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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3-24 18:00:00
宿舍,又添置简单家具。

    客厅里有一张三乘六单人床那么大的工作,原先是张乒乓桌,此外,就是书架子。

    她对我说:“不用省,参考书大可统统买下,将来有用,还有,不要与人同居,也不要让人上来同居。”

    我笑起来。

    她看着我考到驾驶执照,挑了一辆四驱路华车给我,才回家工作。

    在飞机场她说:“我很骄傲,一个单亲母亲,把女儿照顾得这么好。”

    又说:“我为你骄傲,一个破碎家庭出身的女孩,如此上进努力。”

    我不出声,我必须那样争气。

    她回家去了,继续忙碌的工作,就因为老妈勤力,所以我才可以专心读书。

    剑华跟着抵步,到处辛苦找住宿地方,宿舍太贵,且无空缺,合作社太挤,设备简陋,民宿较远,交通不便。

    我实在不忍心,几次三番想邀请他同住,但想起母亲叮嘱,终于没出声。

    剑华最后租了一家人的地库,地方十分阴暗,胜在独立门户进出。

    那年冬天大冷,下雪,两尺深,我穿得像爱斯基摩人,开着车子去接剑华上学。

    是,我接他,不是他接我。

    功课艰深,要求奇同,我疲于应付。

    剑华更加气馁,他想转读商科。

    那季电费是八百加元,我写支票时手颤,邻居笑着同我说:夏季开冷气更贵。

    全来说好由剑华照顾我,现在,反而由我鼓励他。

    剑华:“我想家,我挂念祖母。”

    我:“你才离家两个月。”

    “在飞机上我已想哭出来。”

    “男儿志在四方,你需努力,功课做了没有,设计商场或度假小屋,你做哪一样?”

    “小亮,我尚未开始。”

    “啊,死期将届,所有功课不准补考,你要加油。”

    “我想转科,我不是那块料子。”

    “这样吧,周末你到我家,我们一起研究。”

    我去接他,他的地库又冷又湿,的确不是做功课的好地方,但是,我有些同学在室内戴帽子手套,只开一盏灯取暖,也考到前三名内。

    剑华比较不能吃苦。

    我把自己的功课已完成部分给他参考,他赞叹不绝,我努力帮他开窍,他吃饱后却在我沙发上熟睡。

    我既好气又好笑,索性帮他起草图。

    从前,一般人走进建筑事务所,总见一张张斜面的特别设计绘图桌,以及一叠叠蓝图……现在不同了,工作全部在电脑上做,方便到极点。

    熬到深夜,我斟杯热可可,走到露台边看雪景,只见鹅毛大雪空降半个城市,洁白无瑕,像圣诞卡上风景。

    我想家吗?

    一个人,先得有家,才能想家,这间温暖小公寓已经是我的家,我还想什么家。

    凌晨,剑华醒了,“哎呀,我在什么地方?”

    我回答:“北方邪恶女巫之家,你已变成一只驴子。”

    他微笑,“我肚子又饿了。”

    “我做早餐给你。”

    “不,我来做。”他跳起来。

    “你先看看桌上的设计。”

    他过去翻阅,“啊,家视,你救了我的贱命。”

    “下次可轮到你救我。”

    他雀跃,“我开了窍,我明白了|奇^_^书-_-网|,原来如此。”

    我很安慰,“一起上学去吧。”

    他抱怨:“都没有其他生活。”

    我揶揄他:“你想逛哪些酒吧哪些红灯区?”

    我们穿上大衣,往学校出发。

    在课室门口,他忽然说:“余家亮我爱你。”

    我是他,我也爱我,这叫感激,不叫爱。

    过两天,他问我:“小亮,做不做兼职?”

    我讶异,“赶劳作还来不及,哪来时间?”

    “最近工资高,一小时可达十五元,还有小费。”

    我摇头,“要钱何用?”

    他气结,“这句话比玛丽安东奈的Qu‘ilsmangentdelabrioche还能难听。”

    “玛丽安东奈其实没说过那样的话。”“我想储一笔旅费春假与你结伴到意大利看建筑。”

    这到是个好主意,我心动。

    我说:“我请你吧。”

    “那怎么可以。”他不以为然。

    “没有问题。”

    “你家好似十分富裕,父母又疼惜你。”

    “家母长袖善舞,又处处为我着想。”

    剑华说:“我没有怨言,我知道有汽水小贩的儿子终于凭奖学金在剑桥法律系毕业。”

    “那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母亲与我通电话,我一时口快,说我大雪中接送同学,真是日行一善。

    她静了一会,“是男还是女?”

    我即时回答:“男女都有。”

    “小亮,别家的女儿一旦结交男朋友,立刻叫人管接管送,我不是叫你学她们,可是,你也小心一点。”

    “明白。”她真厉害,似有千里眼。

    “学校里一定有好些雪找饭票的女生,目光犀利,手段高超,擒获猎物,便自他第一份薪水用至他退休,你不必学她们,可是,也别太笨。”

    “是,是。”我忙不迭答应。

    “生活好吗,功课如何?”她声调比较缓和。

    “都过得去,我不大出城,专心读书。”

    “假期可有兴趣与我到纽约――”

    我脱口:“我打算去欧洲。”

    妈妈仿佛有点失望,“随得你。”

    我问她:“李叔可听话?”

    母亲笑了,“过得去,算是那样了,凡事有个伴。”

    “我爸呢,许久没他音讯。”

    “他没有与你联络?”

    我黯然,大抵他忙不过来,他自己的事多。

    母亲感慨,“太不像话了,厚此薄彼。”

    “妈,几时来看我?”我连忙改变话题。

    “圣诞节如何,春假你又说没空。”

    “记得别穿貂皮大衣,会遭环保仔淋红漆。”

    “他们还那么紧张?”

    “老妈,为虚荣身上穿别人的皮总不大好。”

    “咄,你不吃鸡不吃蛋?”

    “为了生存又比较好些,妈,实不相瞒,我想吃素。”

    “你当心不够体力。”

    母女闲谈一开口就是三十分钟,与妈妈始终有说不尽话题,我算得幸运。

    电话单子上有许多号码由剑华所拔,他借用我的电话,可是从不归还长途电话费用,几个仙一分钟他一样省下。

    十二月,雪越下越大,学校放假,我孵在家里做模型,剑华把他的工作也搬到我家做,深夜才由我送他回去。

    一天晚上,路上像西伯利亚,几乎没有车辆,我把性能超卓的路华车奋力压过一尺深积雪送他到门口。

    好心的房东开门出来,见司机是女生,不胜讶异,“小姐你要当心,你身上可有电话,万一抛锚,立刻报警,车上备毯子否?不如在此过夜,明早才走。“

    我笑答:“没问题。”

    “千万小心。”

    我看看剑华,他好似觉得我是神奇女侠,无所不能,他朝我摆摆手说再见。

    房东看我上车,喃喃说:“华人真守礼,换了白人青年,早就双双宿。”

    同居省钱又省事,不必接送,值得考虑。

    我小心翼翼驶车回家,很幸运,雪停了,可以看清路面,整条街只得我一部车,好不寂寥。

    到这个时候,我心灵目明,邓剑华不会照顾我,他有心无力,也不能怪他,要照顾一个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回到家,我躺进温暖被窝,睡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我起床看闹钟,早上七时,咦,会是剑华吗,他一早乘公路车来我家?这倒是新闻。

    我惊喜地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丐妇。

    我连忙掩门,可是那人沙哑着声音叫我:“亮,是我。”

    “你?你是谁?”

    “我是李圣琪。”

    圣琪!我瞪大眼看清楚,只见她用围巾包住头脸,身上全湿,一脚泥浆。

    她脱下鞋子,放在门口,“可以进来吗?”

    我说:“小琪,你――”“我自多市搭顺风车来。”

    她解下围巾,面孔又黄又累,可是,看得出眉目仍然姣好的她确是小琪。

    “许久不见,请进来休息。”

    “我需要沐浴更衣,以及一杯拔兰地。”

    “热可可如何?”

    “你这书虫果然没有酒。”

    我俩笑起来,她的笑声比较苦涩。

    我做了可可与鸡蛋三文治给她,她狼吞虎咽般吃下。

    “卫生间在那边。”

    她身上有味道,像是一块久用不洗的抹布。

    我把毛巾与替换衣物送进卫生间。

    我问:“你怎么找到我?”

    她开足热水,雾气弥漫:“我问你母亲要地址,她告诉我,她一直善待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把你带坏,她是一个好长辈,我感激她。”

    我仍然看得见她雪白背脊上双翼纹身,原来她臀上还纹有一条零星飘羽毛,这名纹身师傅也到了家。

    “请你让我住几天。”

    “多久都行。”

    她感动,“我知道规矩,小亮你是天命。”

    我想一想,“女孩子都是天使,也是公主。”

    我替她整理客房床铺。

    她换了衣服出来,“啊,这里真温暖,不用穿长袖,这是你母亲替你置的公寓吗,离大学多远?”

    “你且睡一觉,慢慢才谈。”

    她把怪异化妆洗得一干二净,看上去清丽动人。

    “你在读建筑系?”

    我点点头,我问:“叶子威呢?”

    她轻轻答:“分了手,一日,他同我说,自第二天起,他不会再来。”

    “用何种藉口?”

    “他说他的影迷及所有身边亲友都不喜欢我。”

    我一听大笑,她也大笑。

    我说:“FH。”

    她说:“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不错,分开时他也给我一些现款,很快用光。”

    “小琪,你要不读书,要不做工。”

    “我已同父亲说我会再度报读纺织及成衣。”

    “我帮你报名。”

    转一个圈回来,发觉圣琪已经睡着。

    我清理了浴室,刚想读书,剑华电话来了。

    “雪停了,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说:“不凑巧,我家来了客人。”

    “是男是女?”

    我哈哈大笑,“你口气像我母亲。”

    “伯母来了?”他追问。

    “不,我表姐。”

    “你有表姐?”他十分意外,“从未听说。”

    “我俩认识不深,日子尚短。”

    “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我想想再说。”

    才挂上电话,母亲便找我,我有点生气,“为什么李叔从不关心小琪?”

    “我照实对你说了吧,小琪本不姓李,这孩子由她生母带过来给李振宏,他说没资格管教她。”

    我震惊,“哎呀。”

    “那时你还小,我不方便向你说明,你现在知道了。”

    “她本人可知晓?”我内心恻然。

    “她一早知道身世,小亮,她十分精灵。”

    “这么说来,她无父无母,百分百是个孤儿。”

    “也不可以这样讲,我与你李叔都想照顾应,我还是老话一句,对她客气一点。”

    我挂上电话。

    这是有人按铃,我知道是剑华,他不放心,他以我男友自居,来作突击检查。

    我让他进来,悄悄把客房门打开一条线,让他张望熟睡的小琪。

    他放心了,他说:“不像你,你圆脸,她尖下巴。”

    好眼力,再愚鲁的男子看到好身段,白皮肤的异性都会精神一振,何况是邓剑华。

    他问:“她也来读书?”

    “不一定,她旅游路经,前来探访。”

    “一看就知道是另一个富女。”

    我扑过去打他,“你再提这个富字,我必不放过你。”

    “喂喂喂,上一代女性爱冒认千金小姐,出名门,怎么今日恭维你反而捱打?”

    我说:“那是侮辱,做人靠自己努力。”

    他取过外套,“我要往中央图书馆。”

    “我去银行,顺便载你。”“小亮,是时候我也置一辆车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勉强,有能力再说。”

    我俩一起出门。

    到银行我取出现款,放进信封,回家,塞进小琪的枕头底。

    她缓缓醒车,握住我的手,“那是你的男友?”

    我摇头,“说得太早了,我还有五年功课。”

    “看你,像进了修道院的苦行僧,所以我读不下去。”

    “这是一个开始,然后,才有资格在社会奋斗。”

    “你天生工蜂性格。”

    我凝视她,“你,你是一只蝴蝶。”

    “我?”她嗤一声笑,“三天流浪便沦为丐妇。”

    “你要小心,千万不可沾染恶习,否则会变成烂肉,皮肤先起血泡溃疡,然后牙齿与头发掉落,面孔似骷髅。”

    她打一个冷颤。

    我打铁趁热,“要不读书,要不做工,要不结婚。”

    “哪一样最容易?”

    我毫不思索回答:“读书。”

    她又问:“什么最难?”

    “维持婚姻。”

    小琪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你若读书或工作,我包食宿,不必担心。”

    她勉强笑,“看样子我非振作不可。”

    我问她:“你不作哥赋打扮了?”

    “早就过气了,不流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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