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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9

作者:年志勇
更新时间:2018-03-17 03:00:00
熟的汉语讲话,说了老半天,郭占元总算听明白了,宫崎和挺身队的娘们儿厮混得挺熟,还告诉老郭,接待他的慰安妇叫金莲花,老家在朝鲜平安南道。

    盛夏的雨说来就来,雷声滚过之后,雨丝就斜斜地下起来了。突然间,雨变成了白白的了,下冰雹啦!冷了。不大会儿,山坡都泛白了。郭占元直起腰,看很密很小的冰雹倾泻下来,在地上欢蹦乱跳,多么的自由自在。他心里一阵难受,便走进了冰雹里。打在头上居然不疼,不是冰雹,只不过是冰雹的半成品,像绿豆那么大,沙砾似的东西。老郭站在庭院里,听天上来的东西打在衣服上噼噼啪啪的声音;打在脸上,又弹开;落在头发里,就停住了。他蹲下来,捡几个冰粒放在手里,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宫崎倚着房门,一动不动地望着老郭,眼里竟流出湿润的波光,终于招呼说:“唉唉郭君,会着凉的你的。”

    那一刻,老郭觉得宫崎很够朋友。而宫崎却垂下了目光,似乎在躲避什么。

    黄昏时天晴了,没有月色的南沟深处,更加阴森可怖。半年多的时间,郭占元每天半夜都要去出恭,习以为常了,而且每次时间越来越长。解手之后,他总要遥望红房子方向的灯火,聆听那里飘过来的销魂的乐曲。平常天一黑,红房子就会自顾自地播放着音乐,很悠扬很坦白地勾引什么,无聊地打发漫漫长夜。老郭总惦念红房子,惦念金莲花。火头军们平日老拿女人打趣,说下流话,说得赤裸裸的。老郭不说脏话,却不止一次地暗自发笑,不逛窑子的才是傻瓜,虽然他仅去过一次。最近两天,红房子那边停止了喧闹,发嗲的音乐也消失了,这使得夜晚乏味至极,大家猜测那帮娘们儿走了吧。宫崎对灶房里的议论无动于衷,表情越来越冷漠,像一块凝结的铅云。宫崎说今晚的饭不用做了,半夜的饭也不必送了。仗着和宫崎的关系好,老郭多嘴问:“那么豆腐呢?做还是不做?”

    宫崎明白老郭的意思,张口结舌了,半天才嘟哝出几句日本话,连连摆手。宫崎老家伙有些慌乱,特别叮嘱说谁也不许擅离伙房,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是太蹊跷了,老郭愣了半天,又不知道怪在那里。反正不用做工了,总归是件好事,心里的疑云也就飞走了。没有鬼子在一旁监视,大家的都很放松,有人哼起小曲来,此应彼和,热热闹闹。早早都上炕躺下,胳膊挨胳膊的排了满满一炕,就感觉很挤。歇得早,彼此间的话就多。其实,火头军不比苦力强多少,对身边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他们想不到工事用于储存芥子气,更想不到日本即将战败。隐隐之间,他们还是察觉到了异常,有人说:“咋说停就停了呢?”

    第四十二章(3)

    “是啊,八成是完工了吧。”

    “可不咋的,那边前天就停挖了。”声音压低了些:“嘿嘿,你们说,忙活啥呢?”

    “忙啥?栽种树苗呢。”

    大家不解:“急三火四地栽哪门子树苗?”

    没人能说出伪装之类的词汇,但是众人意识到了什么,集体陷入了沉默。炕稍有嘶哑的声音响起,伴着很粗的呼吸,老半天,大家才弄准是老宋头在说话。老宋专门负责送饭的,每天挑着担子送三趟。老宋是蔫了吧唧的干瘪老头,平时没话。他的胳膊腿儿起了水泡,溃疡面火辣辣地疼,他说:“昨黑儿,那边死了好几个呢。都是熏死的。”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老宋头好一阵子咳嗽,匀了口气,才接着说:“你们说日本人可笑不?”

    “咋可笑?”

    “全都穿雨衣,浑身上下罩的这个严实呀,头上还扣着长鼻子的假脸,他妈的,比庙里的小鬼还吓人呢。”

    讲到这里,炕上就议论开了,有的说见过,谁知道啥狗屁家什?操,日本人本来就是鬼,再弄个鬼怪的面具戴,岂不是更像他妈的鬼了?

    “俺看见往山洞里搬运东西哩,净是些坛坛罐罐的铁家伙。”老宋头说:“看架势,挺沉的家伙,兴许是铅铸的罐子呢。”

    老宋头的鼻孔不顺畅,嗓子里有痰,咳嗽了好一会儿,又说:“皇军从山洞里拽出来不少死尸呢。”

    老郭心生疑窦,便问:“你咋知道是熏死的?”

    “俺挑担去,离的老远了,就闻到了臭味儿,臭大蒜的味儿,真恶心。”

    “咦?”

    “俺知道不好,捂着嘴往回跑,”老宋头歇了歇,说:“俺嗓子肿了,上不来气儿,鼻子堵得慌。”

    众人明白了:“哎呀,八成是中了毒气吧?”

    “能吗?”事情确实难以置信。

    旁边人议论:“老宋的脖子脸憋得不是好色。”

    “咳,真是毒气。”“作孽啊!”

    突然,老郭说:“他们不会来熏死咱们吧?”他们显然是指日本人。

    众皆愕然,后来有声音骂:“操!就不能寻思点儿好事儿?”“俺可不想死哩。”多数人不满:“就是嘛,别讲这死死死的,晦气!净做噩梦!”

    一大炕人都不吱声,静静聆听窗外的天籁之音。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辽远又极细切,仿佛山泉呜咽,又像牛儿嚼草。不知过了多久,满屋子奏起了七高八低的鼾声,还有喃喃的呓语。有心事的时候就是失眠的时候,与其翻来覆去地折腾,还不如出去方便,老郭悄悄爬了起来。重新系上裤子时,郭占元忽然想到藏在树林里的望远镜,不可抑制的念头涌上了心头。迟疑了片刻,回身看看伙房,再听听那里的鼾声,便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路伸向山林,很是湿滑,好在他熟悉路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子很沉重,粘满了泥巴,显然翻起了带着嫩草的泥土。真黑啊,四周是浑然一体黑暗,他抬头往前面看,黑咕隆咚的。老郭心头发紧,再回头一看,远处是模糊不清的光晕。他他感到了害怕和无所适从,就站住了,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愣了片刻,摸索着树干往山上走,小心翼翼地不让枝条弹来刮脸,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了望远镜。手指触及冰冷的镜身时,心不由得狂跳起来。望远镜确实奇妙,一下子拉近了距离。红房子恍如涂着口红的慰安妇,俗艳而又憔悴。大门居然还圈着一大片草皮,夜幕里几盏灯光一打,很有些璀璨的意思。他看了好久,红房子无人出入,没有任何动静,他不禁想到了那个金莲花,想到了那肌肤和故做声张的娇嗔。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人影绰绰,隐约是士兵的队列,模糊中有微弱的亮光闪动,大概是枪刺吧?他想。这一切看得不是很清楚,调整焦距,那队列便虚幻进黑暗之中,直看得眼睛酸疼。仰脖向上,幽蓝而怪诞的光圈下,是交错的树枝,越过树尖,就稀疏的星斗。星星仿佛树梢上的果子,用望远镜看时便雾化成含混的水气了。树枝和星星彼此离得那么近,离老郭却是那么远,依偎树干上喘息,想得有些痴迷了。

    山下的队伍缓缓移动,像凶残的蛇匍匐游过。队伍越走越近,日本兵的脚步极轻极轻的,随行的狼狗都悄无声息。来到岔路口时,有领头的嘀咕几句,队伍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包围了劳工窝棚,另一路直奔伙房而来。奔伙房而来的鬼子兵大约有十几人,一路纵队躬腰疾跑,老郭一眼看出,前面带队的黑影是宫崎。不祥之感紧紧扼住了喉咙,他一动不动地躲在树林里。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咬紧牙齿,不让它们嘣嘣地嗑。不多时间,伙房腾地烈焰升起,与此同时,山下的劳工区也火光冲天。骚动巨浪样涌来,熊熊火光里人影瞳瞳,劳工们挣扎而起,可是门窗已经堵死,他们无处可逃。火焰摇曳,烧得夜色噼啵作响,绝望的哭喊和狼狗的狂吠撕裂了夜空。侥幸冲出窝棚的火人,跳着奇形怪状的舞蹈,然后在机枪点射中訇然倒地。

    郭占元哭了,咬着自己的手臂抽泣,他害怕弄出任何声响,直至满嘴苦咸。简直太惨了,他呆坐于松林之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百十来个劳工就这样被活活烧死了。烧焦了的尸体连同砖瓦石料遗弃在山谷,所有的房子都坍塌了,高高的岗楼被炸成碎片,轰隆隆地飞上天去。老郭隐约看见,一匹马被炸得拖着肠子四处乱跑,直奔小河而去,疯狂地喝水,一头栽倒在水中。惊恐中的郭占元、无助中的郭占元,整整哭了一夜。

    第四十二章(4)

    黎明仿佛一下子就跳到眼前。焦煳的气味渐渐淡去,残垣断壁间尚余几缕残烟。太阳出来以后,松林里热闹起来了,各种鸟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声音最洪亮的要数“光棍鸟”灰杜鹃了,幽谷回荡,远近可闻。此鸟的叫声,像是在哀怨:“光棍好苦!光棍好苦!”叫人哀惋叹息。而布谷鸟,则是棕褐色的羽毛镶嵌白边,像是百褶裙上的装饰。布谷鸟飞翔得很慢,翅膀一扇一扇的,叫声“布谷――布谷”,和“光棍鸟”的啼鸣遥相呼应,仿佛在对歌:“哭哭!苦苦!”

    日本人拆除了禁区里的设施,包括哨卡和电网,远去的汽车卷起了滚滚烟尘。郭占元恹恹地躺在草丛中,全无了时间的概念,任凭蚊虫袭扰,任凭鸟儿啼鸣。林子里的土地湿润,让他脸上泛起了潮红。静啊,老郭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太快了。他一动不动,像死去那样,以便使心跳声淡下去。正上方的松树上,一只松鼠正往树顶上窜,它的小嘴里含着一个金黄的松塔。松鼠身上的黑纹十分清晰,它奋力地向树梢攀去,尾巴很优雅地摆动,没有觉察树下一双恐惧的眼睛。老郭怔怔地躺着,目光跟随着它,看它攀到树顶,然后轻盈地跨过另一棵松树伸展过来的枝杈,最后看它消失在茂密的针叶里,连同金黄的松塔球。

    又是一个黑夜,半夜里郭占元冻醒了。树林里下了雾水,乳白色的气体从洼地漫卷而来,随风飘荡。天上闪烁的星星也像帷幕上的水珠,寒气袭人,他四肢麻木,拼命地将身子蜷缩起来。醒来时,灿烂的阳光照花了眼睛,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在那里。世界金灿灿的,没有时间,也没有方位,甚至没有形象,只有数不清的金光环绕。

    当新的露水再次打湿全身,嗓子眼儿火烧火燎的,他狠掐自己的虎口,想:“我得活着回去!”

    作为日军毒气库工程的唯一幸存者,郭占元爬上通往老虎窝大道的时候,已经极度衰弱了。

    第八部分

    第四十三章(1)

    硕大的地图悬挂于办公室的东墙上,图纸微微泛黄,显然是阳光暴晒所致。山本任直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地图上。最近几个月里,他每天都要花时间来端详这张地图,他熟悉地图上的每一角落,不止一次用凝视上面的文字。这是一张出版于1941年3月的地图:最新支那详密大地图(附苏、满、蒙、支关系要图)。可是直至今日,山本才注意到这张图是伊林书店出版的,承印商是秀美堂印刷株式会社。图例很精致,依次标注了上海附近概图,北平、广州、南京、上海以及天津、青岛的街图。山本对这些熟悉极了,熟稔得俨如自己的掌纹。山本任直坐立不安,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揣摩地图,细致无比地审视苏联边界以及满洲、朝鲜的铁路港口。

    中午时分,两声巨大的爆炸震撼了矿区,也粉碎了此前的种种幻想。飞机投掷下炸弹,炸坏了车站旁的物资仓库,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其中一枚炸弹炸死了过路的一条狗,血肉模糊的残肢碎片挂在电线杆上,宛如恐怖而破烂的旗帜。山本打电话给北大营宪兵队,宪兵队长小野伸二说没接到上级的任何通知,两个人都不知所措,简单分析了一下,便挂断了电话。回转身来,山本出神地端详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自己的手书,那是乃木的诗作,现在看来很无奈:男儿立志出乡关,战功不成誓不还。

    枯骨何须埋故土,满洲处处是青山。

    8月11日,安城县公署组织各界进行防空演习。老百姓被集合起来,要求一律用纸条粘贴玻璃窗,人们被警察驱逐着跑来跑去,卧倒起立,起立卧倒,反复折腾。学校的学生停课了,在操场上堆柴点火,轮流进行救火演练。安城县风声鹤唳,街市上人心惶乱,军警们东奔西窜,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两天后的深夜,苏联飞机再次出现。苏军飞机在小城的上空盘旋,引擎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可能是架侦察机,飞机投下了照明弹。照明弹发出了耀眼的光亮,霎时间天地一派通明,一切都笼罩在绿荧荧的光泽里。在无数中国老百姓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无比奇妙的夜晚,散乱的星河消遁了,夜空变得像镜子似的明亮,偌大的县城如沉浸在水底的磨盘。乾坤正在翻转,世界开始变成另一番模样。绚烂的天空把影子投在脚下,不断变幻组合成新颖的图案,似乎在告诉人们:世界不会是老样子,没有一成不变的日子。日军机枪对空射击,枪弹跳跃着在夜空划过弧线,恍如节日里爬升的礼花。第一颗照明弹飘飘悠悠地殒灭了,第二枚照明弹悬挂空中,极像是俯瞰人间的眼睛。枪声戛然而止,全城陷入了可怕的死寂,人们屏住了呼吸,猫狗儿都不敢发出叫声。日本人就像是泄了气儿的皮球,软弱得超乎中国人的想象,他们一下子变成了怯懦的羔羊,拼命地往阴暗处躲藏。

    局势的变化之快,让山本任直瞠目结舌,虽然结局早已料定。中村副县长来电话,说上头严令确保铁路煤矿安全,还悄悄地告诉他本土遭到了轰炸,死伤惨重。伴着沉重的叹息,耳机里传来沙沙的风声,像冰凉细密的雨丝,话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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