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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7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4-20 21:00:00
泼可爱,都穿着通花旗袍,半高跟皮鞋。

    我难得这样轻松,光是听莺声沥沥,已觉鸟语花香,竟不想走了。

    若鹤斜眼看着我笑。

    刚谈得兴起,忽然有一个女孩子推开门进来,大声斥骂:“你们陪完客了没有?干脆上长三堂子当粉头岂不是更好?师傅叫你们去练身段,你们却在这里,犯贱!”

    那堆女孩子不怒反笑,指着她说:“艳红又来这套出污泥而不染了,哈哈哈。”

    我听到“艳红”两个字,心中一动。

    那女孩子杏眼圆睁,长发编成条辫子,身穿灰色纺绸短打,白袜黑鞋,一副男生模样,气得眼冒金星,听得她姊妹调侃她,吐一口涎沫,转身恨恨而去。

    这时候叫小秋的女孩站起来,说:“她动了真气,我们回去吧。”

    又有人咕哝,“师傅跟班主还没她厉害。”

    “爱骂就骂,一点余地都没有,真是老姑婆。”

    小秋劝道:“别多说了,她也是为我们好,走吧。”女孩子一哄而散。

    粉艳红这三个字,却已经深深烙入我脑袋。

    她有张鹅蛋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细白的牙齿,最主要是她那股与众不同的神情,使我为她着迷。

    三月十日

    十天内,我天天去看粉艳红演戏。

    我与她的姊妹已混得很熟,都知道我是个斯文正经人,但艳红她对我不瞅不睬。

    老鹤临走笑我,“玩玩可以,别着狐惑。”

    已经太迟了。

    粉艳红混身似发散着无穷的魅力,把我吸引至无底深渊。

    我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希望的。

    周家财雄势大,婉君的姨丈是此间的拿督,她不会允许丈夫有不忠行为。

    即使我未曾娶妻,父亲也不会给我娶一个唱戏的女孩子。

    已经五十年代了,但在殷宅,时间是恒久不移动的,我们仍然过着一九00年的生活,父要子死,不得不死。

    我觉得生活有太多压抑,不能畅顺地呼吸,我的胸肺有时像是要炸开来似,痛苦十分。

    只有在见到粉艳红那双盈盈秋水,我才能看到一丝金光。

    但她们准备拔营离去,整个班子要走埠,我连一秒钟都没考虑,便收拾了一箱轻便的衣物,叫帐房把所有的现款交给我,便跟着班子一起走。

    我对家,一点留恋都没有,瑟瑟反正有祖父母照顾,呵,或许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不管了,我如中蛊般疯狂。

    四月二日

    艳红一直不给我看好脸色,每个人都感动,只除了她。我往往跟在她身后走一整街,也不想跟她说话,只要看到她一片衣裤便足够。

    四月十五日

    南洋商报刊出父亲寻人启示,找的人是我。

    小秋来旅馆同我说:“你回家罢,小红很怪,她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你再赖十年都不管用。”

    我长叹,这些日子来,我又瘦又憔悴,风尘仆仆,又没个人照顾,吃得也不好,早已眼布红丝,声音沙哑。

    听到小秋这番话,更加茫然。

    我哀求,“你同她那么好,叫她亲口来跟我说这番话,我就死心回去。”

    小秋再叹口气,“她怎么肯来?我也劝过她,快三十岁的人了,也唱到荼薇,还指望什么?人人都看得出你对她是真心,非一般公子哥儿可比,但是谁知道她想什么。”

    我低下头。

    “这一阵子咱们胡琴师傅得了急病,躺医院里,小红心情更加不好。”

    我抬头问:“她同胡琴师傅――”

    “啐!你想到哪里去了?”小秋脸红,“小红视班子里每个人如手足。”

    我把用剩的钱取出来,交在小秋手中,“你们也很紧,这里有四千美金,拿去做医药费,务必药到病除。”

    小秋看我半晌,眼睛红红的离开。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们为胡琴师傅的住院费急得要当头面与卖戏服。

    四月十六日

    我睡得很晚才起来,叫了咖啡,独个儿喝,心中踌躇,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家里平静桔燥的生活不能再满足我,但跟戏班在江湖浪迹,又怎么过得一辈子?

    他们自香港来,终要回香港去。

    我呢?

    正在发呆,有人敲房门,进来的是小秋。

    她双目通红。

    我急问:“是不是胡琴师傅有事?”

    “不不,昨夜动了手术,进了私家病房,医生说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会很快康复,”

    “那你为什么哭?”我问。

    “昨夜我把你那笔钱取出来,每个人都高兴得哭了。”小秋说。

    我苦笑,才区区四千美金而已。

    小秋嗫嚅的说:“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谁?

    “我。”一个人转身进来。

    我见了她如同雷殛。

    是小红。

    一切是注定的,正当我要放弃一切回家去的时候,她来了。

    她穿着白色纺绸衫子,胸前别一束白兰,人就像白兰那么美。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明白你不是吊膀子的公子哥儿,你的心地很好。”

    我傻傻的看着她,欢喜得翻倒。

    “殷先生,”她说,“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

    我听了这句话,像是泄了气,坐倒在床角。

    四月三十日

    以后的日子里,我恋爱了。

    爱情令人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觉得花好月圆,我们双双把臂出游,逛尽南洋大小城市。钱花光了,叫家里汇至银行,随钱而至的有父母焦急的讯息,我都置之不理。

    我们前程充满阴霾,但谁会管这么多?

    我这样炽热的爱着小红,她不睡,我也不睡,她睡,我看她睡,常常三天不合眼也不觉得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撑着我。

    是什么?

    整个班子的人都对我很好。

    胡琴师傅出院那一天,为我们奏了一首《庆相逢》。在他们眼中,我与小红已是夫妻。

    戏班是浪漫的,四海为家,妆扮着演出,赚够暖饱便转移到新的地方,他们终于要回香港了。

    小秋说:“你把小红娶回家罢,我们要回去。跟爹妈商量一下,希望他们能够爱屋及乌。”

    我的面孔很苍白。

    他们不知道我有妻子,我有女儿。

    我不能一辈子逗留在这个热恋的阶段,我需要面对现实,但我没有独立能力,我一切靠家。

    我低下头。

    小红问我有什么困难,我不敢回答。

    戏班终于走了。我与小红租着房子,住在吉隆坡,小秋留下奇+shu$网收集整理来陪我们。

    七月十五日

    小红有孕。

    七月二十日

    帐房老李找到了我。

    因为三次都汇钱到吉隆坡,他很容易打听到我的踪迹,我也没有刻意瞒他们。纸包不住火,已经瞒不胜瞒。

    我把小红的事说给他听。

    他紫姜般脸,不发一言。

    七月廿一日

    今天父亲就来了。

    叫我回家,开出一张支票,交给小红。

    小红不说什么。小秋以为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与我在一起苦劝父亲回心转意。

    父亲叹口气,说了老实话,“我有什么不肯的事?俗云贤妻美妾,我的子孙当然越多越好,只是周家肯不肯?我最近才向周家借了大笔款子买机器,生意十划还没有一撇,忽然就给儿子娶妾,如何交代?”

    小红变色,问周家是什么人。

    “该死!”父亲讶异,“他没告诉你?他骗你?周某是他的丈人!发起威来,我们殷氏吃不消兜着走。”

    小红的表情我一生不会忘记。

    她先是吃惊,后来一脸不置信,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神并不怨毒,只是怜惜,只一刹那,随即变得刚强如铁,她握紧拳头,转过身子。

    父亲搓着手,“这样罢,这要看你的肚子争不争气了,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可以跟周氏去说项,他势力再大,也不能不给我抱孙子呀,谁让他女儿不会生?”

    我无地自容,我悲愤莫名地叫:“让小红跟我一起饿死罢。”

    小秋哭了,骂我是没有良心的畜牲。

    小红一直很平静,她忽然抬起头说:“谁会同你一起饿死?你走罢,跟你爹一起走。”

    我怔住,爹也怔住。

    我连忙说:“小红,小红,你听我说,我殷若琴一一”

    她打断我,“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认识你,你走罢,你同我走得远远的。”

    我看着她。一个人在受了大打击之后,行动的确会得反常,但像她这样平静却是少有,好比暴风雨前夕棕榈树的叶子连动都不动,使我害怕。

    父亲及帐房先生拉起我,“走罢,我们走罢。”

    我含着眼泪,“小秋一一”

    小秋手足无措。

    艳红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角,转过头来,抛一个媚眼,如同在戏台上,她曼声腻答答的说:“你走罢,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她摔一摔青莲色的手帕子,便转进房间去。

    我们被她这失常的举止震住,父亲忙不迭的拉起我,“这时不走,还待何时?”

    “可是她怀着我的孩子。”

    “她说有就有?不知多少风尘女子用这种伎俩来瞒蔽客人,勒索金钱。”

    他们两个人架起我两条臂膀。

    我想叫小秋,小秋已经跟着小红进屋里去了。

    帐房先生哄着我说:“不是跟你说来日方长?你非得回家不可,你爹的那批机器运到,非要周老爷垫钱不可,这样大的关系,你担得了?”

    父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走罢,我求求你,顶多过一阵子再来,已经放下生活费,有什么是你不放心的?”

    就这样,死拖活拉的把我揪走。

    七月三十日

    回到家来,一切如旧。

    只是我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丈人替父亲垫付了机器款,殷家的生意一帆风顺,做得更大更好更上轨道。

    瑟瑟出落得聪明伶俐,十分可爱,但是我始终没有再发自内心的笑过一次。

    每天晚上,我熬得双目通红,也不敢睡觉,挨得累得筋疲力尽,一合上眼睛,便看见艳红来找我,她挣扎着,伸长了手,呼唤我,但是我总是救不到她,拉她不住,她渐渐陷入流沙,我看着她死亡,我没有救她。

    我没有救她,也没有救她的孩子,我不是人。

    日记记到这里,已经非常散乱,一直描述他所做的各式恶梦,使我明白人们所说的:生不如死。

    他早该死了,免受这种折磨。

    我摸着自己的面孔,照镜子,我长得像粉艳红?我身上真的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

    我颓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马大,这种秘密我一个人知道已经可以,不必再牵涉到她。

    我的内心激动得难以形容,外表反而有一种异样的镇静,妈妈打了通宵麻将,才叫老英姐让她喝了参茶,半躺在沙发上打呵欠。

    我迎上去,“妈。”

    她眯着眼,“哈拿,你又没睡?”

    我干笑,“妈,你还说我呢。”

    “我搓牌呀,年纪大的人,岂不应该纵容自己?时日无多了。”

    我伏在她身上,“你要活到一百岁。”

    “哦,到时人人都去了,单剩下我这个老妖精,有啥个意思?”

    “妈――”

    “哈拿,你最近心事重重,到底为什么?是为你爹?上一代的恩仇,早已一笔勾销。”

    我哭了。“妈妈,为什么我不是你生的?”我拉着面孔上的肉,想把脸皮拉下来,“为什么我不像你?”

    身后传来马大的声音,“哈拿,你发什么疯?”

    我转身,看见刚起床的马大。

    马大吓一跳,“哈拿,你好憔悴,怎么搅的,这么萎顿还缠住妈妈,快梳洗呀。”

    “你去上学罢,别理我。”我仍然伏在妈妈身上。

    妈妈说:“这哈拿,越来越小,就快要吃奶糊。”她伸手拍打着我。

    我欲言还休,心头像有野兽在啮咬。生平第一次遭受到痛苦。我拨电话给殷永亨。

    他很了解,“全看过了?”

    我反问:“你知道内容?”

    “并不知道。”

    “你一直有锁匙吗?”

    “我的好奇心不大。”他是个君子。

    我对他的印象完全改观。

    他又说:“义父在这二十年来,陆续跟我说起过他对你们的思念之情。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苦涩的说:“我母亲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仍然在生。”殷永亨提醒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

    “出来吃杯咖啡罢。”他说道。

    我可以听得出他声音中的好意,天晓得我需要这杯咖啡,我问:“可以来接我?”

    “自然。十五分钟后在你楼下。”

    我把脸深深埋在手心中,亚斯匹灵跳过来,我把它紧紧拥在怀内。

    马大走过,她问:“哈拿,你在恋爱吗?为什么神情那么痛苦?唉呀,沙皮狗是打狗,你怎么老把它抱在怀内?当心你心理变态,那只狗也心理变态。”

    我抬起头来,“马大。”

    “什么事?”

    “过来,过来让我抱抱你。”我说。

    “发神经。”

    “真的,请过来。”我疲倦的伸出双臂。

    她咕咕的笑着走近,我将她紧紧的抱住。

    我们有同样的身材、皮肤、五官,抱住她,仿佛像抱住自己,小时候,一遇到不如意的时候,我们便渴望对方的身体,好像能在对方身上得到能里。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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