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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4

作者:年志勇
更新时间:2018-03-17 03:00:00
微撒些盐,以防受热腐烂。赵前的话也多起来,渐渐恢复了主人的感觉,他说:“关里老家就不腌酸菜。”

    “可不是咋的。”赵金氏的心情不错。

    “是谁琢磨出的这招?”男人对此好奇起来。

    “俺听人讲过瞎话。”一直闷头洗菜的赵韩氏答茬,脸侧浮现一抹酡红,用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娘子,未见异常,就大着胆子说下去:“从前,有个小媳妇,总受婆婆的气,女婿又在外地做工,她干重活却吃不饱饭,常饿得发昏。这年秋天,她偷着吃白菜心儿。”

    “你瞎编的吧?”赵金氏打断了韩氏,态度不算友好。

    “哎,你讲你讲!”赵前听得津津有味。

    赵韩氏心存感激,继续道:“不想婆婆串门回来了,小媳妇慌了神。手里拿着白菜没处躲藏,忽然见门后有个坛子,顺手塞进坛子里去了。刚好坛子里有半下水,白菜也就发成了酸菜。年关的时候,女婿回家,正愁家里没啥青菜,小媳妇想起坛子里的白菜来。你们说怎么来着?”

    “咋的了?”赵金氏问,她也被故事吸引了。

    “白菜一点儿也没烂,白白的软软的,有些酸味。小媳妇舍不得扔掉,就用清水反复洗,然后切成丝儿炖猪肉。这下好了,一家人都说好吃,婆婆吩咐媳妇说明年多腌点儿。一传十十传百的,咱这疙瘩家家都渍酸菜过冬。”

    赵金氏笑了,笑得别有用意,随后撇嘴道:“别说,你真挺能白话。”

    赵前说:“挺有意思。”

    “讲婆婆刁蛮。哎,咋不明说是大老婆泼辣呢?”金氏像要滋事寻衅。

    韩氏委屈得眼里泪花打转,低语:“没说你,真的。”

    赵前赶紧说:“嗨,不说不笑不热闹嘛。”

    金氏也不想与小女人闹得太僵,瞅瞅白菜摆了大半缸,就在上面铺了条麻袋,吩咐男人说:“你上去踩踩,压实成了好多装。”

    转眼之间,一缸又一缸的白菜都摆得高出了缸沿,今年一共是五口大缸。男人们弄来了大块石头,刷洗干净,每个缸口都压上一块。酸菜缸必须密封,通常将烫过大白菜叶子,如膜衣般一层层贴于缸口。每隔几天,向缸中添加凉水,数次之后再糊上一层窗纸。大雪封山时,即可捞出来食用了。酸菜是关东冬季里最主要的菜蔬,居家过日子必不可少。吃法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是炖酸菜,要是能烩白肉最好不过了。如今是“满洲国”了,日子越来越紧,猪肉很难吃得到,而酸菜可保证吃到翌年的清明。

    转眼之间,赵成盛八岁了。金氏说咱老疙瘩该上学了,吆喝来小五赵成和布置任务:“你每天领着点儿他!”

    小六子是赵家最小的孩子,生来嘴大爱哭,胆小得超出女孩,因而绰号赵大嘴。小六子的嘴是大了点儿,却从不惹事生非,赵前很稀罕他,酒至兴处会喊:“来老疙瘩,上爹这儿来。” 乖巧的赵大嘴就爬到爹的腿上,陪父亲喝酒抽烟,父亲常夸奖他:“还是小六子懂事,不闹人。”

    赵大嘴有种与众不同的恋母情结,喜欢长久尾随于母亲的身后或者傍她而坐,嗅着母亲身上特有的香甜而熟悉的气息,仿佛在独享某种安稳。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开始对父亲和二妈睡在一块感到困惑,他喜欢母亲,也喜欢二妈,隐隐间对爹有点儿敌意。许多时日,他贪恋母亲像瘪口袋似的乳房,最惬意的莫过于吮吸奶头,还要用手捂住另一个,生怕有人来争抢似的。母亲特别宽容,摩挲老儿子的头发说:吃吧,妈的咂儿还好吃吧?除了母亲以外,他也喜欢二妈的乳房,好在韩氏挺理解小六子,看他眼巴巴的就允许他抚摸几次。赵大嘴终于发现,二妈的奶子远比母亲的还要好,气囊似的鼓涨涨的,而不是软塌塌的下垂。有了比较后,就失去了对乳房的兴趣。

    第二十五章(3)

    普通的孩子期盼着长大,而赵大嘴对未来深怀恐惧。跟在五哥屁股后面去上学,心里一派茫然。早春的路上,低洼处还结着薄冰,在朝阳映照下熠熠发亮。五哥像个小大人似的,牵着弟弟走路,后来也忍不住和弟弟一起用脚去踩冰壳,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破裂声,很清脆很悦耳。赵大嘴不愿上学,他是被金氏挂上了书包,连哄带骗地拽进了学校,塞进了叫做课堂的地方。他害怕学校,看见“老虎窝小学校”的牌子就心头发紧,后来惹得父亲吹胡子瞪眼:“快给我去!念书又不是去蹲笆篱子!”

    上学的头一天,母亲和校长说了很长时间的好话。校长室暖洋洋的,办公室地中央的洋铁炉子烧得呼呼作响,水壶也不甘寂寞地噗嗤噗嗤地喷着蒸汽。老虎窝小学分国民初级小学和国民优级小学两部,初级是一至四年级,优级是五至六年级。这些规矩赵金氏一点也不懂,对坐在李校长对面的日本人是干嘛的也一无所知。这个日本人叫佐佐木,是老虎窝小学的新任副校长。金氏央求李校长的时候,嘴唇上蓄着一撮小黑胡的佐佐木始终不开腔,急得李校长一个劲儿向她示意。佐佐木可能觉得厌烦了,挥挥手说:“上课的上课的!”

    好不容易才得以入读的赵大嘴,委屈得眼衔泪水,低头胡思乱想,很快睡着了,扁着脸趴在桌子上,口水蚯蚓一样爬到桌子上。老师对新生还算客气,仅仅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手背,不过对于赵大嘴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吓得一动不敢动,仿佛连呼吸也忘记了。好歹熬到放学了,赵大嘴并没有等侯五哥,箭似的飞回家,一进院就憋足了劲儿地喊“妈、妈、妈!”若不是担心他人耻笑,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撩开母亲的衣襟,母亲的怀抱才最安全。

    老虎窝小学实行的是新学制,按照设置好了的进度运转,不可能在意一个新生的感受。课程以日语、满语、算术为主,还有体育、唱歌、图画和写字课,赵大嘴所在得班级是一年级乙班。“新学制”的任务是:为养成忠良国民,即建国精神为基础,陶冶人格、涵养德行。老虎窝小学共有四个日本教员,比较起来,赵大嘴喜欢女教师佳代子。佳代子教初小日语课,她的衬衫总是洗得雪白雪白,脚上穿尖尖的黑皮鞋,小巧而优雅。佳代子讲课时老是在过道上遛,边走边打着手势,她停下来时,会微斜一下眼神看人。佳代子的眼睛细长,亮晶晶的,好象笑眯眯的。赵大嘴便有种错觉,这个女老师有些像姐姐,并据此直观地判断好看的佳代子是不会打人的。赵大嘴的揣测是错的,佳代子不仅会打人,而且第一个打的就是他。这天同桌恶作剧地掐了他一把,疼得他哎呦了一声。佳代子回过身来,一双眼睛漆黑漆黑的,先是盯着他看,随后跳下讲台,顺着狭窄的过道飘了过来,轻灵敏捷的简直像头狸猫。佳代子身上带有很特别的气味,一种有别于肥皂的气味,这气味让赵大嘴感到恐惧。在此后的许多年里,赵大嘴一闻到类似的味道时,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佳代子。此时此刻,赵大嘴捂着胳膊低下了头,而佳代子毫不含糊地揪起赵大嘴的头发,很简洁地掼了两记耳光。赵家宝贝疙瘩小六子的腮帮立即红肿起来,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佳代子扭着他的耳朵来到讲台,赵大嘴一路趔趄着,名符其实地咧着大嘴巴。日本女老师手持戒尺,劈啪劈啪地狠打他的手板。佳代子打手板确实有独到之处,最厉害的招数是打下去同时一抽,赵大嘴的手心很快就肿得老高。赵大嘴自己也奇怪,事到临头他居然忘了害怕,始终没有说是同桌掐了他。不解渴的佳代子命令赵成盛朗读写在黑板上的片假名,赵大嘴读得结结巴巴。见他读下来了,佳代子才露出了笑容,随口称赞:“吆细吆细。”

    学校里头,还是男老师多。他们都穿绿色的协和服。唯一例外的是王老师,穿的是绿色长袍。王老师教满语,人又高又瘦,不苟言笑。学校里满语教材紧张,两三个孩子合用一本,不像日语课那样人手一册,据说节省的纸张都用来支援圣战了。课本不足,全靠老师的板书弥补。王老师的板书特别漂亮,粉笔在他手里吱吱扭扭地游动,变戏法似的流淌出俊逸的字迹。赵大嘴不懂什么,对书法更是毫无体会,懵懂之中只觉得黑板上的字迹活像天上的飞鸟,张开好看的翅膀飞翔,姿态优雅之极。王老师说,字如人,人要吐纳呼吸,字也有鼻子有眼,人和字都是活的,要有骨头有肉,写字如同做人,一撇一捺都马虎不得。

    上面要求男教员缝制协和服,布料由校方提供。王老师去找佐佐木,说他个子高,胳膊腿都长,穿制服不习惯,想单独做套绿袍穿。不知什么原因,佐佐木居然同意了,于是王老师宽大的绿袍在校园里晃动,如落墨的旗帜飘扬。佐佐木为人霸道,在学校里说一不二,动辄咆哮怒骂,是人见人怕的主,可见了王老师却是客气。世界上总有奇怪的事情,究竟何故没人解释得清,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身穿绿袍的王老师形销骨瘦,常把袖管挽得高高的,露出细长的手臂,胳膊上突兀出蚯蚓样的青筋。他一丝不苟地写着板书,一丝不苟地讲解课文,手里不停地捻动粉笔头,要是哪个学生迷糊了溜号了,会出其不意地投掷过去,总能准确地击中目标。课后学生们要找回粉笔头,一一送回讲桌上的粉笔盒里,粉笔毕竟是稀罕之物,浪费不得。课余时间,王老师总是寡言少语,但谁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怎么瞧他都是特立独行的。绿长袍的事情终于被县里知道了,上头发话了:要么穿协和服要么走人。王老师二话没说,当即卷起了铺盖。最后一堂课沉闷至极,小学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感觉老师有些异样。临别,王老师说:“孩子们,我送你们一句话。”转过身去,挥臂写下四个大字:“谨言慎行。”

    第二十五章(4)

    赵大嘴的同桌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霍英强,谐音成外号“红缨枪”。学生们互相起外号戏谑成风,对老师也不例外,背后管佳代子叫“日本腰细”。自从打了赵大嘴以后,“日本腰细”体罚学生一发而不可收,也许这日本女教师是天生的施虐狂,打起学生来兴致勃勃,花样翻新,扇嘴巴子、打手板子就显得老套了,倘若有学生淘气,她会要求大家检举,如果谁也不说,就全班人人吃板子。她太热衷于体罚学生了,以至于她决定收拾那个孩子时,无论这个学生平时如何顽皮都吓得魂不附体,尿到裤子里去是常有的事。时间久了,佳代子

    意识到亲自动手不如旁观指导,让学生互相抽嘴巴,不使劲儿不行,打的数量不够不行。日语课堂罚跪罚站罚顶板凳是家常便饭,“日本腰细”的绝活是踢学生,尖尖的皮鞋抡成弧线踢过去,屁股不出血也要红肿上几天。

    日本教员凶,满洲老师也跟着发狠,最狠的还是音乐老师张大巴掌。张大巴掌之所以得名,概因他的手重,一巴掌扇过牙出血脸蛋也肿。张大巴掌不光手狠,讲起王道乐土的大道理也一套一套的。他说:“我们是‘满洲国’的臣民,要尊重红蓝白黑黄的‘满洲国’旗,要向国旗敬礼,要用生命和鲜血来保卫……”

    张大巴掌按风琴,教唱“国歌”,乐声一起就摇头晃脑,全身心地沉醉,时而闭目时而睁眼:“天地内,有了新满洲,唱!”“顶天立地,无苦无忧,唱!”……“神光开宇宙,唱!”每天学校都要举行早礼,早礼也叫早会,夏天六点钟全校师生在操场列队,举行升旗仪式。和“满洲国”所有的学校一样,老虎窝小学操场上竖立着两个大旗杆,全体立正,先转向东方,首先升东边的旗杆上的日本国旗,全体伴唱日本国歌,然后升西面的“满洲国”国旗,高唱:“满洲国”国歌,之后再向东方,向日本国土方向致敬,遥拜天皇陛下,最后再转向北方,遥拜新京宫廷。早礼都由张大巴掌主持,天天如此,雷打不动,他深感荣耀,乐此不疲。

    念书真是乏味,赵大嘴觉得时间漫长得像慢吞吞的老牛。盼着盼着春暖花开了,盼着盼着墙外榆钱儿飞舞了,天气明显地热起来了。这时候,老师说皇上访日回銮了,新京国务院要全国庆祝。按照学校的布置,赵家大院忽地忙活起来了,因为县公署下令全县张灯结彩,街道乃至各商号门首一律悬挂日满国旗,下属各乡村也不例外。老虎窝小学组织“提灯会”,号召全校学生每人都扎一个彩灯,彩灯上题写的词句有明确的规定,要写什么:日满亲善,王道乐土,东亚共荣,日本是满洲的姐姐,满洲是新天地,等等。对于赵家的小学生来说,这些是要由三哥来操办,三哥专门去了趟东兴长杂货铺,为弟弟们买糊灯笼的彩纸。小学生们兴高采烈,有活动总比呆在课堂里有意思。提灯会之后,每天的早礼新增加了内容,李校长身穿协和服系协和礼带,手戴白色手套恭恭敬敬地捧读诏书。皇帝诏书很长:“奉天成运,皇帝诏曰,今日东渡,……朕自登基以来亟思恭访日本皇室,修睦联欢以伸积慕,今次东渡,宿愿克遂,日本皇室肯切相待,备极优隆。其臣民热忱迎送,亦无不冁竭礼敬。衷怀铭刻,殊不能忘……朕与日本天皇陛下,精神如一体,尔众庶等更当仰体此意与友邦一德一心,以奠定两国永久之基础,发扬东方道德之真义……”

    频繁的庆祝活动使得张大巴掌得意洋洋,拖着肥胖的身躯在校园踱步,出手愈加凶狠。这天早礼刚罢,学生们在上茅厕,忽然一个学生跑进来说:“张大巴掌来了。”有个大点儿的学生指挥,叫大家都脱裤子上去蹲着,只空出一个蹲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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