿珞斋属于晟岳,每一次雪愔路过晟岳的书斋都会觉得这个名字很怪异,她曾问过晟岳为何起这样的名字,晟岳只是说,偶尔想到了这两个字。

    “把信给我吧。”到了芦雪斋雪愔说道,而盈霜小心地呈上了信函,然后端过烛台点上了蜡烛。

    “跟我想的不错,这次北征哥哥并不想把军权给驸马。”读完,雪愔走到烛台旁将信点燃放进看旁边的银盆里,信函瞬间化为灰烬,雪愔淡漠地笑了笑,“岳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要军权了。”

    “公主不是希望驸马为北征大元帅吗?”盈霜问道,而雪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银盆里的灰烬。

    “大理寺卿唐进的信函还没有到么?”忽然雪愔问道。

    “没有,”盈霜回答,“按说唐大人的信函昨天就应该到了,难道唐大人不想给公主回应?”

    “我看他倒不敢,朝堂之上他率先劝皇兄任岳为北征大元帅,看来是知道该为谁效忠了,”雪愔冷笑,“他不来信函是怕再落给我什么口实吧,毕竟抢夺良家女子并杀了人家的父兄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呵。”

    “那么,公主……”

    “这些朝臣多少有功于大烨,只要听话我都不会为难。”雪愔淡淡地说,纤细的手指伸进银盆碾着灰烬,“黄公公的信函里说最先劝皇兄任岳为北征大元帅的除了唐进还有楚言、罗箫、高祈和张若羲,楚言、罗箫忠于岳,自不必说,唐进、高祈都不过是我的棋子,倒是那个门下侍郎张若羲,很深的一个人呵……”

    芦雪斋里一豆烛光摇曳,而外面被薄雪敷了一层的亭台轩榭是一片素白。

    “锵”,剑蓦然出鞘,迅速地挽起一道剑花。

    “楚言有幸接将军的招!”冠军将军楚言笑道,已是跃跃欲试。

    “还是你出招吧。”晟岳将剑横握,亦笑道,眉宇深沉,挺拔的五官里有些许傲气亦有些许谦和。

    “那楚言就不客气啦!”楚言敛起了笑容,提剑直向晟岳刺去。

    “锵!”

    “一招!”晟岳依然面带微笑地接了楚言的第一招,楚言一个转身收回了剑,接着刺出了第二招。

    “锵!”剑刃压住了剑身,楚言想顺势挑起上面的剑,然,力道不够。

    “第二招!”上面的那把剑收了回去,楚言却趁机再次顺着来路把剑刺出。

    “小心!”随着一声低呵,楚言蓦地看到一把剑正向自己的胸部刺来,他顺势回挡……

    “当啷!”一剑落地,楚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还是三招之内就把你打败了啊,楚言,这些年你长没长点本事啊?”另一个坐在一旁看比剑的人此刻站了起来冲着楚言笑道,容貌甚是俊秀。

    “罗箫你别说风凉话,有本事你自己和将军比比!”楚言回了罗箫一句。

    “我不是比你小嘛,谁叫咱们结义的时候你硬是要做大哥啊?”罗箫一脸无辜,“大哥的本事当然要比小弟强啦!”

    “以小卖小!”楚言哼了一声。

    “驸马,这里有热乎乎的汤,您趁热喝了吧!”正在楚言和罗箫斗嘴的时候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去喝点汤吧,正好天冷。”说着晟岳领着楚言和罗箫来到了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庭儿已经盛好了三碗汤。

    “这汤真好喝!”只喝了一口,楚言就惊叹道。

    “那是当然!”庭儿满脸自豪,“这可是我家公主做的!”

    “公主?”楚言有些吃惊,“这叫什么汤?”

    “火腿鲜笋汤啊,”庭儿解释道,“公主早就命人用猪腿腌熏成腊肉,然后配上玉兰片和蔬菜,我家公主可会做汤了!”

    “呦,早听说公主容颜绝色,没想到做汤也是绝手啊,将军好福气!”楚言对着晟岳嘻嘻笑道。

    “是啊,我们今天可是沾了将军的光了,”罗箫也应和,“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原来女也为悦己者做汤啊!”

    “别胡说!”晟岳忽然打断了他们,声音竟有些冷漠,然后又命周围的婢女仆从退了下去。

    “将军还是在想早朝的事吧?”看见晟岳神色有些不对,罗箫问道。

    晟岳愣了愣,既而点点头,“陛下明摆着是想夺了我的军权,我以军功起家,若无军权又会怎样?”

    “将军放宽心,陛下就是能夺了将军的军权也夺不了将军的功劳和威望,毕竟大烨江山十之六七是将军打下来的,”罗箫低声劝道,“更何况骠骑军的军权还是在将军手上,若将军真有什么不安,等征讨完突厥再做打算……”

    罗箫话音未落,晟岳摆手打住了他,“我并非想这些事情,亦不可再妄自说此类的话了,我只是……我手握军权不放求的只是自保呵……”晟岳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属下明白。”罗箫应道。

    “将军,您有没有看见今天早朝上张若羲也为您请求陛下了?”楚言接着说道。

    “若羲兄当年和我同在房州,交情不浅,又曾在燕朝末年共同于房州起事,求这点请应不算什么。”晟岳平静地说。

    “可是将军,您知道当初在虎牢关……”

    楚言试图说什么,然而又被晟岳打断了,“过两日你们先去骠骑军营,我们只有三万兵马,这次北征得智取,一切要从长计议。”

    “属下听命!”楚言和罗箫同时应道。

    送走了楚言和罗箫之后,天色已经暗下,雪晴之后的夜里,月华如水从清凉的夜空中泻下,星辰寥寥,散落天际,整个晟府一片安静,晟岳只身走进了槿珞斋,点上了白烛,烛火在有着华丽的镂空底座的烛台里微漾,映着满壁的典藏。

    缓缓地,晟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照着烛光,信函上的正楷映入眼中——平阳长公主亲启。

    而信函的落款正是大理寺卿唐进。

    晟岳将信靠在了烛火上,火光腾起带着烧着的信函跌落于地,瞬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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