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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0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8-03-22 21:00:00
重的迷惘的

    和尚。她不在她不在。蒲团仍无温热。

    夜未过去。远处传来更鼓声。若无其事,斗室空洞,心如止水。

    大地又重归默然。

    或许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只一回心魔,于沉寂中蹦蹦一跳。是屋梁上偶滴之凄冷,未曾发生,已经成回

    忆,又终究化作无有。修行也无所谓胜负。

    他摇了摇头,稳住了神,把心情收拾妥当。啊不过如此。他安慰自己。天快亮

    了吧?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汗湿了袈裟。

    他微笑了。

    “托托”

    这是叩门的声音么?

    是谁?“托托”

    静一平和地,把门开了。

    30

    是个小沙弥。

    静一不以为然,才往回走。

    小沙弥的身后,赫然是慧青。

    她垂眼,睫毛的影儿,如工笔画在脸上。灰衣的尼姑不语。

    她见门开了。把小沙弥轻扶,推过一旁,跨门而入。她用他来相挡。

    小沙弥软倒在地上,有血滴。

    静一完全不发觉。

    待得门关上。门旁躺了一个死人,庭院也躺了一个死人。

    而门已关上,来了一个奇怪的访客。

    此时静一才知竟是她,大吃一惊是幻觉,抑或真实?分不清。

    他有点失措。

    分了神。难道这才是开端?

    慧青不动声色:“小沙弥带我来借杯茶。”

    静一疑惑地,心再起暗涌。

    慧青靠近。在他耳畔细语:“外面风大,好冷。我要一杯很热很热的茶。”她

    缠住他。

    她的嘴唇迎上去。

    静一难以推拒。绮念中的女人,红萼加上青绶夫人,二者合一,活生生在他眼

    前,她是一个比丘尼!

    二人纠缠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没有防备。

    只见她眼中火光一闪,有种的奇幻的欲望。

    他呼吸有点急速。

    蓦地,她的清秀转为杀气,脸变了。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剑,剑锋一翻,自肘

    底出,如拨云见月,直取静一。

    他惊起,见剑锋逼近,眼前一花,但仍就势闪身倒退,却把禅房的摆设都推跌

    了。他喊问:“你是谁?”

    一跤跌坐蒲团上。

    慧青目光凶狠,冷然进逼:“奉密令,取叛党石彦生首级面圣!”

    她冷笑。无情地:“一等杀手的骄傲,是不枉不纵,命中目标。”

    他瞒不过,也逃不过了。

    李世民的人终于把他揪出来。在他最不设防的一刻,杀之灭口。空有一身好功

    夫,但他却死在女人手中。

    静一只感到剑气直冲,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

    静一身后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马先下沉,拔地一起,翻剑高提,从上往下斩。

    慧青仓促一挡。但他的剑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

    那人怒吼一声,为截对手神志,攻其未备,回剑一劈,其势如虹,先伤之,再

    前吐,刺中心房,三招已了。

    凌厉无比。

    他比慧青更冷,更狠,更无情。

    她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倒身血泊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疑团,僵在美丽的脸上。

    都是意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又在黄雀之后呢?真人不露相。

    静一诧见此高人,他就是十渡老方丈!

    “阿弥陀佛!”老人平静。

    一阵闷雷忽响,雨猛然而下。发出轰烈的噪音。

    静一像被掐了头的苍蝇,乱了阵。风急雨密中,他冲出去,在庭院中,挥动着

    剑来发泄,石裂竹断,雨水斩不断。

    他耗尽力气,声音嘶哑:“累你开了杀戒!累你开了杀戒!”

    风雨中回落着他的歉疚。

    累你开了杀戒!……

    十渡老方丈也在雨中,他枯瘦的手一掬,用雨水洗脸,连皱纹折合深处也洗得

    干干净净,如同新人。

    他合什,慈悲地:“杀一个,救无数众生,贫僧为她减轻罪孽吧。咦,若毫无

    好处的事我又怎会干?”

    又回复他的豁达了。

    “因破戒,来生还得‘做人’,唉,功亏一篑!”喃喃自语,一壁摇首叹息,

    “次次都这样。”

    31

    “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提。在百年之前,十一岁那年,一名得道高僧收我为徒,

    教以‘非脉不打,一矢中的’之道。我于深山观禽兽练武功,一天见‘母狮摔子’:

    它产子后三天,基于天性,把小狮由悬崖往深谷丢下去,试验其能力。万一小狮摔

    死,表示天生软弱不济,将来亦难成勇猛大器;若可自保,方有资格达到万兽之王

    的理想。但这只是第一步,日后它捕食、成长、歼敌、服众、扶弱……,好戏在后

    头呢!”

    方丈道:“静一,死过一次的人,再也没有可失掉的东西了吧?”

    静一在藏经阁,与方丈相对而坐。

    他俩都被经卷包围着。丰富的宝藏,梵本折子,香木裱装,卷轴方册,还有工

    笔手写,不管是竹是木是纸,都整齐排列于宽大明净的阁楼中。

    灯火已昏黄。静一经了一天平伏,感到自己如在母胎中安静。

    是等候另一些事情的发生吗?

    只要一定发生的事,它就会来。但,不管如何发生,都会过去。

    他问:“师傅都看过这些经书吗?”

    老人若无其事:“岁数那么大,自然看过,才两遍而已。”

    静一环视浩瀚得吓人的经书,露出钦佩的诧异神色。

    “两遍‘而已’?”

    “记得吗?有两句话:”白马入芦花,银碗里盛雪‘。没有人,也没有书。“

    “哦?这些隽语,必是某书所载。”

    十渡微笑了:“释迦未定出经典,世间未流传佛书。真理已在天地间运行了。

    何必立文字?因为,最好的书用生命血肉写成。”

    静一抬头,层叠如障,高不可攀。

    册籍与册籍之间,不容一发。

    密密麻麻的是非真理。

    书变色了。

    书濡湿了。

    隐隐然,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汇成流。

    血。

    缓流而下,浸透了书橱。书橱以朱红髹漆,此刻颜色更深。一直迤逦下地,血

    如河海,爬上他盘着的双膝。

    让它来吧。

    静一视若无睹。

    “世代均有不可逃避的苦难,”十渡已经衰老,他的声音低沉,微弱,“中国

    历史上用得最多的一个,是‘杀’字。你要顿悟,不也得把‘旧我’杀死吗?”

    静一默然。

    他没有回答,陷入沉思。

    “喝!”

    老方丈猛地大喝一声。静一惊醒。

    “我差不多了。”他道。“我听到花开的声音,嗅到奇香,远处传来乐音。

    从没试过那么好听,同婴儿的笑声一般好听。”

    他收敛了老态,纯真温柔如婴儿,最初与最后的光辉。

    “静一来接我衣钵!”

    老人只是这样说:“山无需入,世无需避。‘净土何须扫,空门不用关’。”

    静一连忙长跪,五体投地:“弟子遵从!”

    良久,抬起头来。

    只见方丈倦极而眠。

    静一不敢惊扰。

    良久。

    十渡圆寂了。

    人生足音,轮回百世,最初它杂沓不安,响之不竭,人只得继续走,找不着尽

    头。逐渐模糊而遥远,终似润物细雨,终静寂无声。

    生命,被吸进空气中。

    一线天光,探身进藏经阁。

    又一天了。

    生命中任何一天的结束,便永不重来。

    32

    静一不知道他在藏经阁待了多少天。

    到他出来时,天日已经改换。

    空寂的山头,已经围满官兵。

    晨光指云瘴雾,松涛却飒飒如泣。

    彤云禅院的四周,植了望客松、迎客松、陪客松,各有自己招展的姿态,担演

    着好客的角色。

    惟这些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他们武装、警戒,立于危石之下,深渊之上。自

    山门入,石子甬道,领着队的,是势不两立的霍达将军。和倨立的臂鹰。

    “我找到你了!”

    真是久违。

    霍达朗声道:“派出一等大内高手,也死在你手上,佩服!佩服!”

    静一道:“贫僧托庇在寺院而已。”

    “我有整个朝廷作后盾,你呢?”霍达稳操胜券:“改朝换代,寺院对你再也

    没有保护能力了。”

    静一一瞥四下:“你看我,不等于看到自己吗?”

    霍达举手示意。

    宫中遣使来了。

    财宝、盔甲、官帽……,以及一匹好马,仿宋在寺外。

    这一卷长约六尺、宽约一尺,织锦所制,上乡朵云与龙纹的,是当今圣旨。使

    卧的宣读,回声响彻寺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以诚信治天下,四海一家,为平东西突厥、铁勒、吐

    蕃、高丽……诸外族,收拾河山,爱才若渴。今令石彦生还俗入宫,官升一品骠骑

    大将军,与霍达二者并肩,效力于朝廷。钦此。贞观元年正月

    侍从双手捧着一品将军之甲胄。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之极位。

    静一并没接过。

    不动如山。

    “违抗君命,是大逆不道。”

    “出家人四大皆空。”

    “若我辱命,亦是死罪。”霍达道,“除非收拾好残局,否则,石彦生,你还

    是一个阴影,永远是我的心魔。”

    “何必呢,我俩都是观棋者,这话是你说的。”

    “哈哈哈!”霍达笑起来,“不!我俩其实都是棋局。剑下只有胜负,没有正

    邪,很简单。”

    是命运的安排吧,再怎么解释也不管用。

    二人都清楚了。

    “遇到好对手,真不容易!”

    霍达宽大的双肩,显出不可摧折的意志,路是由人走出来的,若这路只容一人,

    即要下杀着。一把剑抛向静一:“认得你的剑吗?”

    静一伸手一接,它在他手中发出一下应声,久别重逢的故剑,石彦生抛弃过的

    “夸夫追日”。他拔剑,一自剑鞘脱身,它发出如太阳精魄的光芒,流火闪烁,金

    羽乱飞。菱形花纹的剑身,干练如他的手。他慨叹:“大象为了踩死一只小蚁,将

    全身的力量集中于一条腿,往往失足跌坐地上。”

    霍达不理。勇往直前:“我们都是武人,何必说花样言语?”

    包围着寺院的官兵,无声地让出一条路来。

    “好!”静一道,“我不打算逃避,我与你二人了断,决一胜负也罢。”

    “我不是逼你出手,”霍达正正地面对他,“我是逼自己出手而已。”

    第九章

    33

    自老方丈圆寂,朝廷官兵一番扰攘,而护寺的静一和尚,又与霍达将军到了后

    山那“横空出世”的危岩作二人间恩怨了断之后,彤云禅院部分怕事的僧人都散去。

    一向眉头紧锁,满腹疑团待悟的微光,那原以为“佛”就是揩掉干屎的破竹片

    的中年和尚,再陷入另一场苦恼了。

    为什么杀人刀,也是活人剑?

    为什么为了清洁,就不是伤虫杀生?

    他回想那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微光年过四十,善良温厚,并无领导才能,但他仍拚文弱之躯,等着1回来。

    同他一块的,还有几个和尚,两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

    南无喝量那哆夜耶

    南无阿耶

    婆卢竭帝烁钵耶

    菩提萨婆耶

    ……

    念着《大悲咒》,为圆寂的十渡法师进行超度。

    藏经阁前,布置了香炉、灯烛、净水瓶,还支起雪柳素花。

    小沙弥忐忑地,分了神:“微光师傅,何以1师傅去了半天,还没回来?”

    微光抬眼望一望天空。

    西天缀满鲜艳的彩霞。太阳下落得太快。

    刚刚,他还听得震天的呼啸,兵器交加。忽地,一头乌黑油亮带紫的苍鹰,受

    惊振翅,发出猛烈的声响,斜刺青空,冲过岗峦重叠的高峰,狂飞至远方。

    那黑鹰没有回来。

    但,周遭也寂然。

    摩诃萨婆耶

    摩诃迦卢尼迦耶

    ……

    只有诵经的沉吟。

    风渐大了,匆匆地吹掠。林中像有几只野狼在嚎叫,听真点,不过是松涛。

    黄昏已近。

    微光燃点的长明灯吃这一吹,奄奄欲熄。他张开麻布裰的袍袖挡风。

    他见到一个人影。

    残阳在他身后,大伙看不清他的脸。残阳如血,他亦一身是血。袈裟迎着风,

    寺院沐在余晖中。

    “阿弥陀佛!”

    和尚们一齐合什。

    只他一个人回来?

    这最后一战完结了么?

    “1”

    他一步一步地,很沉重,伸手止住疑问。默然内进,和尚们不敢再问。

    他们只是耳语:“是开了杀戒,把那2杀掉了?”

    “抑或2战败,1把他放走?”

    “霍将军心高气盛,若是输了,情愿死在自己剑下也不会偷生吧?”

    “或者1败在他手上,霍达手下留情呢?”

    “他会放过他吗?”

    “不知道呀。”

    “2若非丧命,何以他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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