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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张悦然
更新时间:2018-03-21 12:00:00
傅来,便默默走到院子里。我一定能在那儿找到,她犹如被 招引来的小蝴蝶,正伏在某棵花草上贪婪地吸吮令人迷醉的花蜜。又或者,她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 濯入水缸中的清水里,缓缓伸向那些沉睡着的贝壳。她轻轻地拨弄它们,水波摩挲着贝壳,贝壳们轻轻地碰 撞着彼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和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聆听,仿佛真的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低沉 的,沙哑的,用预言的口吻。

      也许原本并没有什么,可是在我和一起闭上眼睛、又同时睁开的默契下,一切都被蒙上了诡秘的色彩。 她睁开眼睛,轻轻问我:

      “你听见了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微笑不语,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模样,总能将弄得阵阵心痒。她也不再问我,只是 噘起嘴巴,继续去看那水中的贝壳。

      我的内心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平静。每次看到,与她站在石缸前默默地听一段贝壳和水合奏的音乐, 这就好像一个仪式,每月一次的仪式。

      总会避着春迟,若是春迟在堂屋里,或是通向院子的屋门敞开着,我就走到院子里,向门外的做个手势 ,她便不再走进院子。

      所以,始终没有见过春迟。我想她一定盼望着能与春迟见一面。那个精通园艺和占卜的春迟,已经被她 想象成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女了。

      某年岁末的下雪天,在大门外等我。她看似漫不经心,也没有什么非要说不可的事,可内心还在期盼我 出门来,看见她。可那时,我却坐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用清冽的泉水沏好龙井,等春迟来喝。

      我坐在八仙桌前守着一壶热腾腾的龙井,这在惊蛰时采下的新茶香气袅袅,闻得久了令人晕眩。坐在门 前的一截木桩上瑟瑟发抖,她一边跺脚,一边小声唱歌。在双手冻僵之前,她捡起小树枝在雪地里写下我的 名字――后来我在那片雪地里看到了她的字。

      屋里屋外,我们都在等待。

      一直到天黑,春迟也没有出过房间。我终于放弃,一个人心灰意冷地饮茶。茶冷了就越发涩苦,如垂死 的病人般弥散着朽败的气息。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失意的人,却不知门外还有个小姑娘正拖着冻伤的双脚 往家走,雪花拂落在肩头,也许是那个冬天里唯一给过她安慰的手。

    贝壳记上阕12(1)

      夏天,热闹的蝉声里交杂着的哭声,她站在门外大声呼喊我的名字,门口那棵槐树震落下许多花瓣。待 到我跑出去的时候,只看到她疲惫地倚靠在树下,身上已被白花覆满。

      说,她爹爹连夜工作,染了风寒。这些年来,他身体一直不好,积劳成疾,这次的风寒终于没能顶过去 。

      春迟不在。我跟着赶去她家,探望奄奄一息的钟师傅。我忽然感到,钟师傅很重要,他是一扇通向春迟 的门,此刻正在慢慢关闭。我拼命地跑,而比我跑得更快,她的速度令人震撼,像一匹奔向太阳的九色鹿。 她带着我,逆着光芒,向那扇正在合拢的门跑过去。

      当推开钟师傅的房门,引我进去的时候,我小声对她说:

      “谢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望着她的眼睛,很真挚。

      钟师傅的房间极其简朴,只有一张宽大的桌案,以及最里面他睡着的那张榻。桌案上的油灯长明,灯下 放着的是我熟悉的贝壳。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着他。他看起来仍是那样干净,疾病也无法令他变得浑浊。现在的他,只留怀 念与感恩,很松弛,像就要化作雨露的云。

      钟师傅睁开眼睛,看见来的人是我而不是春迟,多少有些失望。但那失望也只是一瞬,他用低哑的声音 欢喜地唤我:

      “宵行,宵行。”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是非常有力的一握,也许是他所剩的全部力气。

      他对我说:“你要照顾好她。她一直很孤单,只有你。”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叮嘱,我应了他便是。但正因为我太想照顾好她,所以宁愿使这将死的人不安宁也仍 要说:“她不需要我。她一点也不需要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她需要什么。”钟师傅说,他那略带责备的语气里充满疼惜,“你想让她需要你吗 ?你愿意为她去寻找她需要的东西吗?”

      不错,我从不知道春迟需要什么。她看起来什么也不需要,她的一生好像已经结束了,如今留在世上的 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躯壳。

      “我愿意。”我坚定地说。

      “过来,我告诉你。”钟师傅轻轻对我说。

      我侧坐在床边,将耳朵附在他柔软的下巴上。

      “你可知春迟为何要收集贝壳,又拿那些贝壳做什么?”

      “是用它们占卜吗?”我想起的话,问。

      钟师傅摇摇头:

      “不,不是的。春迟从来不想知道将来的事,她只是在意过去发生的事。”

      “我不懂。”我的心跳得飞快――越来越靠近春迟的秘密了。

      “春迟一直都在寻找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钟师傅说。

      “是……是什么呢?”

      “,你出去看看寿材店的师傅来了没有,让我和宵行哥哥说说话儿。”钟师傅忽然对门口说。我才看见 一直站在门外,探进半个头来。

      嘟嘟嘴,消失在门口。但我知道她没有走远。对春迟,她充满好奇,决不会错过听故事的好机会。

      况且是这样曲折的一个故事。中间有几次,钟师傅忽然停顿下来,眉间放宽,我几乎以为他死去了。正 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又开口,继续讲他的故事。后半夜,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每句话都说得很费力。我让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慢慢地像是睡着了,但蓦地又会开口说一句。

      一个人若要将对人间的一簇簇留恋都熄灭,是多么难。

      那一夜,我感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冷,变僵硬,身后的驼背变得平直起来――我知道他终于将一切放下, 从未有过这样的舒展。黎明时我轻轻将他摆放在床上。在我带上房门离开的时候,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具枯瘦的身体像大火过后灰烬里的一截木头。

      我吞噬了他的故事,携带着新的意志继续生长,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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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出门的时候,在门外惊恐地看着我。现在,她是一个孤女了。可怜的孤女,只在最后一刻才被钟师 傅轻描淡写地提起:“你把带走吧,做你的侍妾也好,做你的奴婢也好――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语气仿 佛是在交待一把门外的旧雨伞。

    贝壳记上阕12(2)

      我点点头。这是我们说到的唯一一句有关的话。雨伞就这样很轻易地换了主人。

      一定听到了他的话,她再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变得谦卑而恭顺。

    贝壳记上阕13

      依照钟师傅的吩咐,我在他最内层的衣衫里找到了那只烫金、雕着喜鹊梅花图案的木器。我将盒中之物 取出,归其原位。而那只盒子,钟师傅下葬的时候我将它放在他的旁边,一并埋了。

      等到办完丧事,我将钟师傅为春迟打磨好的最后一袋贝壳带上,对说:“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温顺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忽然生疏了许多。此后,我才逐渐觉察到在钟师傅死去后的变化 。她的少女时代从钟师傅死去的一刻起就已结束。那个会发出爽朗笑声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让女佣整理出一间客房给。可是坚持不住那里,硬是要和女佣挤在那间佣人房里。她的谦卑显得很生 硬,一点也不自然,仿佛是在怄气。我只得由着她。

      次日早上见到我,她向我请安,唤我“少爷”。我想留她坐下。然而她看也不看我,只说还有许多事要 做,便快步走出门去。

      从此以后,就成了我的婢女,正如她希望的那样。她主动负责起我的起居生活,洗衣,做饭,打扫房间 。虽然做得不好,却很卖力。但这些始终无法使我们亲近起来。她总是躲着我,与我说话的时候,她看也不 看我,总是找个借口很快离开。我终于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无论她做什么都要挑剔一番:没有及时换床单 ,茶泡得太酽,汤的味道太淡……本以为,总有一个时刻,忍无可忍,会与我大吵起来。可是无论我如何刁 难,她都面无表情,毫不动怒。

      直到后来看到躲进灶房里偷偷落泪时,我感到一阵心绞。一切都随她吧,也许只有在这样的角色里她才 觉得安全。

      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的喜忧。我要赶在春迟回来之前,将钟师傅没有清洗打磨完的贝壳弄好。临终 前,他只是简略地对我说了一遍料理贝壳的方法,现在我需要依照他说的去做,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若我可以完全代替钟师傅,那么我就会变成春迟最需要的人。

      天气清爽的早晨,我坐在庭院里的石桌前,将洗净的贝壳散在桌上。我从工具袋中拿出那把已经被我用 旧的长柄刻刀,摸起一只沉甸甸的贝壳,开始打磨。要将贝壳上所有附着的杂质去掉,但又不能伤害壳面上 一丝一毫的花纹。这需要很细致的刀法。有些种类的贝壳,比如鹑螺和红螺,壳质脆薄,一不小心就会将完 整的壳面划伤,那么无论这枚贝壳是多么罕见,都会被春迟遗弃――钟师傅曾谆谆叮嘱过我。我记得他说过 的每一个字,迟早,我会做得和他一样好。

      有时从我身前走过,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也许觉得我伏案小心翼翼打磨的场景有些熟悉,在 我熬出一道道血丝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一言不发,看我在黯淡的灯光下渐渐长成一个故人的模样。多么亲切的轮廓。在我工作的时候,只是 静静地守在一旁,偶尔走上前来,把渐暗的灯芯拨亮。

      在这座房子里,不知不觉,每个人都会变成一道密实的屏风。

    贝壳记上阕14(1)

      终于盼到了春迟回来。

      春迟很快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女孩。上前为春迟敬茶,怔怔地盯着她看个没完。她的眼睛那么亮,怎么会 是个盲人呢?一定在这样想,所以她伸出手,在春迟的面前晃了几下。

      春迟敏锐至极,这个微小的动作无法逃过她。

      她本就非常厌恶陌生人出现在家里,更何况这人还对她如此不敬。她重重地推开递到眼前的茶杯。热水 溅到的身上,她不禁叫出声来。在这座房子里,还从未有过谁发出这样尖利的声音。叫喊、痛哭和欢笑在这 里都是禁忌,也许此刻才嗅出这里宛若坟墓般的气息。春迟喊女佣过来,将赶了出去。

      那一天,躲在院子里的花丛中瑟瑟发抖,我找到她时,她恳求我不要把她赶走。因为恐惧,她才显露出 一丝对我的依赖。可是我却无能为力,不能因为她再惹春迟生气。我只好暂时让在院子里躲一躲。

      那一夜,孤单地被藏在院子里。半夜我出来看时,只见她伏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石缸旁边,哀伤地 睡了过去。

      对她,我一直有亏欠,永远也还不清。但成年后,我常很冷酷地想,世界本就是如此的,每个人都有他 的亏欠,也一定有他的倾囊所出。像一条锁链般一环环紧咬,直至首尾相连,这个世界便是公平的了。

      次日早晨,春迟从房间里出来,便问我要钟师傅送来的贝壳。我把麻袋解开,贝壳就在里面。春迟伸进 手去抚摸两下,满足地接了过去。

      她回到房间,关上了门。这是我最激动与忐忑的时刻:春迟是否会察觉这些贝壳与往常的不同?我等候 在门口,静听里面的每一丝声音。钟师傅说,在最安静的时候,春迟的手指抚过贝壳,会奏出一串悦耳的音 符。我从前也常听到,还以为那是幻觉;而这一次站在门口仔细地听,果然听到里面有细小的乐声,断断续 续,非常牵强――它们第一次变得真实起来。

      忽然春迟推门走出来。她感觉到我在门口,就对我说:

      “去把钟师傅叫来,我有话要对他说。”她看起来很生气。

      “他不能来了。一个月前,他已经病逝。”我平静地说。

      春迟怔住了,身体轻微地摇摆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是的。我见到他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警觉地问。

      “没有什么。他只是教给了我如何洗涤、打磨贝壳。这样,以后我便可以代替他,做这些工作。”我撒 了谎,因为钟师傅不希望春迟因为这件事情记怨他。

      “那么说,这些贝壳是你打磨的?”春迟不再寻究钟师傅到底告诉了我什么,注意力重新回到贝壳上。

      “唔……是的,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在很刻苦地练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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