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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

作者:蔡智恒(痞子蔡)
更新时间:2018-03-18 09:00:00
边蹲下,“阿爸晚安。”

    我觉得在阿爸床边读书会让阿爸开心,所以阿爸在家休养期间,我不看电视、不出门找同学玩,每天晚上都到阿爸床边读书,直到阿爸提醒我该睡觉为止。

    这是我的能力所及,唯一可以让阿爸开心的事。

    可是阿爸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蜡黄、原本清澈的双眸越来越浑浊。

    唯一不变的,就是阿爸每次看到我时那种温暖的笑容。

    这段期间我只看见阿爸流过一次眼泪,只有那么一次。

    那次是晚上,我在阿爸床边书时,听见他叫我:“静慧。过来阿爸这里。”

    “是。”我立刻上书本,起身到阿爸床边,然后蹲下。

    “知道阿爸为什么要把取名为静慧吗?”阿爸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阿爸希望文静而贤慧。”阿爸说。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一直很乖巧,又懂事,跟的名字一样。”阿爸摸摸我的头,“14岁了,越长越漂亮。阿爸很骄傲,也很欣慰。”

    我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阿爸一直看着我,眼神虽然专注却很温柔。

    “不知道哪个男生能有福气娶到我们家静慧,不管他是谁,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生。”阿爸叹口气说,“阿爸很想看着结婚,想看看的丈夫,想看看那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生是谁。可是……”

    阿爸顿了顿,突然哽咽说:“可是阿爸看不到了。”

    “阿爸。”我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静慧。”阿爸流下两行清泪,“阿爸对不起,请原谅阿爸。”

    我改蹲为跪,伸长双手抱着阿爸,痛哭失声。

    “静慧。”阿爸轻拍我的背,“现在可以哭,但以后不要再哭了。的人生还很长,要学会坚强。知道吗?”

    “我知道。”我直起身,停止哭声,用手抹去眼泪。

    阿爸拿出面纸,左手捧着我的脸,右手仔细擦乾我脸颊和眼角的泪水。

    “不能再哭了喔。”阿爸笑了笑,“要坚强。”

    我忍住眼泪,拼命点头。

    阿爸回家休养两个月后某天下午,我们班正在操场上体育课。

    远远看见有位女老师从操场另一端跑过来,似乎很着急。

    “张静慧在吗?”她来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

    “有。”我举起右手回答。

    “果然在这里,难怪我去教室找不到。”她说,“妈打电话来说爸爸快不行了,要赶快回家。”

    “快不行了?”我一时会意不过来。

    “赶快回家呀!”她大叫。

    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我拔腿狂奔,从学校最南端的操场,跑到最北端的车棚骑脚踏车。

    到了车棚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我没停顿,直接跨上脚踏车。

    我双腿不断加速,原本15分钟的车程,我应该只骑了10分钟不到。

    才刚到家,便听见屋子里传来哭声,原本快速跳动的心脏几乎停止。

    我慌忙下了车,把脚踏车随手甩开。

    但我突然双腿发软,整个人趴倒在地,爬不起来。

    我只能勉强在地上爬行,爬到家门口,爬过门槛,终于可以站起身。

    顾不得手肘和膝盖已磨破皮,我直接冲进阿爸房间。

    只见阿母抱着阿弟坐在床边大哭。

    我走到阿爸床边,蹲下身看着他,只见阿爸躺着,双眼闭上。

    我等了许久,等着阿爸睁开眼睛说:“嘿,静慧。阿爸还醒着喔。”

    但阿爸始终没睁开眼睛。

    “阿爸。”我终于忍不住,轻轻摇了摇他的手。

    阿爸的手很凉,不再像以前摸我头时的温暖。

    我静静看着阿爸,没哭出声音,也没流泪。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像是一场梦境,而我正漂浮着。

    阿爸在我回家前三分钟往生。

    我跟阿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爸。我要去上学了。”

    阿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认真上课喔。”

    这20年来,来不及见阿爸最后一面是我人生最大的遗憾和悔恨。

    在往生前没看到我,阿爸会不会也觉得遗憾和悔恨?

    如果我不是刚好在上体育课,如果我跑得更快、骑得更快,如果……

    各种不同的“如果”,萦绕在我脑海20年。

    我一直很想知道,往生前那瞬间,阿爸会跟我说什么?

    阿爸,你会跟我说什么?[365小说网:www.365book.net]

    阿爸,你想跟我说什么?

    “阿爸,我们快要上双园大桥了。不过双园大桥在去年莫拉克风时被大水冲断了,现在只有一条便桥。阿爸,你要跟好哦,听说便桥是临时盖的双向单行道,宽度很小,只开放小车可以通行。阿爸,你一定要小心跟好,阿弟说便桥上会有很多机车,车子不太好开。

    阿爸,你要跟好哦。阿爸,要跟好哦。”

    或许一般人对风的印象总带点惊恐或不安,但我脑海中关于风的记忆,大部分是美好的。

    而那些美好的记忆,都是阿爸给我的。

    我们家是传统的砖瓦建筑,房子很老旧,风夜里屋顶一定会漏水。

    阿爸会把门窗关紧,然后四处巡视,找容器接住从屋顶滴下的水。

    于是地上甚至是桌上和床上便摆满脸盆和水桶,有时漱口杯和碗也得用上。

    而屋外的狂风呼呼作响,摇动整间屋子,房子彷随时会垮。

    有次狂风吹落了屋瓦,我很害怕,躲在阿爸背后,问:“阿爸。风这么大,我们家会被吹垮吗?”

    “只要阿爸在,我们家就不会垮。”阿爸转身抱起我,笑了笑。

    阿爸的笑容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老旧的房子似乎也变得坚固。

    “来玩大富翁吧。”阿爸说。

    从那次以后,阿爸总会在风夜跟弟弟和我玩“大富翁”。

    我们三人趴躺在地上,掷骰子,按骰子的点数前进。

    屋外虽然狂风暴雨,屋内却充满欢笑声和滴滴答答的漏水声。

    如果停电了,阿爸会点根蜡烛,我们继续玩,玩兴不减。

    我家住海边,平时如果碰到大潮,路上偶见积水,风时更不用说了。

    即使风过了,路上也常常是淹水未退。

    阿爸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会牵着我的手上学,我们常得涉水而过。

    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阿爸会背着我,一步一步小心涉水。

    阿爸的背很平很宽广,让我觉得安心,有次我还不小心睡着了。

    后来阿弟也开始上小学,阿爸便一手牵着我、一手牵阿弟,涉水上学。

    只要有阿爸,狂风暴雨和淹水都不可怕,我甚至会期待风来袭。

    阿爸过世后的第一个风夜,屋子里到处在滴水。

    当狂风吹得屋子拼命发抖时,我也因恐惧而发抖。

    “阿爸。我们家要垮了。”我紧抱着棉被,缩在床角,“要垮了。”

    那晚我彻夜未眠,怕醒来后家已不见。

    大学时,每当风夜,我总想拉着室友跟我一起玩大富翁。

    “怎么会想玩那种幼稚的游戏?”室友皱着眉,“还没长大吗?”

    我不是还没长大,我只是很怀念跟阿爸一起玩大富翁时的欢乐气氛。

    但没有任何人肯陪我玩,她们宁可无聊到看着窗外的风雨发呆。

    认识文贤后的第一场风天里,他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一切安好?

    “还好。只是……”我不想让文贤也笑我幼稚,便改口:“没什么。”

    “只是什么?”文贤似乎急了,“快说啊。”

    “我想玩大富翁。”我说。

    “好。”他说,“等我。”

    一个半小时后,他带着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富翁来我住处。

    “让久等了。”他说,“很多店都关门了,我跑了五家店才买到。”

    “谢谢。”看着头湿透的文贤,我很感动,也很抱歉。

    文贤陪我玩大富翁时,住处的天花板没漏水,但我的眼睛却漏了水。

    “阿爸,过桥了。阿爸,过桥了。”

    眼泪突然迅速滑落,奔流不息,无法止住。

    阿爸出殡那天,我默默跟在阿爸的棺木后面,整天都没说话。

    带路的道士一再交代,只要经过桥,就得高喊:过桥了。

    据说桥与河流容易有凶死的恶灵盘踞,亡者的灵魂会不敢过桥。

    家人必须不断呼喊:过桥了。安抚亡者别怕,并引领亡者过桥。

    那天我没说半句话,却喊了几十声:“过桥了。”

    这是阿爸出殡那天我最深的记忆,也几乎是唯一的记忆。

    阿爸过世后,我从没哭出声音,人前人后都一样。

    因为我答应过阿爸,不能再哭了,要坚强。

    可是流泪对我而言是反射动作,不受脑部控制。

    我会拼命忍住泪,只在独处或没人看到时,才放心让眼泪流下。

    一旦发现可以流泪了,泪水总是排山倒海而来。

    或许因为这样,阿爸出殡那天我不小心听见几位亲戚跟母亲说:“父亲过世了,静慧这孩子竟然都没哭也没掉眼泪,真是不孝。”

    母亲没做任何反驳,只说我的个性很倔强,从小就不太听她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管教我。

    我非常愤怒,除了痛恨那些亲戚用哭声大小与眼泪多寡来衡量孝心外,更不能原谅母亲竟然不做反驳,还说出那些算是附和亲戚的话。

    从此我和母亲的关就变得很紧张,也几乎不跟母亲交谈。

    这种诡异的气氛,持续了两年。

    “阿爸,已经到林园乡了。这里车子比较多,阿弟会小心开,你也要小心跟好。阿爸,阿弟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既调皮又讨人厌的小孩,你可以放心了。阿爸,前面的路口要右转凤林路。阿爸,我们右转了,你要跟好哦。阿爸,要跟好哦。”

    阿弟小我四岁,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从小母亲就特别宠爱他。

    小时候的阿弟确实很顽皮,而且喜欢捉弄我,真令人讨厌。

    记得国一有次段考前一天,我的课本和笔记本竟然满是阿弟的涂鸦。

    “这是不是你画的?”我强忍怒气问阿弟。

    “是啊。”阿弟笑的很贼,“画的很漂亮吧。”

    我的怒气瞬间爆发,“啪”的一声,赏了阿弟一记清脆的耳光。

    阿弟大哭跑走,然后向阿母告状。

    阿母拿了根棍子走过来,不由分说,把我痛打了一顿。

    我知道在重男轻女的观念下,阿母一定会偏心,甚至会溺爱阿弟。

    但阿母怎么可以连问都不问,拿起棍子就是一顿打呢?

    我抚摸着红肿的手脚,咬牙切齿暗自起誓:“我明天一定要故意考零分,让难过!”

    那天晚上快睡觉前,阿爸一个人来找我。

    “静慧。”阿爸说,“阿爸知道受委屈,但明天考试要好好考。”

    我睁大眼睛看着阿爸,很惊讶阿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心事?

    “的个性很像阿爸。”阿爸笑了,“因为是阿爸生的。”

    “哦。”我只应了一声。

    “认为阿母只关心阿弟,不关心,所以想故意考坏让阿母难过。”

    阿爸问,“是不是这样想?”

    我愣了几秒后,缓缓点个头。

    “既然认为阿母根本不关心,那么考坏了,她为什么要难过?”

    “我……”我一时语塞。

    “不关心的人是不会因为而难过。如果故意考坏,难过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但如果阿母是关心的,又何必藉着搞坏自己来让一个关心的人难过呢?”阿爸又说,“这样不是很笨吗?”

    我看着阿爸,没有回话。

    “我知道阿母比较疼阿弟,但她还是很关心的,所以千万别做傻事。”阿爸说,“明天考试要好好考,不然阿爸会很难过。”

    “嗯。”我点点头。

    “阿弟还小,要原谅他。也要帮阿爸好好教他,好不好?”

    “好。”我又点点头。

    阿爸过世时,阿弟才国小四年级,我很担心失去阿爸严厉的管教后,调皮的阿弟会不会学坏?

    阿弟国中时,我每晚都盯着他,也会严格限制他看电视的时间。

    但他要升国三时,我也要离家到台北大学,便无法再盯着他了。

    我上台北书后,除了担心阿母太劳累外,最不放心的就是阿弟。

    果然阿弟升上高中后,人变得叛逆、贪玩,又不受管教。

    阿弟高二那年变本加厉,放学后会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听阿母说阿弟迷上电玩,有时甚至逃课不去上学,成绩一落千丈。

    那时我大三,有天我特地回家想好好教训阿弟。

    结果我在客厅等到凌晨两点,阿弟才进家门。

    “你跑去哪里玩?”我怒气冲天,“竟然现在才回来!”

    “不关的事。”阿弟冷冷地回答,连看都不看我。

    我气得全身发抖,举起右手便想给他一巴掌。

    但我发觉阿弟已经长得比我高壮,原本稚气的脸也变成熟了。

    他的五官有阿爸的神韵了,我缓缓放下右手,愣愣地注视着他。

    “看三小。”阿弟说。

    我的眼眶慢慢潮湿,视线渐渐模煳,那是阿爸的脸呀,那是阿爸呀。

    “阿爸。”我不禁双膝跪地,“阿爸,对不起,我没管好阿弟。”

    阿弟似乎吓了一跳,原本想转身离开的他,脚步停了下来。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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