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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

作者:倪匡
更新时间:2018-03-17 18:00:00


    下午吉时,新娘的汽车一到,更是到了婚礼的最高潮,我陪著新郎走了出来,陪著新娘下车的美人儿,一共有三个人之多,她们是新娘的甚么人,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全都明艳照人。

    婚礼半新不旧,叩头一律取消,代之以鞠躬,但是一个下午下来,只是鞠躬,也够新郎和新娘受的了。

    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吹打之声,不绝于耳,我几乎头都要涨裂了,终于抽了个空,一直来到后花园,大仙祠附近的一株古树之旁,倚著树坐了下来。

    全宅都是人,只有大仙祠旁边,十分冷清,我也可以松一口气。

    那地方不但十分静,而且还很黑暗,所谓大仙祠,就是祭狐仙的,那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可以容两三个人进去叩头而已,祠门锁著,看来十分神秘。

    我坐了下来不久,正想趁机打一个瞌睡,因为我知道天色一黑,当那些客人酒足饭饱之后,就会向新娘、新郎“进攻”,而我是早已讲好,要尽力“保驾”的。

    我闭上了眼,在蒙蒙,正要睡去之际,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立过时睁大了眼睛,只见黑暗中,有一个女子,慢慢向前走来。

    我吃了一惊,可笑的是,我的第一个反应,竟认为那是狐仙显圣来了,因为狐仙多是幻成女子显圣的。

    但是,等到那女子来到了我面前之际,我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是叶家敏,而她显然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来。

    我心想,如果这时,我一出声,那定然会将叶家敏吓上一大跳的,是以我没有出声。

    我贴著树干而坐,而且,树下枝叶掩遮,连星月微光也遮去,更是黑暗,叶家敏就在我的身前经过,也没有看到我。

    我一见她时不出声,是怕她吃惊,但是等到她在我的身前走了过去之后,我却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我心想:她家正逢著那么大的喜事,她不去凑热闹,却偷偷地走来这里做甚么?

    我又想到,我第一天才到的时候,叶家敏曾约我到西园去和她见面,结果她被四阿姨追了回去,我并没有见著她。而事后,我好几次向她询问,她约我到西园去是为了甚么,但是她却支吾其词,并没有回答我。

    少女的心思,本就是最善变的,是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但这时,我却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可疑。

    我随著她的去向,看她究竟来做甚么。

    只见她来到了大仙祠的外面,便停了下来,也不推门进去,却扑在门上,哭了起来。

    这更令我吃惊了,今天是她哥哥的结婚日子,她何以躲到那么冷僻的角落,哭了起来?

    她一直哭著,足足哭了十分钟,我的睡意,已全给她哭走了,才听得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却抽噎著自言自语道:“为甚么要这样?为甚么要这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站了起来:“家敏,你在做甚么啊?”

    我突然站起,和突然出声,显然使叶家敏蒙受极大的惊吓,她的身子陡地向后一撞,撞开了大仙祠的门,跌了进去。

    我连忙赶了过去,大仙祠是点著长明灯的,在幽暗的灯火照耀之下,我看到叶家敏满面泪痕,神色苍白地跌倒在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抱歉地道:“家敏,我吓著你了,是不?”

    叶家敏看到是我,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忙道:“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叶家敏始起头来,道:“卫家阿哥,大哥……大哥他……就要死了,所以我心中难过。”

    我连忙道:“别胡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你这话给四阿姨听到了,她要不准你见人了!”

    叶家敏抹著眼泪,她十分认真地道:“是真的,卫家阿哥,那是真的,大哥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在你刚到的那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你们以为他已经好了,但是我却知道他是逃不过去的。”

    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你怎知道?你知道些甚么?”

    叶家敏正色道:“我知道了,因为我见到了芭珠。”

    一听到了芭珠这两个宇,我不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证明她真的是甚么都知道了,不然,她何以讲得出“芭珠”的名字来?

    而也知道了一切,当然也是芭珠告诉她的。

    我立即又想到,芭珠只是一个苗女,没有甚么法律观念,她会不会在叶家祺的婚礼之夜,前来生事,甚至谋杀叶家祺呢?

    我一想及此,更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忙道:“家敏,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告诉我,快告诉我!”

    叶家敏道:“早一个月,我上学时遇到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那女郎就是芭珠,她将一切全告诉了我,她在识了大哥之后才学汉语,现在讲得十分好,她说,大哥若和别的女子结婚,一定会在第二天早上,死于非命的。”

    我沉声道:“你相信么?”

    叶家敏毫不犹豫道:“我相信。”

    我又道:“为甚么你相信?”

    叶家敏呆了一呆:“我也说不上为甚么来,或许是芭珠讲话的那种神情,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全是真话,她要我劝大哥,但是我向大哥一开口,就被大哥挡了回去。她又说,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来了,可是自然也劝不动大哥,卫家阿哥,你为甚么也不劝劝他?”

    我摇头道:“家敏,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世上不会有法术可以使人在预言下死去,除非她准备杀害那被她预言要死的人。”

    叶家敏吃惊地望著我,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道:“那还用说么?如果你大哥会死,那么她一定就是凶手,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叶家敏呆了半晌:“她住在阊门外,我们家的马房中,是我带她去的,马房的旁边,有一列早已没有人住的房子──”

    我不等她讲完,便道:“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切不可露出惊惶之色,我去找她!”

    叶家敏望著我:“你去找她,那有甚么用?”

    我立时道:“至少,我可以不让她胡来,不让她生事!”

    叶家敏低下头去:“可是她说,她不必生事,早在大哥离开她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蛊,大哥一定逃不过她的掌握。”

    我笑了起来,可是我却发现我的笑声,十分勉强。然而我还是道:“你别阻止我,也别将我去找她讲给人家听,我相信只要我去找她,那一定可以使你大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叶家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和她一起向外走去,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分了手,我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我来到厨房中。这时,最忙碌的人就是厨子了。

    厨房中人川流往来,我挤了进去,也没有人注意,我穿过了厨房,从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不久,我就到了街上,拦了一辆马车,直向阊门外的叶家马房而去,那辆马车的马夫,听说我要到叶家马房去,面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来。

    我知道他所以惊恐的理由,是因为那一带,实在太荒凉了。

    所以我道:“你甚么时候不敢向前去了,只管停车,不要紧的。”

    车夫大喜,赶著车,一直向阊门而去,出了城门不久,他就停了下来,我只得步行前去,越向前去,越是荒凉,当我终于来到了那一列邻近叶家的屋子之际,天色似乎格外来得黑。

    所以,当我向前望去的时候,我只看到黑压压的一排房屋,一点亮光也没有,阴森得连我心头,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

    我渐渐地接近那一排屋子,我不知道芭珠在其中的哪一间,我想了一想,便叫道:“芭珠!芭珠!”

    我叫了好几声,可是当我的声音静了下来之后,四周围实在静得出奇,我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我大声咳嗽了几声,壮了壮胆,又道:“芭珠?你在么?是家敏叫我来的。”

    果然,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你是谁?”

    那声音突如其来地自我身后传来,实是令我吓了老大一跳,我连忙转过身来。

    恰好在这时,乌云移动,月光露了出来,我看了芭珠,看到了在月光下的芭珠。

    当时,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呆了多久,我是真正地呆住了,从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还未曾看到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她的美丽,是别具一格的,她显然穿著叶家敏的衣服,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看来像是一块白玉,她的脸型,如同梦境一样,使人看了之后,仿佛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而可以将自己心头所蕴藏著的一切秘密,一切感情,向她倾吐。

    如果说我一见到了她,便对她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爱意,那也绝不为过。而且,我心中也不住地在骂著叶家祺,叶家祺是一个甚么样的傻瓜!

    也就在这一刻起,我才知道我和叶家祺虽然如此投机,但是我们却有著根本上的不同。他可以忍心离开像芭珠那样的女郎,我自信为了芭珠,可以牺牲一切──如果芭珠对我的感情,如她对待叶家祺一样的话。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用几乎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你,芭珠?”

    我从来也不是讲话这样细声细气的人,但是这时,似乎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使我不能大声讲话。

    她也开口了,她的声音,美妙得使人难以形容,她道:“我,芭珠。”

    我几乎忘了我来见她是为甚么的了,我本以为她可能是凶手,所以才赶来阻止她行凶的,但事实上,她却是这样仙子也似的一个人!

    我又道:“我是叶家祺的好朋友。”

    一听到叶家祺的名字,她的眼睛中,立时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光采来。

    我不能断定她眼中的那种光采,是由于她高兴,还是因为伤心而出现的泪光。

    我忙又道:“芭珠,别伤心。”

    我也不知道我何以忽然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而那时,我实在变得十分笨拙,连讲出话来,也变得莫名其妙。

    经我一说,芭珠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我更显得手足无措,我想叫她不要哭,可是我却知道她为甚么要哭,是以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大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显然不想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泣,是以她急急地抹著眼泪,可是她虽然不断地抹著,泪水却还是一样地涌了出来。

    这时候,我又说了一句气得我自己在一讲出口之后想打自己耳光的傻话,我竟道:“你别抹眼泪,我……我喜欢看你流泪。”

    可是,竟想不到的是,我的这句话,使得她奇怪地望著我,她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你……家敏叫你来找我做甚么?”

    她云南口音的汉语,说来还十分生硬,但是在我听了之后,只是摊了摊手,竟只是滑稽地笑了一下,事后我想起来,幸而芭珠没有看过马戏,不然,她一定会以为我是一个小丑。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是不是家敏怕我一个人冷清,叫你来陪我的?”

    叫一个陌生男人去陪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这种事情自然情理所无。但这时芭珠已替我找到了我来看她的理由,我自然求之不得,大点其头。芭珠又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向外走开了两步,幽幽地道:“他……他的新娘美丽么?”

    我道:“新娘很美,可是比起你来,你却是……你却是……”

    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美丽的女子,而我以往,在面对著一个美丽的女子之际,我总可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来称赞对方的美丽。

    但是这时,我却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我脑中涌上来的那一堆词句,甚么“天上的仙女”啊,“纯洁的百合花”啊,全都成了废物,仙女和百合花比得上芭珠么?不能,一千个不能!

    她等了我好一会,见我讲不出来,便接了上去:“可是我却被他忘了,可怜的新娘,我……不是有心要害她,而且,她有一个负心的丈夫,还是宁愿没有丈夫的好。”

    我尴尬地笑著:“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芭珠一字一顿地说著,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异常平静,她道:“因为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要死了,因为他离开了我。”

    我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气,因为芭珠说得实在太认真了,而且,她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她眼中的那种神色,令我毕生难忘。

    这种眼神,令得我心头震动,令得我也相信,她的确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惩罚叶家祺,而这种惩罚便是死亡!

    我呆了好一会儿:“他……一定要死么?”

    芭珠缓缓地道:“除非他抛下他的新娘,来到我的身边,但是,他会么?”

    这时,我才一见到芭珠时,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已然不再那么强烈了,我也想起了我来见她的目的,是为了叶家祺。

    而这时候,我又听得她如此说,是以我忙问道:“那么,你是说,你可以挽救他,令他不死?”

    然而,芭珠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奇\这实在令我感到迷惑了,我忙道:“那么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下了蛊──?”

    \书\“是的,”芭珠回答:“我下的是心蛊,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当他的心向著我的时候,他绝不会有事,但是当他的心背弃了我,他就一定会死。”

    “那太荒谬!”我禁不住高声呼叫。

    “你们不明白,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明白,但是那的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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