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既晓之以情,又动之于理,这封信终于打动了汉和帝。
永元十四年(102年),班超踏上了归乡之途。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未干。”整整三十年啊,班超已经年过七十,他一身病痛,特别是胸肋处,时常疼痛难忍(心脏病?)。这一年的八月,班超回到了洛阳,洛阳依旧繁华,歌舞升平,与西域的贫穷与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忽然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短暂,似乎三十年前在车师奇袭匈奴使团的故事,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可见。
曾经指挥过金微山战役的将领任尚被指定了新一任的西域都护,任尚前来拜访班超,希望得到班超的指点。任尚谦虚地请教说:“阁下在外国呆了三十余年,在下有幸继承你的位置,任务艰巨,我所考虑的或有不周到之处,愿意聆听阁下的教诲。”
班超点点头,对任尚说:“老夫年老了,智力大不如从前,阁下多次为国家担当重任,班超岂敢与阁下相比。实在不得不说的话,就说几句愚昧的话了。屯居在塞外的中国士兵,大多不是孝子贤孙,而是因犯了罪而发配到那里的;而塞外蛮夷,与鸟兽一样,桀骜难驯,容易败事。阁下性格严厉而急躁,水至清则无鱼,察政如果不得要领,就容易丧失人心,所以不宜严苛,而应该要宽松简易,对于小过错不要计较,总揽大纲、把握全局就行了。”
任尚毕恭毕敬地听着,见班超不再往下说了,问道:“就这些啊?”班超点点头,任尚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向班超辞行。班超见任尚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他想起老子曾说过的一句话:“吾道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任尚回去后,对自己的亲信说:“我还道班君有什么奇谋妙策,今天一听,真是太平常了。”说罢又摇摇头。
汉和帝召见班超,拜为射声校尉,但此时班超已经病情加重了,和帝时不时派人前来探望班超,并赐予医药,即便如此,班超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一阵风就可以吹灭了。
九月,班超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一岁,距离他回家仅仅一个月。
班超不仅是东汉时代最伟大的英雄,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他几乎仅凭个人的勇气与智慧,降服西域五十余个国家,如此伟业,空前绝后。不独中国历史,举诸世界历史,奋斗于异域,而卒能成大业的,能与班超比肩者,亦不过凤毛麟角罢了,英国的克莱武与哈斯丁斯勉强可以入选,笔者浅陋,试分析之。
克莱武(Robert Clive,1725~1774)为英国历史上最杰出之冒险家与军人,1751年,克莱武以五百人的英印部队(英军三百人),坚守亚科特,面对一万人的印法军队(法军一百五十人),赖其神勇表现,顶住压力,使英军最终夺得第二次卡尔纳蒂克战争之胜利。1757年之普拉西战役,复以三千人之微弱兵力(八百名英军,二千二百名印军),对抗七万人的孟加拉土邦军队,凭借分化瓦解敌军内部之谋略,土邦军队多数退出战斗,克莱武以不足四十名士兵战死之微小代价,赢得会战之胜利。此役乃是印度近代史划时代的战役,印度沦于英人之手,实由此役始。
克莱武之后,有哈斯丁斯(Warren Hastings,1732~1818),哈斯丁斯于1772到1785年任孟加拉总督,为英国扩张史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无论武功上与政治上均卓有成绩,1775年到1782年,英发动马拉塔战争,旷日持久,屡受挫折,赖哈斯丁斯之力,最后反败为胜。此家伙本为东印度公司职员,任总督期内,大力支持鸦片贸易,中国受鸦片这荼毒,与此人关系颇深。哈斯丁斯善于利用印人之间的矛盾,以夷制夷,此正班超之手腕。
以史论史,班超之功业,超过克莱武与哈斯丁斯远矣。
班超、克莱武、哈斯丁斯颇有共同之处:英勇善断、足智多谋,充满冒险精神,富有军事、外交及政治才华,一手擎天,独撑大局。当克莱武经营印度,其背后之对手乃是强大的法国,班超经营西域,其背后之对手乃是强大的匈奴,此背景有相似之处。然而克莱武、哈斯丁斯之前,英国在印度有相当的根基,东印度公司已在印度立足百余年,不纯为商业公司,实半武装之机构。而班超入西域时,西域五十余年,无汉一兵一卒,一官一吏,其可凭借之资源,较克莱武、哈斯丁斯可谓少之又少。在西域奋斗的三十年间,班超得到政府的支援是少得可怜,最多时也仅有二千名的士兵,既没有军事上的强大后援,也没有政府在财政上的支持,所有一切,都凭他个人的才能解决。故知班超奋斗之艰辛,实远逾克、哈二人。班超以三十年时间,乃竟全功,而克、哈二人,有奠基之功,然英国独占印度,实又耗近百年之时间。
班超的成功固然有强大汉帝国为后盾,然而其个人奋斗功不可没。首先是他杰出的外交才能。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即信用,又狡诈,对可以信任的人是有义气的,就使他在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留在西域;他对背叛者以及敢犯汉强者,是狡诈的,所以诱杀疏勒王忠与焉耆王。班超具有深刻的洞察力,既可以判断全局的形势,又善于洞悉人性的弱点,他充分利用这种人性的弱点,恩威并施;他勇敢过人,无视生死,但不是一介莽夫,在车师杀匈奴使者,在于阗杀大巫师,在疏勒擒国王等,不仅是斗勇,也是斗智,这个智就是抓住对手的弱点所在,一击中的,迫使对手别无选择。西域国家不仅多,而且充满矛盾,班超在这些矛盾中游刃有余,借力使力,以夷制夷,即便身陷危险之中,每每能化险为夷。
另一方面,班超的军事才华对他西域事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攻陷莎车之役是班超军事生涯的代表作,在敌方援军两倍于己的情况下,他大胆采用疑兵之计,先设计假情报,利用敌军求胜心切心理,调动敌方援军主力分兵,在成功分散敌军注意力之后,突然速迅回师,二打莎车,一举端掉莎车国,剑走偏锋,以险取胜。如果说莎车是个弱国,那么面对中亚最强大的贵霜帝国七万大军的进攻时,班超则将孙子的“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抓住敌军人数众多,补给困难这一弱点,坚壁清野,切断贵霜军队向其他国家借粮的通道,最后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正所谓“上兵伐谋”也。
班超同时给后人留下两笔巨大遗产。其一乃是西域,西域的功业,始于张骞,成于班超,后二千年,虽经离离合合,最终入中国版图,饮水思源,此非张骞、班超之功么?其二乃是精神遗产,这便是班超的冒险、开拓之精神,虽薄冰必履之,虽深渊必涉之,虽艰难必行之,虽险境必闯之。梁任公言班定远:“于戏,斯真千古之快男儿,斯真世界之大英雄!”知有班超,便知我历史之光荣,知我不逊于欧人,知我足以自尊,足以自豪,足以自强。此非班定远之遗产么?
【四、得之甚难,失之甚易】
新上任的西域都护任尚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他的军事才能是可圈可点的。
金微山战役(91年,和帝永元三年)是任尚的成名之战,他与耿夔指挥汉军千里跃进,深入阿尔泰山,一举歼灭北匈奴残余力量,经此重创,北匈奴再无力与汉帝国抗衡,这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战役。
永元五年(93年),因窦宪被诛,北匈奴降王於除叛变,身为窦宪的亲信,任尚害怕遭株连,便自告奋勇,请缨出战,立功赎罪,与将兵长史王辅联手出击,击斩於除。
一年后(94年),归降汉室的北匈奴部众二十万人叛变,时任护乌桓校尉的任尚率领鲜卑、乌桓骑兵,在满夷谷截击北匈奴部众,大破叛军,击杀一万七千余人,立下赫赫战功。
任尚指挥的这三次战役,都是针对北匈奴发动的,作为匈奴人的克星,任尚的威名,远扬于西域诸国。汉和帝考虑让任尚出任西域都护,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深谙西域事务的班超,却发现了任尚性格上的弱点:严厉而暴躁。这种性格,对付桀骜难驯的西域胡人,不引起冲突与矛盾才怪呢。果不其然,任尚终于坏事了。
任尚在西域都护的位置上只呆了四年(102~106)。
在这段时间里,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永元十七年(105年),汉和帝刘肇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东汉皇帝有个特点,大多比较短命,汉明帝去世时是四十八岁,汉章帝是三十一岁,而汉和帝只有二十七岁,后来的皇帝短命的更多了。刘肇的去世,对东汉帝国的霸业是一大损失,虽然他在汉朝的皇帝中不是很有名,但他的才能还是比较杰出的。从刘肇十四年诛杀窦宪来看,其权谋与魄力,绝对不亚于后来清代的康熙,可惜英年早逝。
汉和帝时代的武功,主要有如下几项:第一,东汉帝国彻底击败北匈奴,终结了三百年汉匈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第二,班超完成了降服西域五十国的历史伟业,并重置西域都护;第三,平定迷吾、迷唐的羌乱(后述)。
刘肇的短命给国家留下巨大的后患,继承皇位的是仅出生一百天的刘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用说只是象征性的摆设,权力落入汉和帝刘肇的夫人,昔日的皇后,今天的皇太后邓绥之手。刘隆是一个不知皇帝为何物的皇帝,因为一年后,不到两周岁的他就夭折了,还啥事都不懂。
邓太后只得另觅皇帝的人选,她选择了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继承大统,刘祜这一年十三岁,这就是汉安帝。邓太后临朝听政,这位聪明、勤政、富于权谋却颇有人情味的女人,虽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使帝国之舟缓慢地前往。
然而,就在汉安帝即位后的第二个月,西域的叛乱终于暴发了。原来安帝时代,并不那么平安无事。
任尚到了西域之后,显然没有把班超的规劝当一回事,他性情急躁,政令严苛,使西域诸国的国君惶惶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诸国不满的情绪与日俱增,并最终汇集成一股浩浩荡荡的反叛之潮。
公元106年九月,西域多个国家密谋联合起来,袭杀西域都护任尚。此时的任尚正驻扎在疏勒国,他可能还弄不明白,为什么他耗费那么多的心血,西域的局势却恶化到这种程度。班超三十年苦心经营的西域,一朝之间便面目全非。唉,任尚也称得上为汉军名将,只是其才能见识,与班超相比,不啻为天壤之别,班超的事业乃是从无所凭恃的真空中搭起高耸的楼阁,而任尚很快让楼阁轰然崩塌。
任尚所在的疏勒国遭到西域诸国的围攻,形势非常危急,他一边指挥疏勒的守军奋勇抵抗西域联军的进攻,一边紧急上书朝廷,请求援助。
朝廷接到任尚的急报后,十分震惊,急调西域副校尉梁率军入西域增援。
这仍然是一个英雄的时代,班超之后,梁横空而出。
这梁是什么人呢?
梁是北地弋居人,他的父亲梁讽,曾是窦宪的部下。公元89年,窦宪、耿秉北伐匈奴,梁讽担任军中司马一职,汉军大破北匈奴后,北匈奴单于远遁,窦宪派梁讽前往会见北匈奴单于,劝他投降(事见前文)。后来梁讽因事得罪窦宪,窦宪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之怨必报,便诬陷梁讽,梁讽受髡刑发配武威,武威太守在窦宪的授意下杀死梁讽。
窦宪集团覆灭后,汉和帝为梁讽平反,并征召其儿子梁为郎中。
梁生于军人之家,从小便勇气超群,慷慨有义气,渴望建功立业。担任郎中后,梁对这种官吏生涯很不满足,他想效力于军队,出征沙场。永元六年(94年)时,由于投降汉帝国的北匈奴部众二十万人叛逃,东汉政府任命光禄勋邓鸿为车骑将军,率军前往平乱,梁自靠奋勇,投到邓鸿麾下,以军司马的身份参加了平叛战争。
车骑将军邓鸿率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郡国弓箭手以及边境部队共计数万人出征,当时匈奴叛军正围攻牧师城,得知邓鸿率汉军主力前来增援,不敢恋战,向北部的满夷谷撤退,准备撤向塞外大漠地区。邓鸿率军追击,梁对邓鸿说:“叛军向满夷谷撤退,人数虽然众多,但是只是乌合之众,现在我们应该急进满夷谷,与任尚兵团分兵合进,钳击叛军,截断其退路,必可以大获全胜。”
然而邓鸿着实是平庸之才,他见匈奴叛军有二十万之众,心存畏惧,不敢大胆出击,而是保守地尾追敌军,在大城塞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这是梁第一次参加战斗,他初露锋芒,勇冠三军,此役共歼灭了匈奴叛军四千余人。而任尚指挥的另一路部队,则大胆突进到满夷谷,歼灭匈奴叛军一万七千人。
此役之后,邓鸿因坐失良机,被下狱处死,而梁则因为英勇善战,声名鹊起。
汉和帝去世后第二年(延平元年,106年),朝廷考虑到西域形势逐日恶化,遂任命梁为西域副校尉,前往西域,协助西域都护任尚管理诸国事务。
然而,这个任命来得为时过晚了。
梁动身出发,刚刚过了黄河,就传来消息:西域诸国已经发生叛乱,联军将西域都护任尚围困于疏勒。朝廷命令梁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羌人及南匈奴的骑兵共计五千余人,火速入西域,以解疏勒之围。
可是梁刚入西域,就接到疏勒城的最新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